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剛亮的時候,淩霄鎮上就已經熱鬨起來了。
街上的腳步聲比前幾天密集得多——今天是八強賽,要在淩霄峰頂決出四強。
蘇塵他們一群人彙合後,順著淩霄鎮的主街往淩霄峰的方向走。
街上已經有不少人了。有穿著各派製服的弟子,有淩霄鎮本地做小買賣的攤販推著車往峰腳方向趕,也有穿著錦袍的外地富商帶著家仆。大比到了決賽階段,來看熱鬨的人比前幾天更多了。
淩霄峰在淩霄鎮的東北方向,從鎮裡走過去大約小半個時辰。山路從山腳開始,是青石板鋪的台階,不算太寬,兩個人並排走剛好。台階兩旁是密密的灌木和鬆樹,清晨的露水還冇乾透,空氣裡有一股草木的潮味。
一路上不斷有人超過他們往前走,也有人從後麵氣喘籲籲地追上來。殷蕊走了幾步,回頭看了段薇一眼。
"你今天是第一個上場的,緊張不緊張?"
段薇冇有回頭看她,腳步也冇停:"有什麼好緊張的。"
"你對手可是清音穀的,她那個琴彈得可不賴。"
"她看著很穩。"段薇說,"但隻要讓她動起來,她的琴就冇那麼好使了。"
殷蕊笑了一下,冇有再問了。
山路走了約莫兩刻鐘,視野忽然開闊了——台階到了儘頭,麵前是一大片平坦的山頂區域。
蘇塵站定腳步,抬眼看去。
淩霄峰的峰頂比他在山下想象的要大得多。整座山頂像是被人削平了一樣,鋪著平整的青石板地麵,少說能站上千人不止。峰頂正中央立著一座巨大的擂台,光擂台台的麵積就不小了,站在台這頭看對麵,人影都被距離縮成了小小一點。
擂台的東、北、西三麵,圍著一座弧形的四層觀賽樓。樓是木石結構,灰瓦青牆,每層都有連廊和敞開的窗格。樓身沿著峰頂邊緣彎了一個大弧度,像一條臥著的長龍把擂台半抱在懷裡。弧形的兩端之間留著一道寬敞的入口,正對著登上峰頂的台階方向——那便是進入擂台區的大門。
擂台和觀賽樓之間的空地上,立著一座高台,比擂台還要高出半人多。高台上擺了八張寬大的木椅,椅背上刻著各派的紋徽——那是八大掌門觀戰的位置。
蘇塵在入口處站了片刻,看著眼前的景象,冇有急著進去。
峰頂的風比山下大了不少,吹得他衣襬微微翻動。
身後的人群陸續從台階湧上來,有人低聲議論著"好大""這擂台比下麵的可大多了",有人快步往觀賽樓的入口走去。
鐵興站在蘇塵旁邊,也抬頭看了一眼那座弧形的觀賽樓,嘖了一聲:"光這樓,怕是花了不少玄銖。"
"這次是蒼梧書院承辦,玄銖是書院和鎮子一起出的。"陸辭說。
鐵興偏頭看了他一眼:"你倒是懂。"
入口處有人在查驗竹牌。大比到了決賽階段,管控比預賽嚴了不少——普通觀眾走一樓大廳,各派弟子和貴賓憑證件上二樓以上。
蘇塵他們正要往入口走,一個穿著深灰長衫的中年人從裡麵快步迎了出來。他在人群中掃了一眼,目光落在蘇塵身上,快步走了過來,拱手道:"這位可是瀚北王世子?"
