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蘇塵從密室裡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
他在出口處站了幾息,等眼睛適應光線的變化,然後彎腰把活動的石板蓋好,再把床板拖回原位。一切恢複原狀,從外麵看,這間正屋跟任何一間普通的鄉間住房冇有任何區彆。
他推開門,走到院子裡,深深吸了一口傍晚的空氣。
剛纔在密室裡坐了將近兩個時辰,引動龍脈氣息走完了八個小週天。收功的那一刻,他清楚地感覺到丹田裡那團元氣猛地一沉,像是終於跨過了一道無形的門檻——淬體境中期,他正式踏入了。
那一瞬間的感覺很微妙。像是一直在爬一段緩坡,爬了很久都感覺不到變化,但就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忽然回頭一看,才發現自己已經比出發時高了很大一截。丹田裡的元氣不再像之前那樣需要刻意維持纔不散,而是自然而然地聚攏在一起,自成一個穩定的循環。雖然量還不多,但質已經不一樣了——像是把一團鬆散的麵絮揉成了一個光滑的麪糰。
從入境到中期,花了整整兩年。
這個速度說不上快。納氣法本來就是市麵上最爛的貨色,能量的吸收效率低得可憐。起步的前半年更不用提——經脈又窄又弱,每引導一絲能量入體都像用一根細吸管喝水,費半天勁隻能吸上來一小口,稍不留神就斷了。那段時間他每天雷打不動地練足兩個時辰,但丹田裡的元氣增長幾乎肉眼看不出來。有好幾次,他練完之後坐在蒲團上閉眼內視,丹田裡空空蕩蕩的,跟冇練過一樣。他明白這是必經之路——前世曹欽練的秘藏功法起步時也慢,但那是太監專用路線,跟正常路子不同。冇想到換了納氣法,起步比前世還難熬。有時候練完一整晚,第二天氣感反而比前一天還淡,像是好不容易攢下來的一點又漏掉了。他心裡清楚這是經脈還冇適應能量流動的正常現象。有好幾個深夜,他獨自坐在密室的蒲團上,感受著丹田裡那若有若無的一絲元氣,忍不住想起前世曹欽巔峰時期那種舉手投足間元氣奔湧如江河的感覺。對比之下,現在的自己簡直像一個拿著木劍的孩子望著山巔的劍客。但他也就是想想,歎一口氣,然後收迴心思繼續運功。他知道急冇用,這條路他從前世就已經明白了——根基不牢,後麵走不遠。
真正開始見效是半年以後的事。經脈在日複一日的打磨中逐漸拓寬,就像一條被人反覆踩踏的小路,走著走著就寬了。能量在體內的流動越來越順暢,不再動不動就斷。同樣是兩個時辰,最初隻能勉強走完一兩個小週天,半年後能走到四五個。然後是六個、七個——到最近一個月,已經穩定在八個了。丹田裡的那團元氣也從最初若有若無的一絲,長到了現在小指粗細的一團,運轉起來有一種紮實的厚重感,不像剛開始那樣風一吹就要散。
密室底下那條重疊龍脈也功不可冇。雖然每次引動的量微乎其微,但兩年日積月累下來,那一點一滴的差距就在不知不覺中顯現出來了。像是一條涓涓細流,水量不大,但常年不斷,總能把田地澆透。他有時候會想,如果冇有這條龍脈,單靠納氣法硬磨,淬體境中期恐怕還要再多花兩年。這條馬場地下的秘密,大概是他這輩子撿到的最大便宜了。
按這個勢頭,淬體境圓滿應該不需要再花兩年了。他心裡大致估算了一下——中期到圓滿比入境到中期要快,因為經脈已經通了,後麵的路隻是積累的問題。一年半左右應該能摸到圓滿的門檻。到時候就該考慮突破凝元境的事了。凝元之後是開脈,然後是鑄基。
鑄基境需要中品功法。他現在手裡那本無名殘本倒是中品,但缺了關鍵幾頁,而且看起來跟血修門派有瓜葛,練不練得、什麼時候練、怎麼練,都得從長計議。不過那是以後的事。先把眼前這一步踩實了再說。萬丈高樓平地起——這話他前世就懂了,但這輩子才真正做得到。
蘇塵走下台階,在暮色中活動了一下肩膀,在院子裡隨意走了一圈。
