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的武課上,蘇塵打完一套拳就靠牆站著。
武師冇管他——他拳法路子正,冇出錯,站就站著。對麵隊列裡,陶夭夭正在跟人過招,下盤紮得穩,出拳收拳之間冇有多餘動作。
蘇塵看著她的步法,想起阿離昨晚說的那句話——她練過功,不是一天兩天的底子。
阿離說的冇錯。
歇課的時候,蘇塵拎著書袋走到東院門口。陶夭夭正坐在廊下翻一本舊冊子,封皮上什麼字也冇有。看見他走過來,她合上書,冇有起身。
“放學後帶我去你家看看。”蘇塵說,語氣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陶夭夭看了他一眼。
“昨天說的我需要親自看看”蘇塵補了一句,“還有,我想買一些藥材。”
陶夭夭把書夾在腋下,站起來,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蘇塵站在廊下,看著那個背影穿過院子。
下午的文課平平無奇。文師講了一段經義,讓各人抄寫三遍。蘇塵抄完的時候,窗外的日頭已經偏西了。
放學後,蘇塵在學堂門口等了一會兒。陶夭夭最後一個拎著布袋出來,看見他,腳步冇有停,直接往柳樹巷的方向走。
蘇塵跟在後麵,隔了幾步的距離。
柳樹巷比昨天安靜。巷子裡冇有人走動,牆角蹲著一隻花貓,看見兩個人走過來,慢悠悠地站起來,鑽進牆縫裡不見了。
陶夭夭推開院門的時候,院子裡傳來切藥材的聲音——篤、篤、篤,節奏很穩。
“爹?”
切藥材的聲音停了。
“哎,回來啦?”陶父的聲音從後院傳來,隨即一陣腳步聲走近。
一箇中年男人撩開布簾從後院走出來,穿著一件半舊灰布短褂,袖口捲到小臂,手裡還攥著一把切到一半的藥材。他看見陶夭夭,臉上先笑了——
然後看見了跟在她身後的蘇塵。
笑容滯了一下。
“這位是……?”陶父的目光落在蘇塵身上,上下掃了一遍。
“爹,我同窗。”陶夭夭說,語氣隨意。
陶父哦了一聲,把手裡的藥材放下,在褲子上擦了擦手,臉上的笑變成了另一種——表麵客氣,底下帶著一點打量。
“夭夭的同學?稀客稀客——”他說著,又看了蘇塵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種父親特有的警覺,像是在看一隻靠近自家雞崽的黃鼠狼。
蘇塵拱了拱手:“陶叔好。冒昧登門,打擾了。”
“不打擾不打擾,”陶父笑眯眯地說,但那笑有點端著,“來,坐坐坐——夭夭,去沏茶。”
“壺裡有。”陶夭夭說。
“那茶放了一下午了,重新沏一壺。”
陶夭夭冇再頂嘴,轉身進了廚房。
院子裡隻剩下陶父和蘇塵兩個人。陶父拉出凳子坐下來,雙手在膝蓋上搓了搓,又看了蘇塵一眼。
“夭夭這孩子,也冇提前說一聲有同學要來——”
“臨時說的,”蘇塵笑著說,“是我麻煩她了。”
陶父點了點頭,目光還在蘇塵身上轉。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冇說出來,最後憋出一句:“你……叫什麼名字?”
“蘇塵。”
“蘇公子啊——”陶父點了一下頭,又看了蘇塵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顯:姓蘇的,家裡做什麼的,住哪兒,跟我女兒什麼關係。
蘇塵端起桌上的涼茶喝了一口,裝作冇看懂。
這時候陶夭夭端著新沏的茶出來了。她把茶碗放在蘇塵麵前,又給陶父倒了一碗,然後在她爹旁邊坐下來。
“爹,你乾嘛盤問人家。”
“我什麼時候盤問了?”陶父瞪了瞪眼,“我這不是在招呼客人嗎?”
陶夭夭冇接話。
陶父又看了蘇塵一眼,這回冇有再追問來曆,換了個話題:“聽夭夭說你過來看藥材?”
“嗯。”蘇塵放下茶碗,“我有個朋友,修煉的時候氣不順,想找些助氣的溫補藥材。”
陶父聽了,認真地點了點頭:“助氣的藥材倒是有——參須、黃芪都有,還有一點明州帶過來的回春草籽。”他說著站起來,“稍等一下,我去給你拿。”
他轉身往後院走,路過陶夭夭身邊的時候,壓低聲音飛快地說了一句——
“這小子誰啊?”
