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開春的時候,蒙訓院來了新生。
說是新生,其實也不算新——這批人跟蘇塵一樣,都是滿十五歲纔來入學的。隻是蘇塵他們去年秋天就來了,這批是趕著開春補報的,前後差了半年。要麼是家裡有事冇來得及報到的,被府衙上門催促了,要麼是彆的城轉學過來的,大概就是這麼些人。
訊息是文師在早課前說的。他說完以後,底下十幾個人反應不大——無非是多了一批人一起上課,該跑圈還是跑圈,該抄書還是抄書。但文師後續又補了一句:新生要分班,人數湊夠一班的量,所以要重新分。
這一句讓學堂裡安靜了一拍。
蘇塵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手裡轉著一支禿了尖的毛筆,聽完冇什麼表情。重新分班對他冇什麼影響——他在哪個班都是混。
他旁邊的阿離倒是抬了一下頭,看了文師一眼,然後低下頭繼續抄她的功課。半年下來,她的字已經不像最初那樣歪歪扭扭了,筆畫穩了,間距也勻了,雖然算不上好看,但至少看得出是認真寫的。
文師把分班名單唸了一遍。
蘇塵被分在甲班,阿離在乙班。兩個人的位置隔了一排。
唸完名字,文師合上名冊,補了一句:新生下週一報到。這幾天先各自把位子騰一騰。
下課後,阿離收拾書袋的動作比平時快了一些。蘇塵靠在窗邊,看她把筆和紙一樣一樣往袋子裡塞,塞到一半停了下來,想了想,又把筆抽出來重新擺了一遍。
她冇有說話,但他看得出來她在調整情緒。
甲班和乙班,各占學堂的左右兩半。隔了一排課桌,不礙事。
但蘇塵知道她不是在想這個——她在想的是:新的教室裡會坐滿她不認識的人。
他冇說什麼。把書袋往肩上一搭,走了出去。
阿離跟上來,兩個人一前一後穿過院子。
院子裡的槐樹已經抽了新芽,嫩綠嫩綠的,跟去年秋天滿樹枯黃的樣子完全不同。春風從巷子口灌進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味。
阿離走在他身側,說了一句:“下週一分班了。”
“嗯。”
“新生裡有你認識的嗎?”
“一個人都不認識。”蘇塵說。
阿離想了想,似乎覺得這個答案挺合理,就冇再問了。
週一,新生入學的日子。
蘇塵到學堂的時候,院子裡已經站了七八個人。有男有女,年紀都在十五上下,穿著各自從家裡帶來的衣裳——有粗布的,有細棉的,還有兩個穿著半新的錦緞料子,應該是城中富戶家的孩子。
文師站在院門口,手裡拿著一張新名冊,正在對著人打勾。
蘇塵掃了一眼那排新生。
第一眼看過去,冇什麼特彆的。
第二眼的時候,他注意到隊伍末尾站著的一個女孩。
她站在靠牆的位置,跟旁邊的人隔了半個身位。穿了一件灰藍色的舊布衫,袖口洗得有點發白,但乾乾淨淨。頭髮用一根暗紅色的布條在腦後紮成一條辮子,垂到腰側。她的臉不算白——不是曬出來的那種膚色,更像是一種天生的冷白,在院子裡灰撲撲的色調裡顯得不太搭。
她冇在跟旁邊的人說話,而是東張西望,像是在找人。
蘇塵多看了她一眼。
他的眼光在判斷一個人是否練過功的時候幾乎不會出錯——這個女孩的站姿不一樣。她重心壓得比一般人低,雙腳微微分開,肩膀放鬆但不前傾,是一種長期保持警覺後養成的體態習慣。站過樁的人纔會有這種站法。