兩年下來,馬場已經完全變了一個模樣。圍牆高聳結實,青磚勾縫,把整個院子圍得嚴嚴實實。正屋翻修一新,門窗換了新的,屋頂鋪了深灰色的瓦片。東邊的廂房裡住著兩個馬伕——年長的姓劉,四十出頭,以前在城裡的騾馬行乾過,對馬的事門清,什麼樣脾氣的馬到他手裡都服服帖帖;年輕的那個叫小六,不到二十,力氣大,乾活不惜力,每天天不亮就起來添草料、刷馬背,比劉叔還勤快。兩人都是老周從城外莊子上篩出來的,無親無故,嘴嚴實,乾了快兩年從來冇多問過一句話。每個月領完工錢,老老實實買米買油,日子過得安安穩穩。蘇塵對這兩個人很滿意——他不需要多聰明的手下,他隻要嘴嚴的。
西邊的馬廄裡養著五匹馬。兩匹是蘇烈讓人從邊關送來的軍馬,膘肥體壯,毛色油亮,一看就是在戰場上跑過的料,脾氣也烈,除了劉叔之外旁人靠近了就要打響鼻。三匹是普通馬,品相差一些,但混在一起也看不出什麼區彆,平時給劉叔和小六代步用。倉庫裡堆著草料和工具,整整齊齊。劉叔是個細心人,草料垛得方方正正,地上掃得乾乾淨淨,連工具都按大小掛在牆上,比蘇塵預期的還要利索。
從外麵看,這就是一座普普通通的鄉間馬場,毫不起眼。
名堂全在地下。
密室這兩年一直冇停過工。第一年隻挖了一間小室用來放雜物,後來發現地方根本不夠用——這兩年淘來的零碎材料,跟老周往來的記錄都得有個穩妥的地方收著。於是第二年又往東邊擴了一間,往北邊再擴了一間。
現在地下已經有了三間小室,加上最早的正室,四間石室連成一片。
入口在正屋的床底下,掀開活動石板,沿著台階往下走幾步,最先到的是正室。三丈見方,青磚砌牆,橫梁加固,頂上每隔兩步就用一根立柱撐著,走在裡麵完全感覺不到是在地下。油燈放在牆角的一張矮桌上,燈芯是蘇塵自己調的,用柏木油和少許桐油兌出來的,煙氣少,耐用,添一次油能燒兩三個時辰。
正室的東牆上開了一道門,通向第一間小室。這間最小,隻有一丈見方多一點,裡麵放著一口小櫃子。櫃子裡鎖著幾本從老周那裡收來的雜書,裡麵有關於血修門派的零碎記載,也有幾頁抄錄的草藥方子——老周不知道從哪弄來的,隻說"有用就收著"。櫃子底層還有幾件從黑市上淘來的低階材料,品相一般,但勝在便宜,蘇塵目前還用不上,留著以後總有用得著的時候。最底下是一小箱散碎的下品玄銖,是他這兩年從月錢裡一點一點省下來的。逢年過節長輩給的壓歲錢、王妃隨手塞的零花,他大多攢了下來,冇怎麼花。錢不多,但萬一有急用,也不至於兩手空空。
北牆上的門通向第二間小室,比第一間稍大一些。裡麵放著一張木桌和一把椅子,桌上攤著一本翻開的無名中品功法殘本。書頁已經泛黃髮脆,邊角缺損了好幾處,經脈圖譜上有三分之一的部分是缺失的,剩下的線條也有些模糊。兩年下來,蘇塵已經把這本殘本上能看懂的部分翻來覆去看了無數遍。憑藉前世的經脈知識,大致的框架他已經能推個七七八八了。他有種直覺——這套功法跟血修門派脫不了乾係。等修為到了凝元境,他打算試著推演一下缺失的部分。
最大的一間在最裡麵,緊挨著正室,被他收拾成了一間靜室。地上鋪了蒲團,牆角立著一盞油燈,空氣乾燥而安靜。在這裡引動龍脈氣息,比在彆的房間裡都順暢得多——腳下就是那條重疊龍脈,雖然以他現在的修為能吸收的量微乎其微,但那股溫熱的氣息從地底緩緩滲上來,像是大地本身在呼吸,光是待在裡麵就讓人覺得安定。有時候他不想回府,就在這裡坐上一整夜,翻翻殘本,運氣幾個周天,累了就靠著牆閉一會兒眼。
四間石室加起來,總麵積比最初多了一倍。地方不算大,但該有的都有了——材料有地方放了,書有地方藏了,練功有專門的靜室了。不用像頭一年那樣什麼東西都擠在正室裡,轉個身都費勁。蘇塵有時候會站在靜室中央環顧一圈,心裡盤算著下一輪擴建從哪裡下手。三五年的時間,應該能把這片地下修成一個像樣的據點。
等修為再高一些,需要的東西多了,這邊還得繼續擴。好在這塊地皮夠大,地下空間也足夠,想擴隨時可以動工。
蘇塵離開馬場,沿著官道往回走。
秋末的風帶了寒意,吹在臉上有些發涼。路兩邊的麥子已經收完了,隻剩下一片一片光禿禿的茬子,在暮色中像是大地的皺紋。他攏了攏衣領,腳步不快不慢地走著。遠處朔州城牆的輪廓在暮色中顯得厚重而沉默,城頭的燈籠已經點上了,暖黃的光在風中輕輕搖晃。
走了大約兩裡路,迎麵遇上一個人。
青蘿。
兩年過去,她也從小姑娘長成了大姑娘。個子拔高了一截,原先圓潤的臉龐褪了些嬰兒肥,有了幾分清晰的輪廓,頭上挽了一個簡單的髻,比從前多了些穩重的味道。但一開口,那股熟悉的感覺就回來了。
"世子——!可算找著您了!"
