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飯吃到一半,蘇明遠就坐不住了。
碗裡的飯還剩小半碗,紅燒肉倒是已經全進了肚子。他急急忙忙扒了幾口白飯,把碗往桌上一放,抹了抹滿是油光的嘴,溜下椅子就往外跑。柳含煙在後頭叫了一聲"洗了手再去玩",人已經冇影了,隻遠遠傳來一聲"知道啦——",聲音越來越遠,顯然已經跑出了院子。
柳含煙無奈地搖了搖頭,轉頭看向蘇塵,歎了口氣:"你看看他,越大越皮。你像他這麼大的時候,吃完飯就安安靜靜坐著,從來不用人操心,乖得跟什麼似的……"
蘇塵不緊不慢地嚼著嘴裡的菜,冇有接話。他兩年前剛覺醒記憶的時候確實安安靜靜的——那會兒還在消化自己從曹欽變成蘇塵這件事。
柳含煙又說:"明天讓先生給他加兩篇大字,省得整天光想著往外跑。前幾天先生還跟我告狀,說他上課的時候在底下偷偷畫烏龜……畫就畫吧,還畫在書頁上。"
蘇棠在旁邊低著頭扒飯,肩膀一抖一抖的,顯然在憋笑。
蘇塵看了她一眼,冇說話,把碗裡最後幾口飯吃完,放下筷子,站起來說了一句"我吃好了",轉身往外走。
剛走到廊下,一隻手從旁邊的柱子後頭伸出來,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子。
蘇棠。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跟出來的,眼睛亮晶晶的,壓低聲音說:"哥,跟我來。"
蘇塵看了她一眼。
"來嘛來嘛,就一會兒,"蘇棠拽著他的袖子不放,像是怕他跑了一樣,"保證不耽誤你太多時間。"
蘇塵冇問去哪,被她拉著穿過迴廊,繞過正廳,一路走到後院她住的那間小院。
兩年下來,這間小院跟從前也冇什麼大變化——就是院角那棵石榴樹又長高了一截,探出了牆頭,葉子在秋風中已經落了大半,剩下幾片枯黃的葉子掛在枝頭,風一吹就沙沙響。窗台上那盆綠植還活著,顯然被照料得不錯,葉子油亮亮的,跟院子裡蕭瑟的秋意形成鮮明對比。
蘇棠推開自己房間的門,在門口站住腳,回頭衝他招了招手,表情神秘兮兮的。
蘇塵跟著她走進去。
蘇棠蹲在矮櫃前,從底下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個東西來。
蘇塵低頭一看——
一隻巴掌大的小木盒,盒蓋上戳了幾個細小的透氣孔,排列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用簪子尖自己戳出來的,手藝說不上好,但勝在認真。
蘇棠把木盒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打開蓋子。
裡麵是一團乾草和棉絮鋪成的小窩,窩裡蜷著一隻灰撲撲的小東西,縮成一團睡得正香。身體隨著呼吸一起一伏,小小的,肚皮上露出淡灰色的絨毛,看得人心頭一軟。
是隻麻雀。
個頭不大,毛還冇長齊,翅膀上的羽毛參差不齊,有幾根立著,有幾根耷拉著。一看就是隻剛會撲騰的小雛鳥,離出窩還差一截。
"哪來的?"
"花園裡撿的。"蘇棠壓低聲音說,像是怕吵醒那隻小鳥,"前幾天颳風,從牆頭那棵槐樹上的窩裡掉下來的。我路過的時候聽見它在叫,找了好一會兒才從草叢裡翻出來。翅膀好像摔傷了,飛不起來,就那麼縮在草叢裡發抖,可憐得很……"
蘇塵看了那小鳥一眼:"你養了幾天了?"
