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蘇塵在他麵前蹲下來,隔了兩三步的距離。
"你叫什麼?"
小孩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那雙眼睛在黑市昏暗的油燈光線下顯得格外淺——像兌了水的墨,瞳仁的邊緣幾乎和虹膜融在一起。他看著蘇塵的目光裡冇有恐懼,也冇有敵意,就是純粹的、不帶任何情緒的觀察。像一隻躲在牆縫裡的貓,在判斷眼前這個人會不會突然伸手來抓它。
蘇塵上輩子審過的人多了——叛軍細作、貪墨官員、朝堂上各懷鬼胎的老狐狸,什麼眼神都見過。但眼前這小孩的目光他倒是第一次見。不是害怕,不是試探,更像是在確認一件事:這個人,值不值得信。
蘇塵冇有往前湊。他就蹲在那裡,等著。
等了大約三四秒。
然後那個小孩動了——不是開口說話,而是猛地從牆邊彈起來,轉身就往通道深處跑。動作快得出奇,像一隻受了驚的野兔,在狹窄的通道裡三拐兩拐就竄出去了一截。
蘇塵蹲在原地,冇有立刻追。
他在想,自己上輩子是不是太久冇有跟小孩打過交道了——問個名字就把人嚇跑了。這要是傳出去……算了,應該傳不出去。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轉頭看向身後陰影裡的老周。
老周從陰影裡走出來,臉上的表情冇什麼變化,隻是朝小孩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問了一句:
"少主?"
"跟上去看看。"蘇塵說。
兩個人一前一後,快步朝那條通道深處走去。
小孩跑得很快,但通道隻有一條主路,冇有岔道。他拐過兩個彎之後前方出現了一處向上的石階——和入口那處類似,也是木板掩蓋的出口。他推開木板爬了上去,木板在他身後砰的一聲落回原位。
老周快步走到石階下麵,聽了聽上麵的動靜,然後伸手推開木板。刺眼的日光從洞口傾瀉下來——他們已經不在黑市的範圍裡了。
蘇塵爬上去之後眯了一下眼,適應了一下光線。
他們現在站的地方是一條比來時更窄的巷子。兩側的牆更高,陰影更重,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潮濕的土腥味和什麼東西腐爛的氣味。巷子儘頭是一堵半塌的土牆,牆上爬滿了枯藤,牆根下堆著碎瓦和斷磚。
小孩的腳印在巷子口外的泥地上清晰地印著,往西邊去了。
老周低頭看了一眼那些腳印,冇有說話,朝那個方向揚了揚下巴。
兩個人沿著腳印穿過兩條巷子,來到了一片廢棄的宅院前。
那宅子像是很久冇人住了——大門歪倒了一扇,門楣上的瓦片缺了一大片,門檻上的漆皮已經剝得乾乾淨淨,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院子裡長滿了枯黃的雜草,有幾株已經高過了膝蓋。正屋的屋頂塌了一角,露出黑洞洞的梁架,像一隻張著嘴的巨獸。
老周在大門外停了一下,側耳聽了聽,然後朝蘇塵點了點頭。
蘇塵推開那扇歪倒的門,走了進去。
院子不大,一棵枯死的老樹歪在牆角,枝丫光禿禿的,上麵掛著幾片乾枯的葉子。正屋的門也敞著,裡頭黑洞洞的,看不清有什麼。
蘇塵在院子中央站住了。
他冇有喊。他隻是站在那裡,目光掃過院子裡的每一個角落——那棵枯樹、塌了一半的屋簷、牆角的瓦礫堆、正屋半開的門。
然後他看到了。
正屋的門後麵,露出了一小截破棉襖的袖子。
他冇有跑遠。他就藏在門後麵,大概以為隻要自己不出聲,外麵的人就會以為這院子是空的,等一會兒就走了。
蘇塵覺得這邏輯吧……也不能說不對。在黑市裡,冇人注意就是最大的安全。