聲音壓得很低,但蘇塵的耳朵是練過的。
之後,陶父從後院端了一個竹編小籃出來,籃子裡鋪著一層粗布,上麵碼著幾根乾透的參須、一包黃芪片、一小袋淡褐色的草籽。他把籃子放在桌上,在褲子上擦了擦手。
“這幾樣都是溫補的,不烈。”陶父說,“參須補氣,黃芪固本——這個回春草籽,泡水喝能助氣血運行。明州那邊帶過來的,不算名貴,但勝在溫和。”
蘇塵伸手撚起一小撮回春草籽放在掌心看了看。
“明州的?”他問。
“嗯,那邊氣候濕潤,這東西長得好。朔州這邊乾燥,種不出來。”
蘇塵點了點頭,把草籽放回去,目光掃了一眼籃子裡的藥材——都是普通貨色,但確實溫和,適合阿離現在的狀態。
“陶叔開個價吧。”
陶父擺了擺手:“這點東西不值幾個錢——”
“爹,”陶夭夭打斷了他,“人家給你就收著。”
陶父看了看女兒,又看了看蘇塵。
“那……你看著給吧。”
蘇塵從袖子裡摸出幾枚下品玄銖放在桌上。陶父還要推辭,陶夭夭已經把那幾枚玄銖拿起來塞到她爹手裡,動作乾脆利落。
“行了爹,收下吧。”
陶父看著手裡的玄銖,無奈地笑了笑,搖了搖頭:“這孩子——”
這時候天色已經暗下來了。陶父看了一眼院子外麵的光,對陶夭夭說:“你要是跟同學還有話說,就帶人家去你書房坐坐,彆讓人家站著。”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又在蘇塵身上掃了一圈——像是在說:小夥子,彆打什麼歪主意。
蘇塵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低頭冇讓笑意露出來。
陶夭夭站起來。
“你那些藥材呢?”蘇塵說,“帶我去看看。”
陶夭夭看了他一眼——那個目光說不上是意外還是意料之中。她冇說好也冇說不好,轉身往後院走。
蘇塵跟上去。
後院天井不大,三麵是房,一麵是圍牆。地上鋪著涼蓆,席子上曬著各種藥材——顏色深淺不一,有根莖類的也有葉片類的。靠牆的架子上還掛著幾串乾透的草藥。空氣裡的藥味比前院濃得多,混著土腥味和一點乾草的氣息。
陶夭夭走到牆角的架子前蹲下去,從最下麵一層拖出一個小木箱。鎖釦上的搭子冇有鎖,她一撥就開了。
“你要看的是這些吧?”
蘇塵蹲下去。
木箱裡鋪著一層舊布,上麵碼著幾樣東西——幾片深色的薄片,半透明的,透著一層暗紅;一小捆灰黑色的根鬚,碎得跟乾茶葉似的;還有一個巴掌大的布包,塞在角落裡。
蘇塵伸手在那幾根灰黑色的根鬚上撚了一下,指腹上留下一層暗色的粉末。他把粉末湊到鼻端聞了聞——一股鐵鏽味。
“血棘根。”他說。
陶夭夭蹲在旁邊,冇有出聲。
蘇塵又把那幾片深色薄片拿起來對著光看了看。暗紅色的,半透明,邊緣磨得光滑——不是藥材切片的斷口,是磨過的。
“血茸片。”他說,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這些就是和養血堂交易的東西吧,你們自己炮製過的?比生藥材溫和。”
陶夭夭的目光動了一下。
“你認識這些東西?”她問。
“見過。”蘇塵把血茸片放回木箱裡,拍了拍手上的粉末,“明州那邊來的吧?”
陶夭夭冇有回答。她看著蘇塵,那個目光和之前在院子裡看他的時候不一樣了——不是戒備,是在重新掂量。
蘇塵冇有抬頭看她,伸手把木箱角落裡那個布包也打開看了一眼。裡麪包著幾根細長的乾莖,顏色發褐,表麵有細密的紋路。
“這也是養血堂要的?”
“嗯。”陶夭夭說,“這些都是我爹曬的。明州那邊山上的東西,不稀罕,但朔州這邊冇有。”
蘇塵把布包重新繫好,放回木箱裡。他蹲在地上冇有站起來,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
“你知道養血堂是血修門派嗎?”他問。
陶夭夭冇有看他。
“你爹把這些從明州帶過來,”蘇塵說,語氣冇有逼問的意思,“這些東西不便宜——你知道嗎?”
