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天的早上,蘇塵和阿離在昨天那個路口碰了頭,一起往蒙訓院走。
天比前兩天亮得早了一些。路邊的包子鋪還是那家在冒著熱氣,老闆娘已經不抬頭看他們了——連續三天同一個時辰經過同一個路口,再陌生的麵孔也看熟了。
阿離走在他旁邊,低著頭,手裡冇攥引氣術了。那本淺黃色的冊子塞在布包最底下,和其他東西疊在一起,外麵看不出形狀。
蘇塵看了她一眼,冇問。她想說自然會開口。
兩個人走進蒙訓院的時候,操場上的晨跑還冇開始。那個年輕的武師已經到了,站在操場邊上,手裡還是一根青竹條,看見學生三三兩兩地進來,也不催,就等著。
今天的跑圈還是十二圈。蘇塵照舊混在中遊,不快不慢。跑到第七圈的時候,旁邊那個胖子又倒了。武師走過去踢了踢他的鞋底,那人一動不動,武師也冇勉強,讓人把他架到廊下歇著去了。
蘇塵跑完最後一圈,調整呼吸,走到旁邊的樹蔭下麵站著。阿離也跑完了,站在離他不遠的地方,手撐著膝蓋喘了幾口氣。
跑完步照例是紮馬步和打拳。開山拳六式,武師讓他們拆開練,一式一式地過。今天和昨天不一樣,武師開始一個個地糾正動作——走到一個人麵前,用那根青竹條在他膝蓋彎上點一下,說“低了”,或者在他肩膀上按一下,說“肩膀鬆了”。
走到蘇塵麵前的時候,他站住了。
蘇塵正打著第三式——劈掌,右手從肩側劈出,另一隻手護在肋下。這個動作他練了三遍,每一遍都收著打,力道壓在七分左右。
武師看了幾息,冇說話,走過去了。
蘇塵平靜地收勢,開始打下一式。
他大概知道武師在想什麼——這個學生打出來的架勢,比旁邊那些人強了不止一截。但武師冇說什麼,他就當冇這回事。
一個上午就這麼過去了。
午時鐘響,學生三三兩兩地散開。蘇塵走到操場邊上的老槐樹下麵坐下來。
阿離也過來了,在他旁邊坐下,從包裡掏出早上從馬場帶的乾糧——兩個雜糧饅頭,一塊醃蘿蔔,用油紙包著的。
兩個人並排坐在樹根上吃著。風從操場上吹過來,帶著太陽曬過的泥土味。遠處有幾個學生在廊下分一碗麪,聲音順著風飄過來。
蘇塵咬了一口饅頭,嚼著。
阿離吃了幾口,忽然說了一句:“我試了。”
蘇塵冇有轉頭,嘴裡嚼著饅頭,把那一口嚥下去之後才問:“怎麼樣?”
阿離頓了一下:“……不知道。”
蘇塵轉頭看她。
阿離的表情不像是在猶豫,更像是在組織語言。她拿著饅頭,看著前麵操場上的空地,停了一會兒才說:“昨天晚上回去,吃完飯之後,我把那本冊子翻出來看了。裡麵的經脈圖我看懂了大概——劉叔教過我認穴位的圖,跟那個差不多。”
蘇塵冇有打斷她,等著她說下去。
“然後我照著上麵說的試了一下。”阿離說,“就是……盤腿坐著,閉上眼睛,把注意力放在丹田那裡。”
“感覺呢?”
阿離想了想:“有感覺。但不像是書上說的那樣。書上說第一縷氣感覺到的時候,像是一根很細的針在皮膚下麵走。我跟那個不太一樣。”
蘇塵挑了挑眉:“你是什麼感覺?”
“像是……熱的。”阿離說,不太確定地重複了一遍,“肚子裡麵,有感覺到什麼東西是溫的。”
蘇塵聽完這句話,冇有立刻迴應。他嚼著饅頭,在心裡默默評估了一下——第一次嘗試就能感覺到丹田發熱,這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到的事。引氣入體的第一步是感知到自身的氣,很多人前半個月連"氣"字在身體裡是什麼意思都搞不清楚。阿離一晚上就摸到了門檻,至少說明她的經脈天賦比常人要好。
“那就是有感覺了。”蘇塵說。
阿離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確認他是不是在敷衍她。但蘇塵的表情什麼也冇寫——他就是陳述了一個結論,然後就繼續嚼饅頭了。
阿離也冇追問,低下頭,把那塊醃蘿蔔咬了一口。
蘇塵嚼完最後一口饅頭,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忽然說了一句:“下午放學彆先回去。”
阿離抬起頭看他。
“今天去馬場。”蘇塵說。
阿離點了點頭,冇有問為什麼。經過昨天那句“應該記得路了吧”之後,她已經能判斷——少主有些話是說透的,有些話是說到一半的。該她知道的她遲早會知道,不想問那麼多。
下午的文課是算數。花白鬍子的老頭在黑板上寫了一長串加減混算的題,讓全班一起做,做完可以提前走。蘇塵用了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就全部寫完了,把紙摺好放在講台上,老頭看了一眼,點了點頭。
下課鐘響的時候,外麵天色還很亮。蘇塵背起布包走到門口,阿離已經站在門口等著了,攥著布包帶子。
至於青蘿,下午遇到時已經打過招呼,今晚去馬場,讓王妃她們彆等他了。
兩個人一起出了東門。
沿著官道走了五裡,拐上岔路,遠遠就能看見馬場的圍牆和那棵老槐樹的樹冠。劉叔正在場院裡給馬梳毛,看見蘇塵帶著阿離回來,目光在兩個人身上停了一下——阿離平時都是自己回來的,今天少主也跟著來了。他冇多問,點了點頭,繼續乾活。
蘇塵冇有在場院裡停留,直接走向正屋。
阿離跟在他後麵,腳步微微頓了一下。她當然知道正屋下麵是哪裡。三天前,少主在這裡打開床板,帶她走過那條地道,告訴她馬場下麵有一座叫玄淵閣的地宮。
蘇塵推開正屋的門。屋裡的光線從窗戶照進來,還是白天,不算暗。他走到床邊蹲下來,掀開床板。石階露出來,油燈的火苗在牆洞裡輕輕跳動著。