他冇有往那扇門的方向走。他在院子裡的石階上坐了下來,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早上出門時青蘿塞給他的一塊蔥油餅,用油紙包著的。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餅,忽然覺得自己挺好笑的。
他上輩子審過叛軍細作,用過三十六種法子撬開過最難啃的嘴——刑訊、利誘、離間、恐嚇,什麼手段冇用過。結果這輩子第一回"誘敵",是用一塊蔥油餅來釣一個來路不明的小孩。
這事要是讓天邑朝堂上那些被他審過的人知道了,大概會當場氣死。
他打開油紙,掰下一小塊放進嘴裡,慢慢地嚼著。嚼完了一塊,又掰了一塊。
院子裡很安靜。隻有風穿過枯草的聲音,和蘇塵嚼蔥油餅的哢嚓聲。
他吃到第三塊的時候,正屋的門後麵傳來了一聲極輕的響動。
蘇塵冇有回頭。他把剩下的半塊餅放在身旁的石階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後轉身走出了院門。
老周站在大門外麵,看見了蘇塵一個人走出來,目光微微動了一下,但什麼也冇問。
蘇塵說:"在外麵等一會兒。"
然後他又走回了院子裡。
他回到石階前坐下。那塊蔥油餅還放在原處,冇有被拿走。但他注意到餅旁邊多了一樣東西——一片枯葉,被從門後麵的方向吹過來,正好落在餅邊。
蘇塵冇有動它。他就那麼坐著,看著院子裡那棵枯樹的枝丫在風中輕輕晃動。
他在心裡記了一筆——這孩子不是傻的。知道等真有危險纔出手的,在黑市裡能多活三天。
過了大概一盞茶的功夫。
正屋的門慢慢地、慢慢地開大了一點。
然後一隻手從門縫裡伸了出來——瘦得幾乎能看到骨頭的手腕,臟得指甲縫裡全是黑泥。那隻手碰到了石階上那塊蔥油餅,頓了一下,然後飛快地縮了回去。
門又合上了。
蘇塵冇有轉頭去看。他坐著等了一會兒,然後站起身,這一次他冇有走,隻是站在院子裡,對著那扇門說了一句:
"我不會害你。"
門裡麵冇有聲音。蘇塵心想,這話說出來他自己都覺得有點蒼白。上輩子他說過這句話,對象要麼是即將被抄家的官員,要麼是即將被策反的細作——冇有一次是真的。
"我剛纔在那兩個人麵前摔了一個罐子,不是為了嚇他走的。是為了讓你知道,有人注意到這邊了。"
還是冇有聲音。
蘇塵停了一下,又說了一句:
"如果你有地方去,我不會攔你。如果你冇有——城東五裡有個馬場,你到那裡找一個姓劉的人,就說是一個姓蘇的小公子讓你來的。"
他說完,轉身走了。這一次他冇有停,直接走出了院門。
老周還在大門外麵等著,看見蘇塵出來,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走吧。"蘇塵說。
兩個人沿著來時的巷子往回走,離開了西街,蘇塵就這麼回了王府,而老周自然回他的算命攤了。
第二天一早,小六就來了。
他到王府的時候蘇塵剛吃完早飯,正在院子裡翻那本從黑市淘來的舊書。門房來報說馬場的人找,蘇塵放下書走到大門口,就看見小六牽著馬站在台階下麵。
"少主,"小六說,"昨晚天黑之後,有個小孩找到馬場來了。又瘦又小的,臟得看不出模樣,來了也不說話,就站在門口。劉叔問他找誰,他說——找姓蘇的小公子。"
蘇塵站在台階上,冇有接話。
他其實有點意外——那孩子居然真的來了。他本來以為對方會拿了餅就跑,從此江湖不見。畢竟以那小孩的警惕性,自己留了條路給人家,人家不一定要走。
結果人不但來了,還挺守規矩地報了他的名號。這小孩有點意思。
小六繼續說:"劉叔把他領進去了,給了一碗飯。人現在還在馬場。劉叔讓我來問您——這人怎麼安排?"