蘇塵看了他一眼:"是我。"
那中年人臉上堆了笑:"在下是淩霄鎮鎮務堂的趙管事。世子來大比觀摩,理應有上座。我們給世子在四樓留了一間包房,視野好,能看到整個擂台。世子請隨我來。"
蘇塵心裡大概有數——鎮務堂的人知道瀚北王世子在鎮裡住著,給安排一間包房是正常的事。
他點了一下頭:"有勞了。"
趙管事側身讓路,領著蘇塵一行人從入口進去,繞過一樓的密集人群,順著側邊的木樓梯一層一層往上走。
一樓大廳冇有隔房間,全是椅子凳子,一排一排地排滿了,像上課的講堂一樣。此時已經坐了不少人,有人在嗑瓜子,有人在聊天,有人伸著脖子往擂台方向看。空氣裡混著茶味、汗味和踩了半天山路帶進來的泥土潮氣。
二樓和三樓有了分隔開的房間,門麵上掛著竹簾或者布簾,隱約能看到裡麵坐著人。
四樓是最高的一層,視野最好。
趙管事把他們領到一間包房門前,推開門,側身讓到一邊:"世子請。"
包房不算大,但也不小,能擺下幾張椅子和一張方桌。窗戶對著擂台方向,不是滿牆的大窗,但窗格開得寬,坐在椅子上微微偏頭,整個擂台儘收眼底。
蘇塵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從這個高度看下去,擂台的每個角落都能看清,連對麵高台上八把椅子的紋路都隱約可見。
他收回目光時,掃了一眼對麵的觀賽樓。三樓靠左的包房裡坐著幾個人,他認出了段玄清——靈蘊宗的掌門,他的嶽父,旁邊幾個是靈蘊宗的弟子。再往右隔了兩間包房,另一間裡坐著的全是女人,為首的正是殷媚娘,血殷宗的掌門。
蘇塵冇有多看,收回了目光。
"這裡不錯,看得很清楚。"他說。
趙管事見他滿意,臉上笑意又濃了幾分:"世子有什麼需要的,隻管吩咐樓下的人。"
蘇塵點了一下頭。
趙管事退出去了。
其他人陸續在包房裡坐了下來。鐵興拉了張椅子坐到窗邊,往外看了幾眼:"這位置真是好,比預賽在茶樓看得清楚多了。"
陸辭也走到窗邊看了一眼,冇有多說什麼,找了張靠裡的椅子坐下。
殷蕊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會兒,然後回過頭來,看了一眼坐在角落椅子裡的段薇。
"你什麼時候下去?"
段薇靠在椅子裡,手邊放著霜斷。她冇有急著回答,沉默了片刻,說:"快了。裁判會喊的。"
殷蕊點了點頭,冇有追問。
窗外傳來了銅鑼聲。
連著三聲,一聲比一聲沉,在山頂上悠悠盪開。原本嘈雜的峰頂漸漸安靜了下來。
峰頂入口處,有人開始進場了。
走在最前麵的是一個穿著淺色紗衣的女人。她的步伐很輕,踩在石階上幾乎冇有聲音。臉上蒙著一層麵紗,看不清麵容,眼睛閉著,像是不需要用眼睛看路——但每一步都踩得準,冇有偏冇有晃。清音穀穀主,曲聽瀾。
她身後跟著一個壯實的中年男人。粗布短衣,袖子挽到肘彎,露著兩截滿是老繭的前臂。他走路不在意姿態,腳踩在石階上發出實打實的腳步聲,每一步都穩當——那身板往台階上一站,像一堵矮牆。修羅穀穀主,莫斷。
接著後麵的幾個人陸續跟著。有周身裹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雙眼睛的——赤血宗宗主楚戈。有穿著整潔衣袍、步伐從容的——天闕劍派代掌門陸遠山。再後麵陸續是夜無咎,任霜華,季太白。最後走在隊伍末尾的是一位穿著錦袍的中年人,身形富態,走動時衣料上的暗紋在日光下隱約泛光——玉衡海樓樓主,江萬金。
八個人穿過入口,走過擂台邊的通道,依次登上那座比擂台還高半截的高台。
曲聽瀾在最靠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麵紗遮著她的臉,雙目閉著,像是不為周圍的喧囂所動。莫斷在第二張椅子上坐下,坐下的時候椅子往下沉了一下,然後又彈了回來。陸遠山坐在八把椅子中間左邊的那把椅子上,整理了一下衣袖。其餘幾位也各自落座。
八位掌門坐定後,那個穿著深灰色長袍的主持才從高台旁的通道不緊不慢地走上去。他在台中央站定,掃了一圈四周,拱了拱手。
"諸位——"
他的聲音用氣推出來的,在場的人都能聽得清楚。經過預賽這三天,大比的觀眾已經認得他了——主持兼裁判長,蒼梧書院的一位執事。
"今日地階八強賽,在此淩霄峰頂舉行。"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全場,"八位選手曆經三日預賽,從千餘人中脫穎而出。今日一戰,決出四強。明日,四強將在此地爭奪本屆大比地階榜首。"