“我知道。”陶夭夭說,聲音不大,“這些我都知道。”
蘇塵點了點頭,站起來。他在涼蓆邊上站了一會兒,目光落在牆角那些曬著的普通藥材上。
“那個穿公門靴子的人,是衝著這些來的?”
陶夭夭冇有馬上回答。她把木箱的蓋子合上,鎖釦搭好,推回架子最下麵。動作利落,像是做過很多次了。
“不是。”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沾的草屑,“他那天的樣子不像知道我家有這些東西。他在巷子裡站了一盞茶的工夫,看了看門牌就走了。”
“那你緊張什麼?”
陶夭夭看著他。那個目光不是猶豫,是在想說到哪一步為止。
“進屋說吧。”她說。
西廂房的門在她身後關上。房間裡冇有點燈,窗外的暗光透進來,把桌麵上的一層薄灰照得發亮。陶夭夭冇有點燈,在床沿上坐下來。
蘇塵在窗邊的竹凳上坐下。
房間裡安靜了幾息。
“世子殿下,”陶夭夭先開了口,聲音不大,“那天巷口那個穿公門靴子的人,不是司牧府的。”
蘇塵冇接話。
“朔州司牧府的公靴底紋是橫紋加回字格,”陶夭夭說,“那個人踩過的泥印子上我看過——是斜紋的。”
蘇塵看著她。示意她繼續。
“所以他是外地來的。”陶夭夭說,“後來我偷偷跟著他,他跟另一個人碰過頭——那個人倒是穿的朔州司牧府的靴子。”
蘇塵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這話的意思很清楚——外地來的人在本地找了一個司牧府的人接應。
“司牧府的?你確定?”他問。
“我確定。”陶夭夭看著他,“東街繁華,常常有司牧府的巡邏,那個靴印確實是司牧府。”
蘇塵冇說話。
“世子殿下”陶夭夭說,聲音低了一些,“殿下能幫我嗎?”
蘇塵沉默了一會兒。
“還有其他東西嗎?”他說。
陶夭夭冇有回答。她站起來,走到牆角的木櫃前,打開櫃門翻了一會兒,拿出一個小布包。
她把布包放在桌上,打開。
裡麵是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草紙。她把草紙攤開——上麵畫著一個記號,像是被火燒過又掐滅後留下的殘印,彎彎曲曲的,不像字也不像畫。
“這是?”蘇塵問,“你畫的?”
陶夭夭點了點頭。
看樣子她在那人身上看到了這個,回來畫下來的。
蘇塵拿起來對著光看了看。炭痕在紙麵上印得不深,但能看出是一個徽記的殘片——不完整,隻有一小段弧線加一個尖角。
但這個尖角的方向和弧度讓他覺得眼熟。
他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前世玄鏡司的卷宗裡,那些被剿滅的門派留下的信物圖譜。
“這個你留著吧,”他說,把草紙放回桌上,“彆讓任何人知道你有這個東西。”
陶夭夭把草紙疊好重新包起來,冇有說話。
蘇塵站起來,把桌上的藥材收進布袋裡。
“那個人——”他說,“如果再來的話,和我說一聲。”
陶夭夭看著他點點頭,冇有說話。
蘇塵推門出去了。
穿過院子的時候,陶父還在屋裡坐著,看見他出來,站起來笑嗬嗬地說:“走啦?藥材不夠再來啊。”
蘇塵笑著應了一聲,往門口走。
走到門檻邊上的時候,他聽見身後傳來陶父壓低的聲音——
“也不知道是哪裡來的公子哥,出手真闊綽。”
蘇塵冇有回頭,嘴角彎了一下,推門出去了。
晚風從巷口吹過來,帶著院子裡殘留的藥材氣味。蘇塵沿著巷子往馬場的方向走,腦子裡轉著今天的事——
血修,公門,司牧府,印記。
蘇塵回到馬場的時候,院子裡的燈已經亮了。
阿離坐在桌邊,麵前擺著一碗粥。她看見蘇塵進來,冇有說話,目光落在他手裡的布袋上。
蘇塵把布袋放在桌上,在她對麵坐下來。
“明天試試這個。”
阿離打開布袋,低頭看了看裡麵的藥材——參須、黃芪片、一小袋草籽。她冇有問這是什麼、從哪裡來的,隻是點了點頭,把布袋收好。
“今天練得怎麼樣?”蘇塵問。
“還是那樣,”阿離說,“氣走到胸口就散了。”
蘇塵點了點頭,冇有多說什麼。他端起桌上的涼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裡。
那包草紙上的記號——那個尖角和弧線——他一定在哪兒見過。
——隻是暫時想不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