- 蘇塵冇有回王府。
三年了,這個習慣已經自然得不像習慣——練功晚了、想事情入神了、或者隻是懶得走那兩刻鐘的路回府,他就直接在馬場歇下了。一開始青蘿還會送換洗衣裳過來,後來柳含煙也習慣了,偶爾差人帶句話來,說"記得添件衣裳,彆著涼",就不再催他回去了。
硬板床不如王府的軟,但他早就睡慣了。
隻是今晚睡不著。
那個記號在腦子裡轉了一整夜。
蘇塵躺在硬板床上,眼睛盯著房梁上被油燈燻黑的那道紋路,看著它在黑暗裡慢慢模糊、又慢慢清晰。窗外什麼動靜都冇有了,隻有馬棚裡偶爾傳來一陣蹄子磕地麵的悶響,然後是草料被拱動的窸窣聲,再然後又是一片安靜。
他已經躺了兩個時辰了。睡不著。
腦子裡的那個尖角和弧線翻來覆去地轉,像一根卡在齒縫裡的菜梗——明明知道有東西彆在那兒,但舌尖就是夠不到那個位置。他翻了個身,麵朝牆壁,閉上眼睛試圖像前世那樣把雜念壓下去——當年蹲點的時候,再難熬的夜也能閉眼就睡,醒了就是精神抖擻的一整個人。
他索性不睡了,雙手枕在腦後,睜著眼睛在黑夜裡把前世的卷宗一架子一架子的過。
玄鏡司的密檔庫裡,靠東邊那麵牆有四排架子,專門放各門派的徽記圖譜。那些是多年來被朝廷剿滅的門派檔案,其中也有玄鏡司剿滅的。
朝廷定的規矩便是律法,一些事情除非獲得朝廷特許,否則做了就是犯法。其中,血修煉出來的手段凶,走偏的門派比靈脩玄修多,所以卷宗裡被剿的血修門派確實比其他兩係多一些。
那些年被剿滅的門派,封麵上都畫著各自的標記,歸檔的時候他親自過的目。
蘇塵閉上眼睛,仔細回想那些標記。
突然,他猛地睜開眼。
想起來了,碧血宗。
但陶夭夭畫下來的那個殘印,不是碧血宗原版的徽記。
他閉著眼睛再次確認。碧血宗的徽記他看了不止一次——當年剿滅碧血宗的卷宗他翻過,封麵上那個記號的結構他記得很清楚。
但太像了。
弧線的弧度幾乎一模一樣,尖角的角度也差不了多少,隻是整個佈局往左邊偏了一點點,像是有人照著原版的樣子重新畫了一個,但手抖了一寸。不是同一枚印章蓋出來的——倒像是同一個人換了把刀,憑記憶重新刻了一枚。
改了。
蘇塵在黑暗裡睜開眼睛。
碧血宗滅於十七年前。
這個時間卡在腦子裡巋然不動。十七年了,一個門派的徽記不可能還在江湖上流通——除非有人撿起來繼續用。而且不是照搬原版,是做了改動之後繼續用。
沿襲。
改過的版本。
他在腦子裡把這條線扯了一下。碧血宗滅門以後,有餘孽跑了——這種事不少見,剿匪從來都是剿得掉山頭剿不乾淨根鬚。那些跑了的人要想重新活過來,就得換個名字、換個地方、換個招牌。他們沿襲了老門派的生意路子,沿襲了老門派的藥材渠道,甚至沿襲了老門派的徽記——隻是怕被認出來,所以改了圖樣。然後就有了養血堂。
陶夭夭畫下來的那個殘片——
是養血堂的徽記。
串上了。蘇塵翻了個身,麵朝牆壁,把這幾件事在腦子裡一字排開。碧血宗滅於十七年前,餘孽重建了養血堂。養血堂做的還是血修的藥材買賣,路子和老門派一模一樣——收藥材、供血修、賺黑錢。然後養血堂也出了事,具體什麼事他不知道,但陶家幫養血堂收過藥材,手上還留著那批貨冇出手。
現在有人找上門來了。
用的是沿襲碧血宗改過的徽記——那是養血堂自己的記號。所以來的不是彆人,就是養血堂自己的人。
他安靜地躺了一會兒,對著牆壁把那口氣緩緩吐出來。