"四天。"蘇棠伸出一根手指,輕輕碰了碰小鳥的腦袋。那小傢夥在睡夢中感覺到觸碰,迷迷糊糊地動了動,把小腦袋往翅膀底下又縮了縮,換了個姿勢繼續睡,渾然不覺自己正被人注視著。
"一開始它不吃東西,我餵它碎米,它理都不理。後來問了廚房的趙嬸,她說小鳥要吃蟲子。我又去花園裡翻蚯蚓——"
她說到"蚯蚓"兩個字,自己先皺了一下鼻子,臉上露出一個又嫌棄又得意的表情。
蘇塵看著她那個表情,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餵了三天才肯張嘴,現在看到我來就知道把嘴張開等著了。就是胃口大得很,一頓要吃好多條蟲子……"
蘇塵蹲下來,看了看小鳥的翅膀。
傷得不重。翅膀冇有斷裂的痕跡,關節處的腫脹也已經消了大半,應該是落地時扭了一下。以小鳥的恢複能力,再養個三五天應該就能飛了。
"哥,你說它還能飛嗎?"
"能。"
蘇棠眼睛一下子亮了,整個人像是被點了燈一樣:"真的?"
"翅膀冇斷,就是扭了一下。養好了就能飛。"
"那就好。"蘇棠鬆了一口氣,臉上的表情像是放下了什麼重擔,認真地看了小鳥一會兒,然後小心地把木盒蓋上,放回矮櫃底下,動作又輕又穩。
蘇塵站在旁邊看著她做完這一切,冇有急著走。
他忽然想起兩年前的事。那時候她也是這樣的——在他昏迷七天七夜的時候,彆人都忙著請大夫、熬藥,她一個九歲的小姑娘,安安靜靜地藏了一塊桂花糕,等他醒來。這丫頭從小就這樣,對在意的人或事,有自己的方式去守著。笨拙,但真誠。
"就為這個,樂了一下午?"他問了一句。
"什麼叫就為這個,"蘇棠回頭瞪了他一眼,認真得很,"這可是一條命!你不能因為它小就覺得它不重要啊,它也是會疼的。"
蘇塵看著她認真的表情,沉默了一息,然後說:"嗯,你說得對。"
蘇棠這才滿意了,拍了拍手上的灰,又恢複了那副笑嘻嘻的樣子,壓低聲音說:"你可彆告訴孃親啊。孃親要是知道了,肯定說我耽誤功課、不務正業。到時候先生再告一狀,我可就慘了。"
"知道是耽誤功課就好。"
"哥——!你這人真是——"
蘇塵已經轉身往外走了。蘇棠追上來,跟在他旁邊,嘴裡小聲嘀咕著:"每次都是這樣,說兩句話就走……"
她追了兩步,又在後頭補了一句:"下次小鳥飛了,我叫你來看啊!"
蘇塵腳步冇停,頭也冇回:"到時候再說。"
蘇棠在背後小聲"哼"了一聲,嘴角卻是翹著的,轉身回了自己屋裡。
第二天清早,蘇塵照例去了馬場。
秋末的早晨已經很涼了。天剛矇矇亮,東邊的天際線泛著一層淡淡的魚肚白,像是被誰蘸了清水在宣紙上洇開的一筆淡墨。空氣裡帶著一股清冽的寒意,吸進肺裡涼絲絲的,讓人一下子就清醒了。
路邊的草葉上掛了一層薄薄的白霜,踩上去沙沙響,留下一串清晰的腳印。遠處的田野已經收割完畢,隻剩一片一片光禿禿的茬子,在薄薄的晨霧中若隱若現。
街上還冇什麼人,隻偶爾有一兩個早起的小販推著板車經過,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咕嚕嚕的聲響,在空曠的街道上傳得很遠。東街拐角那家賣麪餅的攤子已經支起來了,蒸籠冒著白氣,在清晨的冷空氣中騰起一團一團的熱霧,麪餅的香味順著風飄出去老遠,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蘇塵裹著一件深色的夾襖,沿著官道不緊不慢地走著。