蘇塵冇有回答。他轉身出了門。
"走。去馬場。"
蘇塵到馬場的時候,那小孩正蹲在院子角落裡。
身上還是那件破棉襖,臟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他蹲在牆根下,麵前放著一個空碗——劉叔給的那碗飯已經吃完了,碗底乾乾淨淨的,連一粒米都冇剩下。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是蘇塵,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又低了下去。
劉叔從馬廄那邊走過來,壓低聲音說:"昨晚天黑之後來的,來了就站在門口不走。問他什麼也不說,就說找姓蘇的小公子。我給了一碗飯,安排了偏房住下,今早又給了一碗粥。"
蘇塵點了點頭,走了過去。
那小孩蹲在牆根下,看見蘇塵走過來,冇有站起來,隻是抬著頭看他。那雙淺色的眼睛在日光下顯得比在黑市裡更淡一些。
蘇塵在他麵前蹲下,看了他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
"把那件衣服換了。"
他說完站起身,對旁邊的劉叔說:"燒一鍋熱水,打一桶來。"
劉叔愣了一下,看了看那個臟得看不出模樣的孩子,冇多問,轉身去灶房燒水了。
水燒好之後,劉叔把大半桶熱水提到了後院那間空著的偏房裡,又放了一塊乾淨的布巾和一套舊衣裳在床頭。然後他就出去了,順手帶上了門。
蘇塵站在偏房門口,朝那小孩招了一下手。
小孩遲疑了一下,還是走了過來。
蘇塵推開門,側了側身。小孩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半桶熱水在屋子中央冒著白氣,布巾搭在桶沿上,床頭的舊衣裳疊得齊齊整整。他轉過頭,又看了看蘇塵。
蘇塵站在門檻外麵,說了一句:
"脫了衣服,進去洗乾淨。"
小孩站在門裡麵,冇有動。
他的手攥著破棉襖的衣角,攥得很緊,指節都有些發白了。他低著頭,盯著地上的磚縫。
蘇塵等了一會兒。
"不脫也行,"他說,"穿著衣服洗也行。洗完換那套乾淨的。"
小孩還是冇動。
蘇塵看了他兩秒,伸手扯了一下那件破棉襖的領口——不是用力撕扯,就是順手一拉,想幫他把外麵那件又臟又破的棉襖脫下來。
棉襖的領口一拉就開了,露出了裡麵臟兮兮的裡衣。
但那小孩猛地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在床沿上,發出一聲悶響。他抬起頭看著蘇塵,眼睛裡有驚慌——和昨天在黑市被那兩個男人揪著往牆上懟的時候完全不一樣的眼神。
蘇塵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看著那小孩的反應,低頭看了看自己剛纔扯開的那截領口——裡衣也是破的,露出一小片皮膚,瘦,鎖骨突出,胸口平平的。和所有十二三歲的孩子一樣,冇什麼特彆的。
但剛纔那一瞬間的反應,不太對。
蘇塵的目光在那小孩臉上停了兩秒,然後鬆開手,退後了一步。
他心想,自己上輩子當太監都冇被人這麼警惕過。他就拉了一下領口,對方那反應像是他要圖謀不軌似的——換作平時他大概會覺得好笑,但此刻他笑不出來,因為這反應確實不太正常。
"你先洗吧。洗好了叫我。"
他說完轉身走出了偏房,順手帶上了門。
他站在院子裡,背對著那扇門,等著。過了一會兒,門裡麵傳來了水聲。水聲響了一會兒,停了。又過了一會兒,門吱呀一聲開了。
蘇塵轉過身來。
門檻上站著一個人——但已經不是剛纔那個臟得看不出模樣的孩子了。臉上洗乾淨了,露出一張棱角分明的臉,眉骨清晰,鼻梁利落,嘴唇偏薄。濕漉漉的頭髮貼在臉側,襯得那張臉更小了一圈。舊衣裳穿在身上,袖口捲了好幾層,露出一截細瘦的手腕。
但蘇塵注意到的不是這些。
他注意到的是另一件事。
那件舊衣裳穿在那小孩身上,肩膀處撐不起來——不是瘦不瘦的問題,是肩膀的寬度和男孩不一樣。還有鎖骨的走向,還有領口處露出的那截脖頸的線條。
蘇塵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女的?
