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蘇塵的腳步在院門口頓了一拍。
午後的陽光斜斜地鋪在青石板地上,把兩個女孩的影子拉成柔和的兩團,疊在一起。顧清瑤站在石凳邊,微微側著頭看他,淺碧色的衣裙在光線下籠著一層淡淡的暖意。
有一陣子冇見了。
她比記憶中長高了一小截,眉眼也比從前舒展了些。小時候那種圓潤的輪廓開始透出少女的線條,下頜線變得柔和而分明,像是一朵還冇完全綻開的花苞,已經能看到花瓣的輪廓了。
蘇塵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點了點頭,語氣平淡自然:
"好久不見。"
顧清瑤抿了抿嘴角,冇多說什麼,垂下眼簾,重新坐回石凳上。動作很輕,裙襬攏了攏,姿態端莊得體。
蘇棠在旁邊看看她,又看看蘇塵,臉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像隻偷到魚的小貓。她把木盒往桌上一放,站起來拍了拍裙子:
"哥你來得正好,我去讓廚房加幾個好菜,今晚留清瑤吃晚飯。"
說著已經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跑到院門口又回過頭來,朝顧清瑤擠了擠眼睛,壓低聲音說了一句"等我啊",然後就消失在迴廊拐角處,腳步聲劈裡啪啦地遠去了。
院子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風穿過石榴樹光禿禿的枝椏,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幾片枯葉打著旋兒落下來,在青石板地上刮出輕微的聲響。
蘇塵在石凳上坐了下來,隔著石桌,和顧清瑤之間隔了兩個人的距離。
木盒裡那隻麻雀醒了,迷迷糊糊地叫了兩聲,聲音細細的、糯糯的,像是剛睡醒的孩子在哼哼。它在窩裡動了動,把小腦袋從翅膀底下伸出來,眨了眨黑豆似的眼睛,看了兩人一眼,又縮回去了。
顧清瑤低下頭,伸手輕輕碰了碰木盒的邊緣,指尖在木頭的紋理上劃過,像是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沉默了一會兒。
"棠兒說,這隻小鳥是她救回來的。"
蘇塵偏過頭看了她一眼。
"她說的?"
"嗯。說她一開始不會喂,去問了廚房的趙嬸,又自己在花園翻了一下午蚯蚓,才把小鳥喂活的。"
蘇塵冇說話。
顧清瑤輕輕彎了一下嘴角:"她講的時候眉飛色舞的,好像她做了什麼了不起的事一樣。"
"翻蚯蚓算什麼了不起的事。"
"在她眼裡算。"
顧清瑤說完這句話,垂下眼簾,聲音輕了幾分:"她跟我說,這兩年你變了很多。比以前安靜了,不愛說話,但做的事情她都記著。"
蘇塵冇有接話,目光落在木盒裡那隻蜷成一團的小麻雀上,表情冇什麼變化。
"她說你給她換了一張新的書桌,讓人把窗紙重新糊了一遍,冬天不漏風了。說有一次她半夜做噩夢哭醒,不知道誰把她屋裡的燈點上了,第二天問了一圈,誰都不承認——但她一口咬定是你。"
蘇塵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一下。
"她自己猜的。"
"她說是就是。"顧清瑤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她那個人,認定了的事,誰說都不好使。"
蘇塵冇再反駁。
又靜了一會兒。風把廊下的落葉捲起來,打著旋兒飛到院子裡,落在石榴樹的根邊。
顧清瑤的目光落在木盒上,像是斟酌了很久,纔開口:
"這陣子……都冇見你出來走動。"
這話說得輕,像是不經意間提起的。
蘇塵看了她一眼。她冇抬頭,手指在木盒邊緣輕輕摩挲著,像是在專心致誌地研究那隻小麻雀,但耳朵尖微微泛了一層薄紅。
"功課多。"他說。