事情是串起來了,但串起來之後並冇有讓他覺得輕鬆多少。
知道來的是誰,和知道怎麼擋——那是兩回事。
雞叫第二遍的時候他醒了。
其實嚴格來說不是"醒了",他根本冇怎麼睡著。隻是雞叫了,天快亮了,躺著也冇意義了。他翻身坐起來,在床沿上坐了片刻,讓身體從半夢半醒的狀態裡緩過來,然後穿上外衣,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初春的早晨還有寒氣。
院子裡一股清冷的氣息撲麵而來,帶著夜裡積下來的露水和乾草的味道。馬棚頂上覆了一層薄薄的白霜,在灰濛濛的天光下泛著淡白。劉叔已經在給馬添草料了——他永遠起得比雞早,雞還冇叫他已經在乾活了。他看見蘇塵從屋裡出來,冇多問什麼,隻是抬了抬下巴指了指灶房的方向,說了句"粥還熱著"。
蘇塵應了一聲,走到井邊打了半桶水上來。
冰涼的井水潑在臉上的時候,他覺得腦子裡那些盤了一夜的東西終於被衝開了一條縫。他彎腰又掬了一捧水搓了把臉,然後站直了,拿袖子隨便擦了一把臉上的水珠。
今天冇課,蘇塵先回王府一趟,免得王妃擔心,等到傍晚再行動。
傍晚,他先回到馬場,如果真遇到事情,需要有人去喊人,他決定叫上阿離。
叫上阿離的時候,阿離正坐在灶房門口喝粥。聽了他的話,她冇有多問,隻把碗裡剩下的小半碗粥幾口喝完,放下碗,回去換了身利落的衣服。深灰色的短褐,袖口紮緊了,頭髮重新攏了一遍——她對自己的定位很清楚,蘇塵叫她跟著就是跟著,不需要問去乾什麼、去多久、危不危險。
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馬場大門。
冇有走大路。蘇塵帶著阿離繞了城東那一片的老巷子,從那些隻夠兩個人並排走的窄巷裡穿過去。這種走法不會引人注意——兩個半大孩子抄近路回家,在任何一條巷子裡都是再正常不過的畫麵。
蘇塵走在前麵,步子不快不慢。阿離落後四五步的距離跟著,低著頭走路,偶爾停下來假裝繫鞋帶,偶爾側頭看一眼牆頭上探出來的花枝,像是一個放學回家路上走走停停的小姑娘。
兩個人就這樣一前一後地靠近了柳樹巷。
遠遠看過去,柳樹巷跟昨天冇什麼兩樣。
巷子口的那棵老柳樹還站在那裡,枝條已經開始泛青了,細碎的嫩芽在傍晚的光線下像是沾了一層淡黃色的粉。巷子裡安靜得很,冇有吵鬨聲,冇有狗叫,連小孩的跑鬨聲都冇有。陶家的院門關著,門縫裡透不出光,屋頂的煙囪倒是冒著一縷細細的炊煙——有人在做飯,說明家裡一切正常。
蘇塵冇有直接走過去。
他在巷口斜對麵的那個茶攤上坐了下來,要了一碗粗茶。茶攤的老頭認識他——不是認識他是誰,是記得這個半大孩子昨天傍晚也來喝過一碗。老頭冇多話,提壺給他倒了一碗,又回去靠著爐子打盹去了。
阿離冇有跟過來。
她在幾步外的一個雜貨攤前麵停下來,低頭看攤子上擺的幾根木簪子——普普通通的木簪子,打磨得不算細,上麵刻著粗糙的花紋。她拿起一根來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像是逛街順路停下來看看的姑娘,不急不趕。
蘇塵端著茶碗,碗沿擋著下半張臉,目光越過碗沿,從巷口掃過去,從左到右,再從右到左。
巷口右邊,一個穿灰色短褐的男人蹲在地上剝花生。
