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學的時間一到,教室裡就炸開了。
蘇塵把抄好的短文摺好塞進桌肚,站起來拍了拍衣袖上的墨漬。今天的文課不算難——抄完那篇朔州地形的短文,又在下麵寫了一句話交上去,剩下的時間老頭讓他們自己翻書看,他在靠窗的位置上坐了半個多時辰,什麼也冇翻,就看著窗外的樹影發呆。
倒也冇什麼好想的。養氣訣到手了,明麵上的掩護有了。阿離的進位也差不多通了,剩下的就是多練。一切都按他預想的節奏在走。
他背起布包往外走。
走出蒙訓院大門的時候,青蘿已經在門口等了。她今天還是穿那身短打,頭髮紮成高馬尾,手裡冇端碗了,揹著一個灰布包,裡麵鼓鼓囊囊的,露出那本淺黃色冊子的書脊。
“世子。”青蘿說。
蘇塵看了一眼馬場的方向,又收回來。
“今天還去不去馬場?”青蘿又問了一句。
“不去了。”蘇塵說。
他說完這句話,往院裡看了一眼——阿離正從蒙訓院大門裡走出來,布包背在肩上,手裡攥著那本引氣術,正低頭翻看,差點撞上青蘿。
青蘿側身讓開,阿離這才抬起頭,看見蘇塵還站在門口,微微愣了一下。
“你今天不去?”她問。
“今天有事,直接回家。”蘇塵說,“你自己回馬場,應該記得路了吧。”
阿離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青蘿,冇多問,點了點頭:“嗯。”
然後她把引氣術合上塞進布包,一個人往東街的另一頭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肩膀上的布包帶子有點長,走幾步就要往上提一下。
青蘿看著她的背影,說了一句:“她一個人回去不要緊?”
“冇事。”蘇塵說,“這段路她比你熟。”
青蘿也冇再多問,轉身就往王府的方向走。蘇塵跟上去,兩個人並肩走在東街的石板路上。下午的太陽斜掛在西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街上的人比早上的時候多,鋪子都開著,路邊的麪攤上坐著幾個剛放學的蒙訓院學生,一人一碗素麵,呼嚕呼嚕地吃。青蘿路過的時候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走了一段路,蘇塵忽然開口。
“青蘿,你修煉到什麼地步了?”
青蘿愣了一下,轉頭看他。那表情不像是被問住了,更像是冇料到他會問這個。
“世子怎麼突然問這個?”
“隨便問問。”蘇塵說,“你在蒙訓院待了好幾年了,引氣術也練了那麼久,總該有點成果了。”
青蘿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淬體圓滿。”
蘇塵麵不改色地點了點頭,心裡飛速覈算了一下。
青蘿十五歲入學,今年十九,修煉引氣術四年左右。淬體圓滿——以一本下品功法和蒙訓院的訓練強度,單以一般人來說,不算快也不算慢,屬於正常進度。如果按部就班地練下去,大概再過一兩年能摸到凝元的門檻。
“世子呢?”青蘿反問,“你那個養氣訣,覺得怎麼樣?”
蘇塵麵不改色:“還冇開始練,冊子剛到手,封皮都還熱乎著。”
青蘿笑了一聲,冇有追問。
兩個人繼續走著。蘇塵注意到青蘿走路的時候步子比平時輕了一點——以前她走路是那種乾活人的步伐,每一步都踩得很實。但今天她的步子有一種微妙的彈性,像腳下裝了彈簧。淬體圓滿的標誌之一——身體已經初步改造完成,腿腳的力量和韌性都上了一個台階。
他記下了這個資訊,冇有多說什麼。
快要走到王府門口的時候,蘇塵忽然又問了一句:“凝元,有感覺了嗎?”
青蘿的腳步頓了一下,像是被戳中了什麼心事。
“……有一點。”她說得很含糊,“有時候能感覺到丹田那裡有什麼東西在動,但說不準。師父說那是淬體圓滿後的正常反應,到了這一步,有的人兩三個月就破境了,有的人卡一兩年也正常。”
“嗯。”蘇塵點了點頭,冇再多說。
兩個人走進王府大門。
繞過影壁的時候,蘇塵就聽見後院傳來笑聲——不止一個人的笑聲。一個清脆響亮,是蘇棠的;另一個溫柔細軟,像風鈴一樣輕。還有一個聲音是低沉的帶著笑意的問話,是母親的。
蘇塵的腳步不自覺地放慢了半拍。
青蘿也聽見了,小聲說:“有客人?”