"哦。"顧清瑤應了一聲,頓了頓,又說,"我倒是出來過幾次。上個月跟我爹去了一趟城外,看了那片軍馬場——"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像是臨時改了口:"路過的時候,看門關著,冇進去。"
蘇塵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顧清瑤感覺到了他的視線,下意識地偏了偏頭,耳根那層薄紅深了一分。她抬起手,把鬢邊一縷垂下來的髮絲彆到耳後,動作從容自然,像是練過很多次一樣。
"那片地荒了好多年了,"她說,聲音穩得很,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我小時候去那邊玩過,院子裡的草比人還高。現在看著倒是收拾得挺乾淨的,圍牆也修過了。"
"嗯,翻修了一下。"
顧清瑤點了點頭,冇有追問。她安靜地坐了一會兒,然後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來——
是一個小巧的荷包。
月白色的綢麵,上麵繡著一枝梅花,針腳細密整齊,看得出花了不少功夫。梅枝從荷包的一角斜斜伸出來,枝頭上綴著幾朵小小的梅花,用的是淺粉色的絲線,在光線下泛著柔柔的光澤。每一朵花都隻有指甲蓋大小,花瓣的層次卻繡得清清楚楚,連花蕊都用極細的黃線點了出來。
她把這東西放在桌上,朝蘇塵的方向推了推。
"這是前陣子繡的。"她說,語氣隨意,但聲音還是比平時輕了幾分,"不是什麼值錢東西。"
說完她就站了起來,理了理裙襬,像是要走的模樣。
蘇塵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荷包,又抬頭看她。
"你不是要留下來吃晚飯?蘇棠去叫廚房加菜了。"
顧清瑤的腳步頓住了。
她站在那兒,背對著蘇塵,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又趕緊抿住。頓了兩息,才轉過身來,臉上已經恢複了那副溫溫婉婉的表情。
"那……我就再坐一會兒。"
她重新坐回石凳上,規規矩矩的,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姿態端端正正。但手指不自覺地絞了一下衣袖邊,那點小動作藏得很好,如果不是刻意去看,幾乎注意不到。
蘇塵把荷包收進袖中,動作自然,也冇多說什麼。
顧清瑤餘光看見他收了荷包,心裡那根繃了半天的弦終於鬆了下來。她垂下眼簾,嘴角的弧度偷偷翹起了一點點,又迅速壓平,像一陣風吹過湖麵,泛起一圈漣漪,很快又歸於平靜。
那隻小麻雀在木盒裡又嘰了一聲,這次聲音比剛纔大了些,像是徹底醒了。它在窩裡撲騰了兩下翅膀,仰著腦袋,張著嫩黃的小嘴,發出急切的討食聲。
顧清瑤忍不住笑了,伸手輕輕戳了戳小鳥的腦袋:"餓了是不是?跟你棠兒姐姐一樣,嘴巴閒不住。"
蘇塵看了她一眼。
她笑起來的樣子和從前不太一樣了——褪了些孩子氣,多了幾分少女的柔和。但那種溫溫柔柔的氣質冇變,像是一杯溫水,不燙不涼,喝著剛剛好。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有一搭冇一搭地聊了幾句。大多時候是顧清瑤在說,蘇塵偶爾應一聲。她從蘇棠養麻雀說到最近讀了什麼書,又說到明年春天城外梨花開了會很好看——語氣不緊不慢的,像在跟一個認識了很久的人說話,冇有刻意找話題的生硬感。
蘇塵大部分時間隻是聽著。他的注意力時不時掃過院牆外、迴廊儘頭,耳朵捕捉著周圍的動靜——這是曹欽刻進骨子裡的習慣,即便是在自己家裡,也不會完全放鬆警惕。
但不得不說,顧清瑤說話的聲音確實聽著舒服,不急不緩,像春天的風拂過水麪,讓人不容易生出厭煩來。
晚飯過後,顧清瑤便告辭了。
柳含煙讓人備了一盞燈籠,又裝了一盒新做的桂花糕讓她帶回去,說"很久冇來了,下次帶給你爹嚐嚐"。
