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兩個人隔著一條街的距離,一個站在暮色中的青石板路上,一個坐在馬車掀開的簾子後麵,就這麼對上了眼。
街邊的燈籠光落在兩人臉上,明明暗暗的,誰也看不清誰的表情。
短暫的沉默之後,那少年先動了。
他冇有放下簾子,反而伸手掀得更開了一些,然後踩著車沿跳了下來。動作乾脆利落,落地時衣襬輕輕一揚,帶起一陣細微的風聲。
他拍了拍衣襟上並不存在的灰,大步朝蘇塵走了過來。
步伐不快不慢,姿態從容。那條街不過四五丈寬,他幾步就走到了蘇塵麵前。
蘇塵站在原地冇動。兩手攏在袖子裡,麵色平靜地看著這個白天在馬場有過一麵之緣的少年朝自己走來。
對方在他麵前站定,隔著兩三步的距離。燈籠的光恰好斜斜地落在他臉上,照出一張白淨端正的臉——眉目清朗,嘴唇微微抿著,帶著幾分少年的矜持,但目光坦然,冇有閃躲。
他先開口了。聲音清亮,帶著少年人特有的乾淨:
"白天在馬場,我看見你了。"
蘇塵冇接話,隻是看著他。
那少年也不在意他沉默,繼續說道:"你站在院門那邊看了好久。後來陳叔跟那個大叔談價錢的時候,我看見你轉身走了,以為你走了就冇再回來——冇想到在這兒又碰上了。"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嘴角微微一彎,露出一個不太明顯但確實存在的笑意:
"看來這地方不大。"
蘇塵這纔開口,語氣平淡:"是不大。"
那少年顯然冇被他的冷淡勸退。他打量了蘇塵一眼,目光裡帶著審視和好奇,然後像是做了什麼決定似的,拱了拱手:
"我叫陸辭。敢問兄台怎麼稱呼?"
蘇塵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
陸辭。
這名字不像朔州本地人的叫法。朔州這邊取名偏樸實——鐵柱、大牛、石頭之類的居多,稍好一點的也是蘇明遠這種中規中矩的路子。陸辭——兩個字乾乾淨淨的,聽著有幾分南邊的味道,帶著一股不屬於這座邊塞之城的文氣。
"姓蘇,"蘇塵說,"單名一個塵字。"
"蘇塵。"陸辭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嘴裡品了品這兩個字,然後點了點頭,"好名字。"
"你的也不差。"
陸辭笑了笑,冇接這句客套話。他轉頭看了看四周暮色中的街道,燈火一盞一盞地亮起來,街邊的麪攤上傳來咕嘟咕嘟煮湯的聲音,混著晚風裡飄來的蔥油和醬醋的味道。
"我是頭一回到這邊來,"他說,語氣隨意,像是在跟一個認識了挺久的人聊天,"白天到了之後就跟陳叔他們忙正事,也冇顧上看看這地方。這會兒天都黑了——"
他回過頭來看蘇塵,目光帶著幾分少年人的坦蕩:
"蘇兄,這城裡有什麼好去處?"
蘇塵看了他一眼。
"你想逛什麼樣的地方?"
"什麼都行。"陸辭說,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心的隨意,"熱鬨的、安靜的、好吃的、好玩的——都行。"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第一次來北邊,什麼都新鮮。"
蘇塵想了想。
朔州城他住了很久,真正逛過的次數其實也不多。但畢竟活了三世,這座城的佈局和大小商業他心裡有數。
"東街那邊有一家麪攤,味道不錯。"
"就麪攤?"陸辭微微挑了挑眉,語氣裡帶著一絲調侃,"蘇兄,你這推薦誠意不夠啊。"
蘇塵冇理他這句調侃,轉身就走。
陸辭在背後愣了一下,隨即跟了上來,嘴裡說了一句"還真就走啊",步子倒是不慢,三兩下就跟上了蘇塵的腳步。他的隨從——一個穿著灰色短打的護衛——從馬車那邊快步跟了過來,但陸辭回頭擺了擺手:
"不用跟著。"
那護衛腳步一頓,顯然有些猶豫。他看了一眼陸辭,又看了一眼蘇塵——一個陌生的半大孩子——腳下冇有立刻退回去。
陸辭又說了一遍:"我說不用跟著。就在這條街上,還能丟了不成?"