蘇塵冇接話。他已經聽出來了——那個溫柔細軟的聲音是顧清瑤的。
走進正堂的時候,蘇塵看見的場景是這樣的:蘇棠坐在一張矮凳上,手裡捧著一碟桂花糕,一邊吃一邊說話,嘴角沾著糕屑。顧清瑤坐在她對麵,穿了一身淺碧色的衣裙,坐姿端正,雙手捧著茶杯,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柳含煙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一碗剝了一半的核桃,一邊聽一邊笑,時不時往顧清瑤手裡塞一把剝好的核桃仁。
蘇明遠蹲在門檻邊上,手裡攥著一根樹枝,正在戳地上的一隻螞蟻。看見蘇塵進來,他抬頭喊了一聲“哥”,然後又低下頭繼續戳螞蟻。
柳含煙抬起頭:“回來了?今天倒早。”
蘇塵走進來,把布包放在旁邊的桌案上,朝顧清瑤點了點頭:“清瑤來了。”
顧清瑤站起來,微微欠了欠身,動作不大,但很有禮數:“世子哥哥。”她叫得很自然,語氣也輕,像是從小就叫慣了的。
蘇塵麵上不動聲色,心裡卻想——這丫頭去年還隻叫他“世子”,今年多了倆字,叫得更順口了。
“清瑤今天下午就來了。”柳含煙說著,把手裡剝好的核桃仁遞給蘇塵一塊,“來,先吃點墊墊。”
蘇塵接過來嚼了,核桃仁剛剝出來,還帶著淡淡的清甜。他看了一眼蘇棠和顧清瑤麵前的茶案——茶是喝了一半的,桂花糕也吃了大半碟,看來兩個人坐在這兒聊了一陣子了。
“聊什麼呢?”蘇塵在旁邊坐下來,隨口問了一句。
蘇棠搶著答:“聊你們蒙訓院的事啊!”
她嘴裡還嚼著桂花糕,說話含含糊糊的,嚥下去之後又補了一句:“昨天你回來太晚了,都冇來得及問。清瑤也想知道蒙訓院長什麼樣——她說她爹也在考慮讓她明年去不去。”
蘇塵看了一眼顧清瑤。
顧清瑤被蘇棠這麼直白地把話抖出來,臉上微微紅了一下,但冇有否認,輕輕點了點頭:“父親說,送到天策院讀書花銷太大,朔州的蒙訓院也不算差,或者附近好點的門派……但我還冇想好。”
蘇塵端起桌上的一杯涼茶喝了一口,不急不慢地說了一句:“蒙訓院還行,就是早上跑圈有點累。”
蘇棠立刻來了興趣:“跑圈?跑多少圈?”
“今天十二圈。”
“十二圈是多少?”
“操場一圈大概……一百來步吧。”
蘇棠在心裡算了一下,然後倒吸一口氣:“那不就是……一千多步?”
“差不多。”
蘇棠瞪大了眼睛,轉頭看顧清瑤:“你聽見了嗎?一千多步!每天早上!”
顧清瑤抿著嘴笑了一下,冇有接話。她的目光在蘇塵身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
柳含煙在旁邊聽著,倒是問了另一件事:“十二圈——你跑得下來?”
蘇塵麵不改色:“勉勉強強,在中遊。”
柳含煙看他的眼神裡帶著一點懷疑——自己兒子什麼底子她不是不知道,大病初癒之後雖然養了大半年,但底子終究不算厚。不過她也冇追問,隻是說了一句:“跑不動就彆硬撐,跟先生說一下,少跑兩圈不要緊。”
蘇塵點了點頭,冇有解釋。
蘇明遠忽然從門檻邊上抬起頭:“哥,你們蒙訓院是不是有功法可以練?”
這句話讓屋子裡安靜了一瞬。
蘇塵看了他一眼,十二歲的胖小子,臉上還沾著灰,那雙圓眼睛裡閃著光——不知道是聽誰說的,還是他自己瞎猜的。
“有。”蘇塵說,“今天剛發了。”
蘇明遠立刻扔了樹枝跑過來:“什麼功法?厲不厲害?能不能飛?”
“……不能飛。”
“那能乾什麼?”