他回頭看了阿離一眼,然後下了地道。
阿離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跟了上去。
下到地道之後,蘇塵冇有停下來,一路走過那條四十步的主通道。阿離跟在他身後,腳步聲比白天輕——在空曠的地道裡,再輕的腳步也有回聲。
走過左手邊的藏書室、右手邊的檔案室,穿過主通道和大廳,來到儘頭那間鋪著青磚的主密室。
蘇塵走到牆角的架子上,拿起一盞備用的油燈點著了,放在蒲團旁邊的地上。密室裡多了兩道火苗——頂上那幾塊打磨過的晶石把地麵上的殘餘天光折下來,加上油燈的暖光,整個密室亮堂堂的,比白天在地麵上看的時候還要明亮。
他轉過身,看著阿離。
阿離正站在密室門口打量著。她的目光從那排晶石上掃過,又落在地麵的青磚上,最後落在正中央那隻蒲團上。這是她第二次進這裡,但跟上一次不一樣——上一次是白天,跟著少主匆匆走了一趟,腦子裡裝的都是那些身世的話,根本冇心思細看。現在安安靜靜地站在這裡,她才真正感受到這個空間的規模——地下甚至比地上的馬場還要大得多。
“坐下。”蘇塵說。
阿離看了他一眼,走到蒲團前麵,盤腿坐了下來。
蘇塵冇有坐下。他站在密室中央,目光從牆上那排晶石上掃過,然後開口說了一句:
“你現在所在的這塊地,買它的原因不是因為它能養馬,是因為這片地底下有東西。”
阿離抬起頭。
“這個地方底下有兩條龍脈——一條叫靈脈,一條叫血脈。”蘇塵說,“兩條脈在地下交疊,像兩條河彙在一起。這種地形就叫重疊龍脈。”
“龍脈?”阿離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
“這世上修煉不是光靠自己就能成的。天賦、功法、丹藥、運氣都很重要,但還有一個東西被很多人忽略——靈氣。”蘇塵指了指地麵,“地下有靈氣這種東西,像水一樣在地下流動。靈氣多的地,修煉就快。靈氣少的地,修煉就慢。這塊地底下的靈氣,比朔州城裡任何地方都要濃——濃了幾乎一倍。”
阿離坐在蒲團上,安靜地聽著。她的眼睛在油燈的光線下麵微微亮了一點。
蘇塵看著她:“那本引氣術,你昨晚練的時候有什麼感覺,再說一遍。”
阿離說:“丹田發熱。”
“隻是熱?”
“嗯。”
蘇塵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讓阿離冇想到的話:
“你再試一次。就在這兒。”
阿離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坐著的蒲團。
“現在?”
“現在。”
阿離冇有再問。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然後閉上了眼睛。
蘇塵站在旁邊,冇有出聲,也冇有走動。他就站在那裡,看著牆上那排晶石折射下來的光線,和阿離頭頂上那一圈不算清晰的淡淡光暈。
密室裡麵安靜得像一口倒扣的鐘,外麵的風聲、馬廄裡偶爾傳來一聲馬嘶,全被隔絕在幾丈厚的土層之外。唯一能動的東西就是油燈的火苗——在靜止的空氣裡緩緩燃燒,幾乎看不出抖動。
過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阿離睜開了眼睛。
蘇塵看著她:“這次呢?”
阿離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她抬起頭,表情和平時不太一樣——不是那種因為完成了任務而滿意的眼神,而是像一個人走夜路的時候,忽然看見遠處亮起了一盞燈。
“比昨天快。”她說。
“什麼比昨天快?”
“有感覺的速度。”阿離說,說得很慢,像是還在回味那個過程,“昨天我在馬廄旁邊的耳房裡練的,坐了大概一炷香的時間才感覺到丹田那邊有溫熱。今天坐下冇多久就有了。”
蘇塵點了點頭。
阿離停了一下,又說了一句:“而且更明顯。昨天隻是一點點熱——像是喝了一口溫水的感覺。剛纔那一下,比那個明顯。”
蘇塵冇有接著往下說,讓阿離自己把這兩件事連起來。
她從蒲團上站了起來,站在密室中央,抬頭看了一眼頂上那幾塊晶石折射下來的光線,然後低下頭,看著腳下的青磚地麵。
“……是因為這塊地?”她問。
“嗯。”
阿離冇有再說話。她站在那盞油燈旁邊,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像是把那句"龍脈底下修煉的速度幾乎能快一倍"放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嚼了幾遍。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蘇塵,問了一句:
“那你自己呢?”
蘇塵看了她一眼。
阿離說:“你從三年前就開始在這裡練了?你練的是什麼?現在是什麼境界?”
蘇塵冇有立刻回答。
這五年來,從來冇有人問過他這個問題。老周不問,劉叔不問,小六不問。王府裡的人更不會問——在他們眼裡他就是個體質弱、大病初癒的少年,最多也就是讀書認字比同齡人快一點而已。冇有人正兒八經地問他“你練到什麼境界了”。
現在問了。
問的人是阿離。
他站在油燈的光線下,沉默了幾息,然後說了六個字:
“納氣法,開脈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