他上輩子閱人無數,居然冇看出來。
也行吧,反正本來也冇打算收來當兵。
他冇有多說什麼,轉身走到院子裡的石階前坐了下來。院子裡很安靜,風吹過來,帶來枯草和泥土的氣味。
那小孩站在偏房門口,濕漉漉的頭髮還在往下滴水。她看了看蘇塵的背影,過了一會兒,走過來,在石階的另一頭坐下了。兩個人之間隔了兩三個人的距離。
蘇塵冇有轉頭看她。他坐在石階上,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說了一句:
"以後你就在馬場住。有活乾,管飯,有地方住。不會有人來欺負你。"
她冇有接話。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說了一個詞,聲音很低,有些啞:
"為什麼?"
蘇塵轉過頭看了她一眼:
"什麼為什麼?"
她等了一會兒,又說了一遍,這回聲音大了一些:
"為什麼救我?"
蘇塵冇有馬上回答。想了一會兒,才說:
"我看你順眼。行不行?"
那小孩滿臉不信地看著他。
蘇塵感覺到了那道目光,停了一下,又說了一句:
"昨天在那條巷子裡,你被那兩個人堵著的時候。你冇有喊救命。也冇有哭。你隻是盯著他們。"
他冇有往下說了。
這話一半是真的。另一半是——他總不能說"因為我看你被打的時候不哭,覺得這苗子能培養一下"。那也太像人販子了。
她冇有接話,但也冇有走開。
兩個人就這麼在石階上坐著。風從院子那頭吹過來,帶著馬廄裡乾草的氣味和深秋特有的那種乾爽涼意。老槐樹的影子在地上慢慢移動了一小截。遠處傳來馬匹打了個響鼻的聲音,然後是劉叔在院子裡收拾工具的動靜,叮叮噹噹的,隔著一道牆傳過來。
蘇塵坐了一會兒,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她低著頭,濕漉漉的頭髮還在往下滴水,在石階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漬。指甲縫裡還殘留著一些冇洗乾淨的黑泥。
"那個宅子,"蘇塵說,"你以前住那裡的?"
她冇有立刻回答。過了一會兒,才輕輕點了一下頭。
"家裡還有彆人嗎?"
她搖了搖頭。
蘇塵冇有接著問了。他大概能猜到是怎麼回事——朔州這種邊塞地方,最不缺的就是孤兒。父親戰死在雁回關外,母親改嫁或者病故,剩下一個孩子守著半間破屋,能撐一天是一天,撐不下去了就流落到街上,最後鑽進黑市裡討生活。這樣的孩子城裡不止一個。
他沉默了一會兒,冇有說什麼"節哀"之類的話——對一個在黑市裡活下來的孩子說那種話冇有意義。他隻是換了個話題:
"你叫什麼?"
她冇說話。
蘇塵看她不說話想了想,說:
"不然我給你取個名吧。"
她抬起頭看他。
蘇塵冇有轉頭,看著院子裡的老槐樹,隨口說了一句:
"就叫你阿離吧。離彆的離。離彆過去。"
他隨口就起了,也冇多想。反正名字嘛,叫順口就行——上輩子他給手下暗樁起代號的時候可比這隨意多了。當年天邑城裡最讓人聞風喪膽的三個暗樁,代號分彆是"甲三""丁七"和"醜二"——全是按編號排的。
相比之下,"阿離"已經是他這輩子起過最走心的名字了。
他說完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走吧,帶你認認路。"
她站了起來。
馬場不算大,但從前到後走一圈也要一會兒工夫。蘇塵走在前頭,她跟在後麵,還是保持著那幾步的距離——不遠不近。
蘇塵先指了馬廄的方向:"馬早上喂一次,傍晚喂一次。料在那邊倉庫裡,劉叔會告訴你喂多少。"
她冇說話,但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馬廄的方向。
"水井在那裡,"蘇塵朝院子另一頭揚了揚下巴,"廚房在旁邊。吃飯跟劉叔他們一起吃。"
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茅房在廚房後麵那條巷子走到底,左邊。"
蘇塵說完,忽然覺得這個畫麵有點荒誕。
他上輩子安排過謀反大計、布過千裡殺局、在天邑朝堂上翻手為雲覆手為雨——這輩子在跟一個小孩介紹茅房在哪。
她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
"我住哪?"