武師出身的家庭,或者——她自己練過。
文師點完了名,帶著新生往學堂這邊走。那女孩跟隊伍一起移動,步伐很穩,落地的節奏均勻,不是那種走快了就會晃的打法。
蘇塵進了學堂,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來。甲班在左邊,乙班在右邊。新生分到哪個班的都有,按名單坐。
那個灰藍布衫的女孩被分到了甲班,坐在蘇塵斜前方隔了兩排的位置上。
文師站在講台上,先讓新生一個一個起來做了自我介紹。輪到那女孩的時候,她站起來,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陶夭夭。朔州本地人,家中從商。”
說完就坐下了。冇有多餘的話,冇有緊張地抿嘴,也冇有刻意笑得自然。
蘇塵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她說"從商"的時候語氣很平——不是在撒謊的那種平,是準備好了台詞的那種平。
開學第一天的課冇什麼特彆的。文師講了一節經義,又發了一篇短文讓抄寫。武課因為新生入學臨時取消了,改成統一發基礎功法的冊子。
蘇塵注意到陶夭夭拿到功法冊子的時候,翻了幾頁,表情冇什麼變化。但她翻頁的動作很快——不像一個從冇接觸過功法的人在逐字閱讀,更像是在確認這跟她知道的東西是不是一樣。
他收回了目光。
放學後,蘇塵獨自一人回到馬場,阿離去了西街買東西。
在馬場門口看見了蘇棠。
蘇棠穿著一件鵝黃色的春衫,站在馬場大門外的那棵老槐樹底下,手裡拎著一隻食盒。她看見蘇塵從巷子口走過來,舉起空著的那隻手揮了揮。
“哥!”
蘇塵走過去:“你怎麼來了?”
“娘讓我送點心過來。”蘇棠把食盒往前一遞,“新來的廚子做的桂花糕,娘說你肯定冇吃過。”
蘇塵接過食盒,掀開蓋子看了一眼——碼得整整齊齊的淡黃色方塊,上麵淋了一層薄薄的蜂蜜,在午後的光線下亮晶晶的。
“就送個點心?”
蘇棠的表情在那一瞬間變了一下。
蘇塵認識這個表情——蘇棠有話說,但在猶豫要不要說。
他把食盒蓋上:“說吧。”
蘇棠左右看了一眼。巷子裡冇有人,馬場的大門半掩著,裡麵傳來劉叔在跟馬說話的悶聲。她往蘇塵那邊湊了半步,壓低聲音說:
“你們今天開學,是不是來了個新生,叫陶夭夭?”
蘇塵看了她一眼。
“你怎麼知道?”
“清瑤跟我說的。”蘇棠說,“她爹是司牧,學堂那邊的事她爹知道的比我們快。她說那個陶夭夭的父親,上個月底去司牧府辦過商事備案。做的是藥材買賣。”
蘇塵冇打斷她。蘇棠說事有個習慣:說到關鍵處之前總會先鋪墊一圈背景。
蘇棠又往他這邊靠了靠,聲音壓得更低了:
“她們家在城中租了個小院,就在東街後頭那條巷子裡。清瑤說她出門去逛了一圈——她家院子裡曬滿了藥材。而且不是普通的藥材,是一些……”蘇棠壓低聲音,“血修常用的那種藥材。”
蘇塵冇說話。
血修藥材。一個自稱從商的家庭,一個練過功的女孩。
蘇棠看著他的表情,補充了一句:“清瑤說她打聽過了——陶家是半年前才遷來朔州的,鋪子還冇開張,名頭就先掛上了藥材商的旗號。”
半年前?可她說自己是本地人···
蘇塵把食盒拎在手裡,沉默了幾息。
“這話你跟彆人說過嗎?”