護衛這才拱了拱手,退回到馬車旁邊。
陸辭回過頭來,朝蘇塵的背影追了兩步:"走吧,蘇兄。"
蘇塵走在前麵,冇回頭。
這個人膽子不小。頭一回到朔州,大晚上的就敢甩開隨從跟一個隻見過兩麵的人走——要麼是心大,要麼是有所依仗。蘇塵更傾向於後者。白天那兩個護衛的身手一看就不是普通家丁,姓陳的那箇中年人行事沉穩老練——這樣的隊伍帶出來的少爺,不會是個莽撞人。
兩個人沿著東街不緊不慢地走著。
秋末的夜風帶著涼意,從街口灌進來,吹得路邊的燈籠晃了晃,光影在地麵上搖曳。街上的人還不算少——晚飯剛過那一陣,是城裡最熱鬨的時候。餛飩攤上熱氣騰騰的,賣糖葫蘆的小販扛著草把子沿街叫賣,幾個小孩舉著紙風車從兩人身邊跑過去,笑聲清脆,轉眼就消失在小巷拐角。
陸辭走得不快,目光四處掃著,像是真的在認真打量這座城。他看見賣糖葫蘆的就多看兩眼,看見捏麪人的就在攤前停一停,但也冇有掏錢買的**,就是看著覺得新鮮。
"你們這兒冬天冷吧?"他隨口問了一句。
"冷。"
"比我想象中還冷一些。這才秋末,我穿著夾襖都覺得涼。"陸辭攏了攏衣領,步子倒是冇慢多少。他看了蘇塵一眼,"你倒是不怕冷。"
"習慣了。"
陸辭點了點頭,冇再繼續這個話題。
兩人走過一處書攤。
那是個擺在街邊的舊書攤——一盞油燈擱在木架子上,昏黃的光照著幾排泛黃的書冊。攤主是個花白頭髮的老人,縮在一件舊棉襖裡,也不吆喝,就那麼坐著,偶爾翻一翻手頭那本書,像是自己也在看。
蘇塵的腳步放慢了一瞬。
不是因為他想買書——而是陸辭停下來了。
那個少年在書攤前蹲了下去,目光從一排書脊上掃過去,手指輕輕地在一本薄冊子上點了一下,拿起來翻了翻。動作很輕,翻頁的時候冇有帶出聲響,像是在讀什麼有意思的東西。
蘇塵站在旁邊,冇有催他。
過了一會兒,陸辭把那本冊子放了回去,又拿起另一本來翻了翻。
他翻的是一本地方風物誌——講的是西北邊塞的氣候、物產、風土人情之類的東西。這種書在書鋪裡向來不好賣,薄薄一本,價錢不高但也冇什麼人看。蘇塵在文彙齋見過類似的,孫老掌櫃跟他說過,這種地方誌一年也賣不出三五本,大多是些上了年紀的老書生纔會買。
但陸辭翻得很認真。
蘇塵的視線不經意地掃過書頁上的一行字——那頁講的是邊塞地區一種特有的植物,叫做"霜蓬",秋天結籽,籽可榨油,油可點燈,連榨油剩下的渣滓都能喂牲畜。
陸辭看了兩頁,忽然說了一句:
"這東西倒是有意思。"
蘇塵看了他一眼。
"什麼地方有意思?"
"渾身是寶。"陸辭用手指點了點書頁,"籽能榨油,油能點燈,渣能喂牲口——從花到根冇有一樣是廢的。種上一畝,油錢和飼料錢都能省下一筆。邊塞地方冬天長,柴火貴,燈油更貴——這東西要是有人大量種,光油錢就能養活不少人。"
他說完合上書,放回原處,動作自然,語氣隨意,像隻是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
蘇塵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
這番話不算什麼高深學問。但問題是——陸辭今年大概也就十二三歲。這個年紀的孩子,讀地方誌最多是看個新鮮,看看哪裡有什麼好玩的、好吃的、奇怪的。能把注意力放在"能不能種""能不能賣錢""能不能養活人"這種問題上——這不是一個普通十二歲孩子會有的思維角度。
蘇塵不動聲色地把目光移開。
他三世為人——從現代公職人員到權傾朝野的玄鏡公,再到如今重活一世。他見過的人、經曆過的事,遠超同齡人能夠想象的範疇。正因為如此,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個十二歲的少年,不可能天然就有這種務實到近乎功利的視角。
除非——有人教過。
或者,他本身就不是普通孩子。
蘇塵冇有追問,也冇有表現出任何異樣。他隻是隨手拿起陸辭放下的那本書,翻了兩頁,然後放回去,語氣平淡地說了一句:
"你對這東西感興趣?"
"談不上感興趣,"陸辭說,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來,"就是覺得——這麼大一片地方,到處是荒地,什麼都不種,怪可惜的。"
"荒地也有荒地的道理。冇人試過,誰知道種不種得活?"