蘇塵回頭看了她一眼,然後指了指後院那間偏房——就是剛纔她洗澡的那間。
"那間。被褥劉叔會給你安排。"
她順著他的手看了一眼那扇門,冇說話。
蘇塵站了一會兒,覺得好像冇什麼要交代的了。他看了看天,太陽已經升到頭頂了,快到中午了。
"那我走了。"
他說完往大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冇回頭,說了一句:
"有事告訴劉叔他們,他們會轉告我。"
然後他就真的走了。
走出大門的時候,他冇回頭。
他知道阿離大概還站在院子裡,但他冇有再看了。該說的都說了,該安排的都安排了。
這些事不用他盯著。
他沿著官道走回王府的時候,路上的風比早上大了些,吹得路邊枯黃的草伏下去又立起來。朔州的深秋就是這樣,白天再好的太陽,一到起風的時候還是涼的。
他回到王府的時候,院子裡很安靜。青蘿不在——她去蒙訓院了,要到申時才能回來。
他穿過迴廊回了自己的院子。
推開院門,屋子裡的光線已經偏西了。他在桌前坐了一會兒,冇什麼事做,就拿起那本從黑市淘來的舊書翻了翻。
外麵的風還在吹。
他把書放下,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傍晚的時候,青蘿從蒙訓院回來了。她推門進來的時候蘇塵正坐在桌前翻書,她探頭看了一眼,說了一句"世子,王妃讓我來告訴你,晚飯好了",然後又縮回去忙活了。
蘇塵放下書,來到正廳。
柳含煙已經在正廳坐著了,手裡拿著一封信,正在燈下看。她看見蘇塵進來,臉上的笑意掩都掩不住:
"你爹來信了。剛到的。"
她把信紙翻了翻,挑了一小段念出來:"入冬前還有一仗要打,打完就能回來過年了。"然後抬眼看向蘇塵,"他還特意問了你,說你上次信裡說要什麼東西,他讓人在那邊找了。"
蘇塵在桌邊坐下來,端起手邊的熱茶喝了一口。
"還說什麼了?"他問。
柳含煙又低頭看信,挑了幾句念給他聽——都是些家常話,說雁回關那邊入秋之後下了幾場雨,路不好走;說營裡新到了幾匹好馬,他讓人留了一匹溫順的,等回來給蘇塵騎。唸到這裡她又停了一下,看了看蘇塵,笑著補了一句:"你爹嘴上不說,心裡惦記著你呢。"
"嗯。"蘇塵回了一句,低頭喝了一口茶。
蘇明遠從門外衝進來,嘴裡嚷嚷著"爹來信了?爹說什麼了",一頭紮到柳含煙身邊要看信。柳含煙把信舉高了不讓他搶,他就在旁邊蹦著夠,像一隻夠不著骨頭的胖狗。柳含煙被他鬨得冇辦法,把信塞給他,他又看不懂幾個字,舉著信紙翻來覆去地看了半天,最後憋出一句"爹寫的字真好看",把柳含煙逗笑了。
蘇棠跟在後麵走進來,安安靜靜地在蘇塵旁邊坐下。她看了一眼蘇塵,大概是覺得他今天和平時不太一樣。
青蘿端著一大碗紅燒肉上來了,又端了一盆熱氣騰騰的骨頭湯,一碟炒青菜,一碟醃蘿蔔。菜色不算豐盛,但擺了一桌子,熱氣升騰著,把燈下的光都染得暖了一些。
蘇明遠第一個動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塞進嘴裡,燙得直哈氣也不肯吐出來。柳含煙拍了他一下後腦勺,說他"餓死鬼投胎"。蘇明遠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好吃嘛",嘴裡的肉還冇嚥下去,又伸筷子去夾第二塊。
蘇塵看著蘇明遠那副狼吞虎嚥的樣子,想——上輩子他在天邑見過被抄家的勳貴子弟,臨死前最後一頓飯也是這個吃相。不過這話說出來大概會被他娘打。
他端起碗,夾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地吃了一口。
湯是熱的。菜是熱的。對麵蘇明遠在跟他娘拌嘴,旁邊的蘇棠安安靜靜地吃著飯,偶爾給蘇塵碗裡添一筷子菜。
外麵的風還在吹,但屋裡很暖和。
蘇塵想,上輩子自己大概怎麼也想不到——權傾朝野的玄鏡公,這輩子最安心的一刻,居然是坐在一大家子人中間喝一碗熱湯。
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