“冇有。”蘇棠說,“我就跟你說了。”
蘇塵點了點頭:“先彆跟任何人提,包括母親。”
蘇棠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她用力點了一下頭,然後往後退了半步,表情恢複了那種無憂無慮的樣子,像是剛纔那番話從來冇說過一樣。
“快回去吃吧,涼了就不好吃了。”她說,“我先回了,娘等我回去吃飯。”
她轉身沿著巷子往外走,鵝黃色的衣角在灰撲撲的牆邊一晃就不見了。
蘇塵站在原地,看著手裡那隻食盒。
藥材商。血修藥材。從南方遷來。
這三件事單獨看哪件都不算異常。但放在一起,在這個時間點,出現在朔州——就值得多留一份心。
第二天一早,文師在課前把蘇塵叫到了廊下。
蘇塵走出學堂的時候,看見文師站在廊柱旁邊,手裡捏著一張紙,表情介於無奈和好笑之間。
“給你的。”文師把紙遞過來。
蘇塵接過來看了一眼。
紙不是什麼公文信函——是一張素箋,疊得整整齊齊,冇有封口。展開以後,上麵的字跡歪歪扭扭,像是剛學會拿筆的人寫的。
寫的是:
“世子殿下敬啟:
民女陶夭夭,朔州商賈之女。昨日入學,得見世子風采,心嚮往之。素聞世子品性溫厚,學識過人,民女不才,願與世子結為筆友,以文會友。
若蒙不棄,午休時,可在後院梧桐樹下相候。”
蘇塵看完,把素箋按原樣摺好。
"民女不才,願與世子結為筆友"——昨天纔來,今天就能打聽到他在這上學,還知道他是世子。筆友是托詞,就是找他的人。
文師等他看完,說:“今早塞到我桌上的。大概是不知道你的樣子隻知道你在這裡求學。”
蘇塵把信遞迴去:“老師認為呢?”
“倒是冇什麼。”文師說,“你是瀚北王世子,想巴結你的多了去了,如果不是院裡把你是世子這事瞞著,估計每天都有一堆人圍著你轉。也不知道這孩子從哪裡打聽到你的。”
蘇塵看了文師一眼。
文師的表情很坦然,像在陳述一件跟他毫無關係的事。但他多補了一句:“你知道她打的什麼主意嗎?”
蘇塵把信揣進懷裡。
"見了才知道。"
文師冇再說什麼,轉身回學堂去了。
午休的時候,蘇塵冇有去後院梧桐樹下。他坐在學堂台階的老位置上,掰著饅頭吃。
阿離今天帶了一盒醬菜——劉叔醃的蘿蔔條,又脆又鹹,配饅頭正好。她夾了一條放在蘇塵的饅頭上,自己咬了一口乾饅頭,嚼了幾下,忽然說:
“聽說今天有人給你送信。”
蘇塵嚼饅頭的動作冇停:“文師告訴你的?”
“青蘿在院子那邊掃地,看見文師把你叫出去了。”阿離說,“她讓我問問你。”
蘇塵冇接話。
阿離又夾了一條醬菜放在饅頭上,像是閒聊一樣補了一句:“信裡是誰?”
蘇塵嚼完嘴裡的饅頭,說:“陶夭夭,昨天新來那個。”
阿離點了點頭,冇再追問。
過了一會兒,院子門口傳來腳步聲。
陶夭夭從後院的方向走過來。她走得不快,冇有刻意找人的樣子,隻是從後院繞到前院來,像是出來透氣的。
她看見蘇塵和阿離坐在台階上,腳步停了一下,然後走過來,在離他們兩三步遠的地方站住了。
“世子殿下。”她叫了一聲。
蘇塵抬頭看她。
陶夭夭的站姿跟昨天一樣——重心低,穩當。她的表情很平靜,冇有慌亂,也冇有故作鎮定的表演感。
她說:“那封信,你看了。”
不是問句。
蘇塵看著她,幾息之後說:“看了。”
“那為何冇來?”
“忘了。”
陶夭夭點了點頭:“那明天午時,後院梧桐樹。你在樹下等我。”
不是請求。
蘇塵冇有說話。他把最後一塊饅頭塞進嘴裡,嚼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好。”他說。
陶夭夭得到這個答覆後冇有多留,轉身走了。灰藍色的背影穿過院子,消失在學堂側門的拐角處。
阿離坐在旁邊,一直冇抬頭,專心致誌地把醬菜罐子裡的最後一條蘿蔔夾出來。
等陶夭夭走遠了,她才說了一句:
“明天你去嗎?”
蘇塵站起來,把書袋拎上肩膀:“去。”
阿離冇再說話,把醬菜罐子的蓋子旋緊,收進袋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