陸辭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多了一絲不一樣的東西——不是防備,更像是意外發現什麼有意思的事時的那種表情。
"你說話倒不像這個年紀的人。"
蘇塵麵不改色:"你也是。"
陸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這一次笑比之前那個客氣的笑容真實了幾分——嘴角彎起來的幅度不大,但眼睛裡有光,帶著一種"被看穿了但也不在意"的坦然。
他冇接這個話茬,轉而看向街對麵:
"那邊是賣什麼的?好大的煙。"
蘇塵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街角那家烤餅鋪子,爐子裡的炭火燒得正旺,熱氣從爐口冒出來,在秋末的冷空氣中騰起一團白霧,混著烤麪餅的焦香,隔著半條街都能聞到。
"烤餅。素的加蔥花,葷的包羊肉。"
"走走走,去看看。"
陸辭說著已經邁步走了過去,步子比剛纔快了幾分,像是終於找到了什麼真正讓他提起興致的東西。
兩個人在烤餅攤前一人買了一塊羊肉餡的烤餅。
攤主是個精瘦的中年漢子,手腳麻利,麪糰在手裡三兩下就拍成巴掌大的圓餅,往爐壁上一貼,滋啦一聲,餅麵便鼓了起來,邊緣烤出一層焦黃的脆殼。他一邊翻餅一邊打量了一眼陸辭——麵生,衣著講究——但也冇多嘴,收了碎晶就繼續忙活去了。
烤餅剛出爐,燙得很。陸辭接過來的時候被燙了一下,兩隻手來回倒了好幾下,嘴裡嘶嘶地吸著涼氣,但臉上的表情是高興的。他咬了一口,嚼了嚼,點了點頭:
"還真不錯。比天——"
話說到一半,頓住了。
他很快地接上了後半句:"——比我那邊館子裡的餅好吃。"
那個停頓很短,短到一般人注意不到。
但蘇塵注意到了。
天——天什麼?天邑?還是天什麼彆的地方?
他不確定。
但他確定的是——這是一個不該被說出來的地名,被對方硬生生吞回去了。
蘇塵咬了一口手裡的烤餅,嚼得慢條斯理的,像是完全冇有留意到那個卡頓。
兩人邊走邊吃,沿著東街往城中心的方向逛了一圈。陸辭看見什麼都要停下來看一看——鐵匠鋪子裡叮叮噹噹的打鐵聲讓他站了好一會兒,看鐵匠把一塊燒紅的鐵條捶打成馬掌的形狀,從頭看到尾才走;雜貨攤上擺著的各色小玩意兒他也逐個拿起來看了看,問了幾句價錢,又放下了。
"你家裡是做生意的?"蘇塵隨口問了一句。
"算是吧。"陸辭答得很快,語氣隨意,像是早就準備好這個答案一樣,"家裡讓我出來走動走動,見見世麵。"
蘇塵點了點頭,冇有追問。
"算是吧"——這個回答可進可退,聽起來什麼都冇說,但實際上也什麼都冇透露。
有意思。
蘇塵帶著他拐進了南街。這條街比東街窄一些,兩邊的鋪子捱得很擠,門前的燈籠也掛得低,光線昏黃而溫暖。一家雜貨鋪門口擺著幾口大缸,缸裡裝著散裝的醋和醬油,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酸香的味道,混著旁邊乾貨鋪子裡飄出來的桂皮和八角的氣味。
陸辭走到一口醋缸前,低頭看了一眼,轉頭問蘇塵:
"你們這邊用的醋是哪裡的?"
"本地釀的。城西有一家老醋坊。"
陸辭點了點頭,冇再說什麼,轉身繼續往前走。
蘇塵跟在他身後,目光在他背影上多停了一刻。
一個十二歲的孩子,路過醋缸隨口問了一句"醋是哪裡的"——這不是閒聊。這像是一個平時會接觸到這些東西的人纔會問出來的話。普通孩子在街上聞到醋味,最多說一句"好酸"。
陸辭身上那股不屬於這個年紀的見識,在言談舉止間時不時地漏出來一點,像一件做工精良的袍子,平時穿著合體,但偶爾風一吹,底下露出一角綾羅綢緞,說明裡麵的料子比外麵看起來還講究。
兩人逛到鼓樓下麵的時候,夜市纔剛剛熱鬨起來。
鼓樓是朔州城的中心,一座灰磚砌成的三層建築,在夜色中沉甸甸地立著,樓頂飛簷翹角,簷下掛著幾盞大燈籠,把整片空地照得亮堂堂的。樓下的空地擺了一排排的小攤——賣燈籠的、賣小吃的、賣草編玩意兒的,熱熱鬨鬨。
陸辭在一個賣草編蜻蜓的攤子前停下。攤主是個五十來歲的大娘,手指靈活得不像上了年紀的人,稻草在她手裡三兩下就編出一隻活靈活現的蜻蜓來。陸辭拿起一隻,在手裡轉了轉,草編的翅膀在燈光下投出細碎的影子。
"這個挺好玩的。"他說。
他掏錢買了兩隻——一隻蜻蜓,一隻螞蚱。
他把螞蚱那隻遞給蘇塵。
"送你。"
蘇塵低頭看了一眼遞到麵前的草編螞蚱,又抬頭看了看陸辭。
陸辭臉上的表情很自然,冇有刻意賣好的味道,也冇有那種"我送你東西你該感動"的居高臨下——就像是順手的事,路上碰見有意思的小玩意兒,給同行的人也帶一個。
"謝了。"蘇塵接過來。
陸辭笑了笑,把蜻蜓的那隻揣進袖子裡,轉身去看旁邊賣糖畫的了。
夜市的燈火在兩人身後拉出兩道一長一短的影子,交疊在一起,又分開。
陸辭在一個賣雜貨的攤位前停了下來。那攤子上擺著幾把木梳、幾麵小銅鏡、一些零零碎碎的小鐵件。他拿起一個小巧的鐵物件看了看——是個打火鐮,銅鐵合製,做工粗糙,但能用。
"這東西你們這兒賣多少錢?"他問攤主。
"三銖。"
陸辭冇還價,掏錢買了下來,拿在手裡掂了掂,然後轉頭對蘇塵說:
"比我那邊便宜不少。同樣的東西,那邊得要五六銖。"
蘇塵看了他一眼。
"南邊東西貴,北邊東西便宜,這不是很正常?"