到了馬場的時候,劉叔已經起來了,正往馬槽裡添草料。兩匹軍馬聽見腳步聲,從馬廄裡探出頭來,打了個響鼻,又縮回去了。小六在院子裡掃地,掃帚劃過地麵發出沙沙的聲響,把落葉和塵土歸攏成一堆。看見蘇塵進來,劉叔放下草料,叫了一聲"小公子"。
蘇塵點了點頭,走進正屋。
兩年下來,這座正屋徹底翻修了一遍。門窗換了新的,上了暗紅色的漆,在清晨的光線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屋頂鋪了深灰色的瓦片,整齊密實,下雨天一點不漏。屋裡的傢俱也換了,雖然不是什麼貴重東西,但勝在乾淨實用——一張木桌、兩把椅子、一個櫃子。櫃子裡放著幾件換洗衣裳和一些乾糧,桌上還有一個粗瓷茶壺,旁邊扣著一個茶杯。
蘇塵走到床前,掀開床板。
下麵是一條通往地下的台階。
他點了牆角的油燈,端著燈盞沿著台階往下走。台階是青石砌的,每一級都踩得很穩。拐了兩個彎,就走到了石室入口——四間石室連成一片,空間比兩年前大了整整一倍。
最大的那間是靜室。
他在靜室裡的蒲團上坐下來,把油燈放在牆角,閉上眼,調勻呼吸。
黑暗中,那團元氣在丹田裡安靜地存在著。兩年的積累讓它不再是若有若無的一絲——它是一團紮紮實實的能量了,在小腹深處緩緩旋轉著,像是一團溫熱的小漩渦,運轉起來有一種厚實的力量感。不再是風一吹就要散的樣子。
他運起納氣法,引動地底滲上來的龍脈氣息緩緩入體。
那股氣息溫熱、綿密,像是一條涓涓細流,從腳底湧泉穴滲入,沿著經脈一路向上,彙入丹田。每次引動的量都不大,但勝在源源不斷——就像用一根極細的管子往杯子裡滴水,一滴一滴,看著不起眼,但常年不斷地滴,杯子總會滿的。兩年了,那杯子裡的水已經積了小半杯。
經脈在日複一日的打磨中已經變得通暢了許多。
他記得剛開始練的時候,那股氣息走到膝蓋就開始散,根本到不了丹田,像是往漏了底的杯子裡倒水,倒多少漏多少。後來慢慢能走到腰,再後來走到胸口——每一步都是按月份來算的。直到半年前,才第一次完整地把一股氣息引入丹田,在丹田裡穩定地停留了一小會兒才散去。
現在,他已經能穩定地在體內走完八個小週天了。
八個小週天,相當於把全身主要的經脈路線都走了一遍。雖然大周天還做不到——那需要更高深的功法和更紮實的根基——但對於一個十二歲、練納氣法僅僅兩年的孩子來說,這已經是極限了。
小週天的運轉每完成一圈,丹田裡的那團元氣就會微微鼓脹一下,像是一個正在呼吸的小東西,不急不緩地運轉著。這種感覺他前世就很熟悉了——修煉本就是水磨工夫,急不得。
兩個時辰後,蘇塵緩緩收功,睜開了眼睛。
丹田裡的元氣又凝實了一分。
他心裡大致估算了一下。從中期到圓滿隻是同品級內的積累,不需要額外的突破條件。以現在的進度,一年內應該能摸到圓滿的門檻。
凝元境之後是開脈境,那纔是真正需要功法的分水嶺。
他想起那本墊桌角的殘本,心裡默默盤算了一下。那本功法推演了兩年,隻推演出大致的框架,關鍵節點的運氣路線仍然模糊不清,就像一幅缺了半張的藏寶圖。這功法跟血修門派脫不了乾係,修不修、怎麼修、什麼時候修——都得從長計議。
不過那是以後的事。現在想那麼多也冇用,先把眼前這一步踩實了再說。
萬丈高樓平地起。
蘇塵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發麻的雙腿,走出靜室。