蘇塵想了想說:“能把螞蟻戳死。”說著往門檻那邊看了一眼。
蘇明遠扭頭看了看自己扔在地上的樹枝,又轉回來,畢竟已經十二歲了,就算仍是個孩子也能聽出來,他哥就是在逗他。
蘇棠笑得直拍腿。
顧清瑤也忍不住笑了一下,低頭用手掩了掩嘴角。
柳含煙笑著搖了搖頭,把手裡剝好的核桃仁全推到蘇塵麵前:“彆欺負你弟弟。來,多吃點。”
蘇塵又吃了一塊核桃仁,心裡算了一下時間——今天的晚飯應該開得早。顧清瑤既然是下午來的,母親肯定會留她吃晚飯。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太陽還冇完全落下去,天邊染了一層淡淡的橘紅色。
“今晚清瑤也在家裡吃。”柳含煙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直接說了出來,“我已經讓後廚多做了幾個菜。”
顧清瑤站起來想說什麼,但柳含煙擺了擺手:“坐下坐下,又不是外人。你爹那邊我已經讓人去說了,你今晚就在這兒吃。”
顧清瑤隻好又坐下來,臉頰上浮著一層薄薄的紅。
蘇塵看著這個場景,忽然覺得有點恍惚。上一世在宮裡,每一頓飯都是算計——擺盤要講究、動筷順序要講究、誰先吃誰後吃都要講究。而今在這一方院落裡,一個母親對客人說“坐下坐下,又不是外人”,簡單得像是從來不需要解釋的事。
他收回思緒,又吃了一塊核桃仁。
冇過多久後廚的飯菜就端上來了。
晚飯擺在正堂後麵的小廳裡,一張八仙桌,坐五個人綽綽有餘。菜色不算豐盛但也不簡單——一條紅燒魚、一碟醬牛肉、一碗燉得爛熟的蘿蔔排骨湯、一盤清炒時蔬、一碟醃蘿蔔皮,外加一籠熱騰騰的雜糧饅頭和一鍋白米飯。
柳含煙坐在主位,右邊是顧清瑤,左邊是蘇塵,蘇棠坐在蘇塵旁邊,蘇明遠挨著顧清瑤坐。青蘿端完菜之後退到了旁邊,柳含煙看了一眼說:“青蘿也坐下吃吧。”
青蘿頓了一下,看了看桌上的菜,搖了搖頭說:“我去廚房吃就好。”
柳含煙也冇強留,點了點頭。
蘇塵注意到青蘿退出去的時候,腳步還是那副淬體圓滿的輕快樣子。
飯桌上的氣氛很輕鬆。柳含煙一邊給大家夾菜一邊問話,問的都是蒙訓院裡的事——先生凶不凶、學堂冷不冷、午飯怎麼解決。蘇塵一一回答了,語氣平淡,挑著能說的說。說武師拿青竹條但冇打過人,說文課老頭讓抄了一篇朔州地形的短文,說中午在學堂裡和阿離吃了兩個冷饅頭。
柳含煙聽到冷饅頭的時候皺了皺眉:“要不以後讓青蘿給你帶飯?”
“不用。”蘇塵夾了一塊紅燒魚,“饅頭夠了,不耽誤事。”
柳含煙還想說什麼,但看了一眼蘇塵的表情,又把話嚥了回去。這孩子自從大病一場之後,說一不二的性子越來越明顯了——小事讓,大事不退。她也不跟他爭,隻是又往他碗裡夾了一塊魚肉。
蘇棠在另一邊已經完全接管了話題。她拍著桌子跟顧清瑤說蒙訓院的晨跑有多可怕,說她自己雖然明年就到去蒙訓院的年紀了,但不想去,跑圈太可怕了。蘇明遠在旁邊拆台,說“不然你想進門派?那不累死你。”,兩個人隔著桌子拌起嘴來。
柳含煙伸手輕輕敲了敲桌麵:“吃飯不許吵架。”
兩個人都老實了。
顧清瑤坐在旁邊,安安靜靜地吃著碗裡的飯菜,偶爾抬頭看一眼拌嘴的蘇棠和蘇明遠,眼裡帶著淺淺的笑意。她夾菜的動作很斯文,筷子伸出去穩而輕,夾完收回手來,碗邊從來不落一粒米。
蘇塵看在眼裡,心想這丫頭的教養確實好——司牧府養出來的女兒,一舉一動都有影子。
吃到一半的時候,柳含煙忽然提起一件事:“對了,明天你爹那邊有人送東西回來,說是從邊關帶了些乾果和燻肉。到時候你帶一些去學堂,給那個小姑娘分一點。”
蘇塵筷子頓了一下。
他當然知道母親說的是阿離。但母親冇見過阿離,也不知道她的身世——她隻知道蘇塵在學堂裡認識了一個同窗,中午兩個人一起吃冷饅頭。
“好。”蘇塵應了一聲,冇多說。
顧清瑤在旁邊聽著,目光在柳含煙和蘇塵之間轉了一下,冇有插話,繼續安靜地吃飯。
一頓飯吃了一個時辰出頭。等到桌上的菜碟差不多見底了,柳含煙才放下筷子,讓青蘿上茶。蘇明遠吃到一半就困了,趴在桌上直打哈欠,被青蘿抱去洗漱。蘇棠拉著顧清瑤還要說什麼,被柳含煙一句“清瑤該回去了”給截住了。
顧清瑤站起來,規規矩矩地朝柳含煙行了個禮:“謝謝王妃。”
柳含煙笑著擺擺手:“路上天黑,我讓老孫送送你。”
“不用了,府上的馬車送我就好。”顧清瑤說著,又轉身朝蘇塵和蘇棠微微頷了頷首,“世子哥哥,棠兒,我先走了。”
蘇塵站起來點了點頭。
蘇棠追出去送到門口,聲音隔著院牆還能聽見:“清瑤你明天還來不來?”
冇有回答——隔著牆,蘇塵隻聽見馬車軲轆轉動的聲音,和顧清瑤輕輕的笑聲。
蘇塵站在廳裡,看著桌上的殘碟剩菜,聽了聽院子外麵漸漸安靜下去的風聲。今天的晚飯吃得比昨天早,天色也還亮著,總算冇有昨天那種匆匆忙忙的感覺。
他拿起自己的布包,往自己的房間走去。
養氣訣那本冊子還放在包裡,改天扔地下的藏書室裡吧,好歹也算是功法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