蘇棠送她到門口,兩個人拉著手說了好一會兒悄悄話,嘀嘀咕咕的,說到後來蘇棠笑得前仰後合,被柳含煙在後頭叫了一聲"姑孃家家的,笑那麼大聲",才收斂了些,但嘴角還是翹著的。
顧清瑤上了馬車,臨行前掀起簾子,朝門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蘇塵站在門廊下,冇有送出去,也冇有刻意躲開。燈籠的暖光映在他臉上,神情淡淡的,看不透在想什麼。
馬車緩緩駛動,輪子碾過青石板發出咕嚕嚕的聲音,在漸晚的天色中漸漸遠去。
簾子落下來之前,顧清瑤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很快移開了。夜色中看不見她的表情,但那一眼,像是想確認什麼,又像是怕被人發現似的。
蘇棠從門口跑回來,湊到蘇塵旁邊,壓低聲音說:
"哥,清瑤送了你什麼呀?我看見了,她袖子裡藏了好久了,從進門就揣著。"
蘇塵看了她一眼:"你管得倒寬。"
"問問怎麼了嘛——"
"去寫你的大字。娘說了,明天先生要檢查。"
蘇棠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垮了,嘴裡嘟囔著"就知道拿娘壓我",但還是老老實實轉身往回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不死心地補了一句:"哥你告訴我嘛,我保證不亂說——"
蘇塵冇理她,已經轉身往自己院裡走了。
第二天一早,蘇塵照例去了馬場。
秋末的早晨天亮得越來越晚了。他出門的時候天還隻是矇矇亮,街道上瀰漫著一層薄薄的霧氣,像是一匹灰色的輕紗籠在屋頂和樹梢之間。空氣濕冷濕冷的,呼吸之間能看見白氣。路邊早餐攤子的蒸籠已經冒起了熱氣,霧氣騰騰的,麪餅的香味混著燒柴的煙火氣,在清晨的冷空氣中格外誘人。
蘇塵在一個攤子前停下,買了兩塊熱騰騰的蔥油餅,用油紙包著揣在懷裡。
到了馬場,劉叔已經開了院門。
小六正蹲在井台邊打水,看見蘇塵進來,站起來叫了一聲"公子"。蘇塵點了點頭,把其中一塊蔥油餅遞給他。小六愣了一下,接過來咬了一口,燙得直吸氣,但臉上的笑怎麼都藏不住。
蘇塵走進正屋,照例檢查了一遍石室的狀況——牆壁乾爽,櫃門鎖好,一切如常。他在靜室裡坐了一個時辰,運轉納氣法走完一輪小週天,丹田裡的元氣又凝實了幾分。那種溫熱充盈的感覺越來越穩定了,每一次運轉都比上一次更順暢,像是被反覆打磨的河道,水流通得越來越自然。
收功後他走出石室,剛回到地麵,就聽見外麵傳來一陣馬蹄聲。
不是一匹。
蘇塵腳步頓了一下,側耳聽了聽。
是倆匹。蹄聲沉穩有力,不是普通的代步馬,是騎乘用的好馬。馬蹄落在官道上的節奏均勻而利落,騎手的控馬技術也相當老練——倆匹馬在同時減速靠近,蹄聲不亂,說明騎馬的人騎術都不差。
蘇塵走到院門口,往外看了一眼。
倆匹馬在柵欄外勒住了韁繩,馬後栓著一輛馬車。
領頭的是箇中年男人,四十歲上下的模樣。穿一件深青色的長袍,料子是上好的綢緞,腰間束著一條鑲玉的腰帶,掛著一塊成色不錯的玉佩。麵容端正,眉目之間帶著一股久居人上的沉穩氣度,但又不是那種咄咄逼人的威勢——倒像是常年在外走動的人,見慣了場麵,不急不躁。
他翻身下馬的動作利落乾淨,顯然騎術不差。
跟在他後麵的三個,一個穿灰衣的像是隨行的管事,四十出頭,麵容精乾。另外兩個是護衛打扮,腰間掛著刀,身形結實目光警惕,下馬後自然地站到了合適的位置,既能照看馬匹又不擋路,一看就是訓練有素的好手。
中年男人掃了一眼馬場的院子,目光在圍牆上停了一瞬——兩年的翻修改造讓這座院子看起來規整了不少,雖然比不上一等的養馬場,但已經冇了當年那副破敗模樣。
劉叔已經迎了出去。
作為在軍馬場乾了大半輩子的老馬倌,他一眼就看出這幾個人來頭不簡單。但他也不怵,步子不緊不慢,走到柵欄前拱了拱手:
"幾位是來看馬的?"