他檢查了一下其他幾間石室——材料間的櫃子鎖好了,櫃門上的鎖釦嚴絲合縫。書房裡的殘本還攤在桌上,跟昨天走的時候一樣。四麵牆壁上的青磚砌得嚴絲合縫,冇有任何滲水的痕跡。他當初選在這片地皮上擴建,除了龍脈的原因,還因為這裡地勢高燥、土層密實,不容易塌方和滲水。現在看來選址選對了。
蘇塵回到地麵,把床板原樣蓋好,推開正屋的門走出去。
陽光已經升起來了,斜斜地照在院子裡,把馬廄的陰影拉得長長的。晨霧已經散儘,天空是一片乾乾淨淨的淺藍,幾縷白雲掛在遠處的山頭,像是不小心落在山間的一抹輕紗。劉叔正搬了把凳子坐在馬廄門口,拿一塊舊布不緊不慢地擦著馬鞍,動作熟練而沉穩。小六一早就挑著水桶去打井水了,院門外的井台上傳來吱呀吱呀的軲轆聲。
蘇塵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掃了一圈四周。
圍牆結實、馬廄完好、倉庫裡的草料碼得整整齊齊。一切如常,安安靜靜的,什麼都不用操心。
他轉身鎖了院門,沿著來路往回走。
回到王府已經是午後了。
秋末的陽光暖融融的,曬在身上很舒服。蘇塵在院裡的水盆邊洗了把臉,換了一件乾淨的深衣,正準備往自己院裡走。
他穿過前院的時候,看見門房老李從門房裡探出半個身子,叫住了他:"世子,有客來。"
蘇塵腳步一頓:"誰?"
"顧司牧家的千金,顧小姐。"老李說,臉上帶著笑,"上午來的,說是來找棠兒小姐玩的。王妃留了午飯,這會兒應該在棠兒小姐院裡呢。來了有小半天了。"
蘇塵微微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知道了。"
他冇往自己院裡走,拐了個彎,穿過迴廊,往後院走去。
午後的陽光暖融融地照在青石板路上,把兩邊樹影投成長長的一片。院子裡安安靜靜的,隻有風拂過樹梢的沙沙聲,偶爾傳過來一兩聲輕笑,斷斷續續的,像是怕吵醒了什麼似的。
走到蘇棠的院門口,笑聲就清晰起來了。
一個清亮活潑的,是蘇棠。另一個溫溫柔柔的,像是春天的風吹過簷下的風鈴,不急不緩的,聽著就讓人心裡安靜下來。兩個女孩的聲音一高一低,在午後的陽光裡交織在一起,像是在聊什麼開心的事。
蘇塵在院門口站了一息,然後邁步走了進去。
院子裡的石凳上,兩個女孩正麵對麵坐著。蘇棠手裡捧著那隻小木盒——顯然忍不住跟人分享了她的小秘密。她說話的時候眉飛色舞的,一隻手比劃著什麼,另一隻手穩穩地托著木盒,生怕裡麵的小傢夥受到驚擾。
顧清瑤坐在旁邊,微微彎著腰看木盒裡的小鳥,嘴角掛著淺淺的笑意。
兩年冇見,顧清瑤也長大了。
十一歲的少女,眉眼已經完全長開了。小時候那種稚氣褪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婉從容的氣質。一頭黑髮用一根白玉簪子鬆鬆挽著,垂下來幾縷髮絲,在午後的陽光裡泛著柔潤的光。淺碧色的衣裙襯得她皮膚愈發白皙,整個人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像是一幅淡雅的水墨畫裡走出來的人。
相比於兩年前那個溫柔的、說話輕聲細語的小女孩,現在的她眉目間多了幾分少女的清雅,舉手投足間已經有了大家閨秀的影子。
蘇棠先看見了他,眼睛一亮,叫了一聲:"哥!你看誰來了!"
顧清瑤聞聲抬起頭,目光與蘇塵碰在一起。
隨後站起身,理了理裙襬,淺淺行了一個禮,聲音溫溫柔柔的,像是一陣風拂過耳邊——
"世子,好久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