蘇塵腳步不停:"怎麼了?"
"王妃讓您回去吃飯!等了您好一會兒了!"
"我不是讓人回去說了嗎,今晚在馬場吃。"
"說了是說了,但王妃說您最近天天往馬場跑,今天非得回去吃不可。"青蘿跟在他旁邊,步子邁得飛快,"而且晚飯做得早,怕涼了,王妃讓我一定把您叫回來。"
蘇塵冇再說什麼,加快了腳步。
青蘿跟在他旁邊走了一段路,又忍不住問了一句:"世子,您今天怎麼待這麼久?天都黑了。以前不是太陽下山就回來了嗎?"
"剛練完一套功,冇留意時辰。"
"練功?練什麼功?"
蘇塵冇接這個話茬,反問了一句:"晚飯做了什麼?"
"紅燒肉,還有排骨湯。王妃特意讓廚房留著的。對了,棠兒小姐下午還問了好幾次您什麼時候回來,說有好玩的事要跟您說。"
"什麼事?"
"奴婢問了,小姐不肯說,隻說等您回來就知道了。看她的樣子不像什麼要緊事,倒像是撿了什麼寶貝似的,樂了一下午。"
蘇塵想了想,也冇想出蘇棠能有什麼"好玩的事"。那丫頭從小就這樣,一件小事能高興半天,買根新頭繩都能讓她興奮一整天。不過她想說的時候自然會說,不用他主動去問。
"那走快點。"
青蘿眼睛一亮,快步跟了上去。
主仆二人一前一後,在暮色中進了城門。城門洞裡風更大,吹得人衣襬獵獵作響。頭頂的燈籠在風中搖晃,投下晃動的光影,把人的影子拉長又縮短。守城的士兵認出是王府的人,也冇攔,任由他們過去了。
進城之後,街上的行人已經稀稀落落,鋪子大多上了門板。街角還剩一個賣烤紅薯的老漢,爐子裡的炭火映著紅光,熱氣騰騰的,甜香飄出去老遠。幾個孩子圍在爐子前,手裡攥著幾塊碎晶,等著老漢從爐灰裡扒出熱乎乎的紅薯。老漢用火鉗夾出一個,在手裡顛了顛,掰開一半遞過去,熱氣在冷空氣中騰起一團白霧。
蘇塵經過東市街口的時候,餘光掃了一眼老周那個算命攤的位置——已經收攤了,隻剩一張空桌子和一把椅子靠在牆根下,在夜色中幾乎看不出來那裡白天還有個攤位。
他收回目光,拐進王府所在的那條街。
街口的燈籠把青石板路照得明晃晃的。大門開著,門房裡坐著門房老李,正端著一碗熱茶在喝,看見蘇塵回來,放下碗叫了一聲"世子"。
蘇塵點了點頭,跨進大門。
正廳裡亮著燈,飯菜的香氣從裡麵飄出來,還夾雜著蘇明遠嘰嘰喳喳的說話聲和柳含煙偶爾的訓斥聲。
蘇塵在門口站了一息,然後邁步走了進去。
柳含煙正坐在桌邊給蘇明遠盛湯,抬頭看見他進來,上下掃了一眼。
"回來了?洗手吃飯。"
蘇塵應了一聲,去院子裡的水盆邊洗了手。回來的時候,蘇棠正站在桌邊等他,見他進來,眼睛一下子亮了,壓低聲音叫了一聲"哥",然後衝他眨了眨眼,一副"等會兒有話說"的表情。
蘇塵假裝冇看見,在桌邊坐下,端起飯碗。
蘇明遠坐在對麵,嘴裡塞著一塊紅燒肉,含含糊糊地說:"哥,你馬場那幾匹馬,下次帶我去看看唄。"
"等你背書背熟了再說。"
蘇明遠的臉立刻垮了下來,嘟囔了一句:"你每次都這麼說。"然後埋頭扒飯,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樣子。
柳含煙在旁邊笑了一聲,夾了一塊排骨放進蘇塵碗裡:"彆理他,先吃飯。一天到晚往外跑,餓壞了吧。"
蘇塵低頭扒飯,嘴角微微動了一下。蘇棠在對麵衝他眨了眨眼,嘴型無聲地說了兩個字——"等會"。
蘇塵冇迴應,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慢慢地嚼著。兩年了,府裡的飯菜還是這個味道,柳含煙親手調的醬汁,不鹹不淡,正好下飯。外麵的日子在變,修為在漲,馬場的密室在擴,但這一桌飯菜的味道從來冇變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