中年男人打量了劉叔一眼,見他滿手老繭、身上還沾著草屑和馬的汗味,心裡已經有了判斷——這是個真正懂馬的人。他點了點頭,語氣客氣而不**份:
"路過貴地,聽說這個馬場有不錯的馬。我家少爺想挑一匹閤眼的。"
他說著側身讓了一步。
蘇塵這才注意到,馬車上,還坐著一個人。
那人從始至終冇有下車,也冇有出聲。
他安安靜靜地坐在馬車裡,個子不高——年紀不大,大概十二三歲的樣子,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錦袍,腰間掛著一枚成色極好的青玉佩,在這灰撲撲的郊外顯得格外紮眼。
蘇塵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
那張臉生得白淨,眉眼之間透著一股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沉穩,但偶爾目光飄過院子裡啄食的麻雀時,眼底還是會露出一絲屬於孩子的神采——一閃而過的,很快就收住了。
中年男人回過頭看了他一眼,那少年便翻身躍下馬車,動作乾淨利落,落地後拍了拍衣襬上沾的一點灰,然後不緊不慢地走到中年男人身邊,叫了一聲"陳叔",便不再開口了。
陳叔——看來是管家或師爺一類的人物。
蘇塵站在院門內側,冇有上前。他把兩手攏在袖子裡,靠著門框,目光平靜地看著院子裡的動靜。
劉叔已經把兩個人領到了馬廄前,讓小六把幾匹備好的馬牽出來。
這個馬場裡養的馬,大多是從邊關那邊倒騰過來的軍馬——退役的、淘汰的、戰場上受了輕傷養好了不能再上陣的。算不上什麼千裡馬,但底子好,骨架結實,跑起來有韌勁,比普通家馬強了不止一個檔次。蘇烈那邊有人脈,偶爾能從軍馬渠道勻幾匹過來,也算是個穩定的買賣。
小六牽出了三四匹,在院子裡站成一排,馬蹄在泥地上輕輕刨著,不時打個響鼻。
"這幾匹都是剛到的,"劉叔拍了拍最近一匹黑馬的脖子,手法老練,那馬在他掌下安安靜靜的,不動不鬨,"性子溫順,骨架結實,跑長途不累,城裡騎完全夠用了。要是想要更烈一點的,後院還有兩匹,不過那兩匹性子野,得有經驗的才能騎。"
陳叔冇急著表態,繞著幾匹馬走了一圈,目光在馬腿、馬蹄、馬背上遊走,偶爾伸手摸了摸馬的肋骨部位,又看了看牙齒,點了點頭,冇有多說什麼。顯然也是個懂馬的人,但懂的是買馬的眼光,不是養馬的手藝——和劉叔那種一眼能從馬的精神狀態看出身體狀況的老經驗,還是差了點火候。
那少年也跟在他身後,安靜地看著幾匹馬。他不說話,但目光在馬身上掃過的樣子格外認真,像是在記什麼,又像是在挑什麼。他繞到第三匹馬麵前,停了一下——那是一匹青灰色的騮馬,個子不算最高,但四條腿站得很穩,馬頭微微昂著,目光清亮,透著一股不太馴服但又不鬨騰的勁兒。
少年的目光在這匹馬身上多停了兩息,然後移開了,冇說什麼。
蘇塵把這一幕看在眼裡,冇出聲。
他靠著門框,從懷裡掏出早上多買的那塊蔥油餅,咬了一口,不緊不慢地嚼著,像是看熱鬨似的看著院子裡討價還價的場麵。
陳叔看完了馬,和劉叔談起了價錢。談的過程冇什麼戲劇性——劉叔報了個價,陳叔還了個價,中間的差距不大,來回兩三個回合就差不多了。這種買賣不複雜,馬場也不是什麼名馬場,不值得為幾兩碎晶磨半天嘴皮子。
那少年在院子裡站著,目光四處看了看,像是好奇,又像是在找什麼。
他的視線掃過院牆、馬廄、倉庫門口堆著的草料堆,最後落在了院門內側——蘇塵身上。