他蹲的姿勢看起來鬆散得很——一條胳膊搭在膝蓋上,另一隻手捏著花生殼,慢悠悠地剝一顆、往嘴裡丟一顆、殼丟在腳邊。花生殼已經積了一小堆,說明他在這兒蹲了不是一時半會兒了。他的眼神散漫地掃著街麵,看行人、看拉車的驢、看對麵牆頭上蹲的貓,什麼都看,什麼都不盯著看。
但他的位置選得太好了。
蹲在那裡,整條柳樹巷進出的人,一舉一動都在他餘光範圍內。
巷口左邊,靠牆的位置上另一個人半蹲半站地靠在牆邊。
他比剝花生的那個要高一些,雙手揣在袖子裡,低著頭,下巴快埋進領口了,像是在打盹。他的站姿看起來懶懶散散的,身子歪著,重心全壓在一條腿上,跟任何一個靠在牆邊歇腳的路人冇有區彆。
但蘇塵注意到了一個細節。
他的腳。
那個人表麵上是"隨便站站",但鞋尖的方向出賣了他——兩隻腳的腳尖都朝外偏了不到一寸的距離。這不是放鬆站立的姿勢,這是隨時可以邁步走人的準備姿態。但凡有事發生,他不需要調整重心,直接邁腳就能跑或者追。
兩個人都穿著普通的粗布衣裳,打著補丁,袖口和膝蓋上沾著灰,看著跟巷子裡進出的街坊冇什麼兩樣。
但蘇塵看了一眼他們的靴子。
靴底的紋路是公門製式的——橫紋壓邊,中間一排細密的防滑齒。這靴子不是外麵隨便買的,是統一配發的。
他的目光在兩人的靴子上停了一瞬,然後若無其事地收回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那兩個人冇有注意到他。
一個坐在茶攤上喝茶的半大孩子,一個在雜貨攤上看木簪子的女孩——在這條街上是最不起眼的畫麵。剝花生的男人朝茶攤的方向掃了一眼,目光從蘇塵身上滑過去,冇停留,又落回了街麵上。
蘇塵慢慢地把那碗茶喝完。
他冇有急。他端著碗一口一口地喝,中間還停下來看了看茶碗裡浮著的茶沫子,像是嫌茶太粗。喝完以後他把茶錢放在桌上,站起來,朝阿離的方向走過去。
阿離還站在雜貨攤前麵。她手裡拿著兩根木簪子,一根素麵的一根刻了花的,正在兩根之間比來比去,像是拿不定主意買哪一根。攤主是箇中年婦人,正跟她說著什麼,大概是誇她眼光好之類的話。
蘇塵走到她身邊,看了一眼她手裡的簪子,說了一句"走吧",聲音不大不小,像是叫妹妹回家的哥哥。
阿離抬頭看了他一眼,把兩根簪子都放下了,衝攤主笑了一下算是打招呼,然後跟上了他。
兩個人沿著來時的方嚮往回走,冇有回頭。
回到馬場的時候,天色已經暗透了。
院子裡亮著燈,昏黃的光從灶房的視窗透出來,在院子裡鋪了一小片暖色的亮塊。劉叔在收拾馬棚,把用過的草叉靠牆放好。小六蹲在灶房門口,就著燈光劈明天要用的柴,斧頭落下去的聲音悶實有力。
蘇塵冇有在院子裡停留,直接進了密室。
密室的油燈還亮著,燈火苗縮得隻剩豆大一點了。他把燈芯擰上來一些,火苗跳了兩跳,重新亮起來,把石壁上的影子拉長又壓短。
他在石台上坐下來,把傍晚看到的情況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兩個盯梢的人,公門製式的靴子底紋,守在巷口的位置一動不動的——說明他們還冇有收到動手的命令,隻是先布了人在外圍盯著陶家的進出。什麼時候動手,看的是那個領頭的人什麼時候到。
但人已經布上去了。
動手就是這幾天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