"也是。"陸辭笑了笑,把打火鐮揣進懷裡。
蘇塵冇再說什麼。
從烤餅鋪子到鼓樓夜市的這段路,陸辭又說漏了好幾處類似的東西。他偶爾提到某個東西"比那邊貴"或者"比那邊便宜",偶爾提到某種食材的做法"和我們那邊不一樣"——每次都是隨口一提,說完就過去了,像是不覺得自己說了什麼特彆的資訊。
但串起來看,這些資訊指向的方向很清晰——這個人來自一個比朔州繁華得多的地方。物價更高,食材做法更講究,市麵上流通的東西品類更多。
天邑。
或者是與天邑規模相當的南方大城。
蘇塵把這一點記在心裡,臉上冇有任何波動。
兩人在夜市裡走了一圈。陸辭買了一串糖葫蘆,咬了一口,被酸得眯了一下眼睛,嘴裡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這個也和我們那邊不太一樣,我們那邊更甜一些",然後又咬了一口,吃得倒是乾乾淨淨,把竹簽子丟進了路邊的垃圾桶。
走了幾步,他忽然開口說了一句:
"今天挺高興的。"
蘇塵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陸辭冇有回頭看他,目光落在前方的街道上,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本來以為到了這地方就是買完馬就走,冇想到還能碰上能說上話的人。"
他說完停了停,然後轉頭看向蘇塵,目光清亮:
"明天白天你有空嗎?"
蘇塵看了他一眼。
"有事?"
"想再逛逛。"陸辭說,語氣坦蕩,"白天跟晚上看肯定不一樣。你要是冇事,可以一起。"
蘇塵冇有立刻回答。
他想了想——馬場那邊今天剛做完一單生意,加上之前的收入,短時間內的週轉不會有問題。明天本來就冇什麼非去不可的事。
而且——
他確實對這個人有些好奇。
"行。明天上午,東街口那棵大槐樹底下。"
陸辭點了點頭:"好。"
兩人走回馬車停放的地方時,夜已經深了。街上的行人大半已經散去,隻剩下零星幾個提著燈籠趕路的行人。攤販們開始收攤,竹架子拆下來的聲響在空曠的街道上顯得格外清晰。
那輛馬車還停在原處。陳叔坐在車沿上,手裡捧著一壺熱茶在喝,看見陸辭回來了,放下茶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確認他冇受傷、冇惹事,這才放下心來,點了點頭,冇有多問。目光在蘇塵臉上停了一下,很快移開了,也冇說什麼。
陸辭回頭看了蘇塵一眼,拱了拱手:
"蘇兄,今天多謝了。明天見。"
"明天見。"
蘇塵站在原地,看著那輛馬車調了個頭,沿著街道往北邊那一排客棧的方向緩緩駛去。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聲音在夜色中漸漸遠了,車尾的燈籠在霧氣裡晃成一個昏黃的小點,拐過一個彎,融進了夜色裡。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草編螞蚱。
草編的翅膀在燈籠下微微泛著光,手藝不錯,翅膀上的紋理都編出來了,栩栩如生。他又想起剛纔在書攤前陸辭翻地方誌的樣子,想起他隨口問醋是用什麼釀的,想起他說"比天——"又咽回去的那半個字。
一個來自比朔州繁華得多的地方、卻不願意透露具體出身的少年;一個十二歲就有著商人般務實眼光的孩子;一個帶著訓練有素的護衛和沉穩老練的管事、卻說是"出來見見世麵"的富家少爺。
蘇塵把螞蚱收進袖中,轉身朝王府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