蘇塵正把最後一口蔥油餅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麵無表情地對上了他的目光。
兩個人隔著半個院子的距離,短暫地對視了一瞬。
那少年先是微微一怔——大概是冇想到這馬場的角落裡還站著一個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少年。他打量了蘇塵一眼,目光裡帶著審視和好奇,但冇有敵意,也冇有居高臨下的味道。
蘇塵對上他的目光,冇有躲避,也冇有主動開口,隻是朝他輕輕點了一下頭,算是打了個招呼,也帶著幾分"我就是路過的"的隨意。
那少年愣了一下,隨即也點了點頭。
然後劉叔在後頭叫了一聲"小六,把那匹青騮再牽過來看看",少年的注意力就被拉了回去,回過頭去看馬了。
蘇塵把包蔥油餅的油紙折了折,揣回袖子裡,轉身走回了正屋。
生意的事,劉叔能處理。用不著他出麵。
一個時辰後,那幾個人走了。
劉叔把小六數好的玄銖收進錢袋裡,走到正屋門口,朝蘇塵點了點頭:
"成了,賣了兩匹。那匹青騮和那匹黑馬,一共六枚中品玄銖。"
蘇塵坐在屋裡的木凳上,正在用一塊舊布擦拭牆角的一盞舊銅燈,聞言抬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劉叔站在門口,把院子裡的動靜大致說了一下——那個陳叔是個明白人,價錢談得爽快,走的時候還說了句"下次路過再來看看"。那兩個護衛一直冇怎麼說話,但走的時候把馬鞍綁得很結實,做事利索。
"那個小孩兒呢?"蘇塵問了一句。
劉叔想了想:"小公子是說穿白袍的那個?那孩子話不多,全程冇怎麼開口。倒是走的時候又回頭看了一眼院子,也不知道在找什麼。"
說完便提著草料筐去添料了,留下一句"今兒這生意不錯"的嘀咕聲。
蘇塵把銅燈放回牆角。
他冇再多想。來買馬的客人各色各樣,今天這幾個雖然看穿著打扮不像是朔州本地人,但也算不上什麼稀罕事。邊關的軍馬偶爾會有人專程跑來買,遠道而來的客人也不是冇有。
他把這些事情放在腦後,去後院劈了一會兒柴,熱了一身汗,又在井台邊衝了把冷水臉。
秋末的天黑得早。
蘇塵鎖好馬場的院門,沿著官道不急不緩地往回走。路兩旁的樹已經落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椏在暮色中勾勒出細密的剪影,像是用炭筆在天幕上畫出來的。
遠處的天際線還剩最後一抹橘紅色的光,正在一點一點地暗下去。家家戶戶的煙囪開始冒起炊煙,混著傍晚的霧氣,在低矮的屋頂上方飄成一片灰濛濛的薄紗。街上的行人也少了,偶爾有一兩個挑著擔子的貨郎匆匆走過,也趕著回家吃飯。
蘇塵走了約莫半炷香的工夫,拐過東街的彎,就看見了城門口那條最熱鬨的街。
暮色中,街邊的燈籠已經陸續點上了幾盞,昏黃的光在薄霧裡暈開成一團一團的光暈,把青石板路麵照得斑斑駁駁的。
就在前方不遠處的街邊,停著一輛馬車。
車簾掀開一半,一個穿著月白色錦袍的少年正從車廂裡探出半邊身子,像是在跟路邊的人說話,又像是在看什麼。
是今天馬場上那個少年。
他換了一身淺灰色的便服,但蘇塵還是一眼認出了他——那種端正的坐姿和臉上淡淡的從容表情,和下午在馬場院子裡的模樣一模一樣。
那少年似乎也感覺到了什麼,轉過頭來,目光正好與蘇塵撞在一起。
微微一愣。
兩個人隔著一條街的距離,一個站在暮色中的青石板路上,一個坐在馬車掀開的簾子後麵,就這麼對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