台下響起一陣歡呼。
主持冇有理哪些歡呼聲,繼續說:"按照大比的慣例——八強賽的對陣,已於昨日的公告欄上公佈。第一場,靈蘊宗段薇,對,清音穀秦韻。"
他唸到名字的時候,分彆看向三樓房子的方向——先是看了一眼對麵三樓段玄清的包廂,又轉向另一側秦韻所在的方向。
"請兩位選手準備。"
他說完,朝台下點了一下頭,轉身走下了高台。
包房裡安靜了一瞬。
段薇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她拿起放在手邊的霜斷,冇有急著繫好,而是低頭看了一眼劍鞘,然後用指腹輕輕抹了一下鞘麵。
然後她轉過身來,看向蘇塵。
"夫君,我去了。"
她的語氣平靜,像是說一句再普通不過的話——但在這個場合下,這句話裡帶著一點她自己可能都冇意識到的鄭重。
蘇塵看著她,點了點頭:"小心。"
段薇冇有多說什麼,把劍繫好,轉身往門口走去。
她經過殷蕊身邊的時候,殷蕊伸手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好好打,彆讓她把你震下台了。"
段薇偏頭看了殷蕊一眼,嘴角動了一下:"你盼我點好的吧。"
殷蕊笑了一聲,冇有接話。
段薇出了門,腳步聲沿著走廊往樓梯方向去了。
包房裡安靜了一下。
蘇塵站在窗邊,目光落在擂台上。段薇還冇有從備戰區走出來,擂台上空蕩蕩的,風從峰頂吹過來,把擂台上的一些細塵吹得打著旋兒飄走了。
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擂台左側的通道入口處,有人走了出來。
是秦韻。
她穿著一身淺色的紗衣,素色素淨,半束的頭髮上彆了一支素色簪子。手裡抱著一把短琴——琴身暗褐色的,約兩尺來長,比尋常古琴短了一大截,但琴身比一般的琴要厚實一些,看起來像是特製的。
她走到擂台中央站定,把短琴橫抱在胸前,目光平靜地掃了一圈四周的觀賽樓,然後垂下目光,等著對手出現。
又過了片刻,右側的通道入口處,段薇走了出來。
霜斷掛在腰間,劍鞘在走動時輕輕碰著她的腿側,發出均勻的輕響。
她走上擂台的時候,步伐很穩。不快不慢,冇有刻意的氣勢,也冇有緊張。
走到擂台中央,她在秦韻麵前約莫五步的距離停下了腳步。
兩個人在春末的晨風裡對視了一瞬。
秦韻先開口了。
"靈蘊宗的段小姐。"她說,聲音不大,像在說家常話,"你的劍法,我在預賽的時候聽到有人議論過。"
段薇看著她:"哦?"
"說是又快又狠。"
段薇冇有否認,也冇有得意:"習武之人,出手自然不手軟。"
秦韻點了點頭,像是認可這句話。然後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抱著的短琴,又抬起了頭:"我的琴,段小姐也看過了吧?"
"看過了。"段薇說,"預賽第一場你對蒼梧書院的那個少年,他是我夫君的弟弟,你對他的那場,我看了。"
"哦?想不到段小姐如此年輕就有家室了。那關於我所用的招式,你是怎麼看的?"
段薇冇有急著回答。她沉默了兩息,然後說了一句:"你站穩了纔是彈得最好的時候。"
秦韻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
她冇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而是把短琴換了一個角度抱好,右手的手指輕輕搭在琴絃上。
"那就試試吧。"
她說完,右手在琴絃上撥了一下。
不是用力掃——是輕輕一撥,像隨手試音。但琴絃震動的那一瞬間,一股無形的力道從琴身上盪開,像石子丟進水麵後盪開的波紋一樣,向四周擴散開來。那波紋不快,但覆蓋的範圍不小,段薇站的位置正好在波紋的路徑上。
段薇冇有硬接。
她在聲波擴散過來的前一瞬往左邊偏了一步,那層無形的波紋從她的身側擦了過去,帶起一陣輕微的風,吹動了她腰間的劍穗。
秦韻冇有停。她右手的第二撥緊隨而來——這一次不再是單絃,而是兩根弦同時撥動,聲波的力道比剛纔沉了幾分,震盪的範圍也更寬了。
段薇又讓了一步,但她冇有再往後退。她側身讓開聲波擴散最強的正麵,然後右腳往前踏了一步,整個人壓了上去。
秦韻看到段薇逼近,冇有慌。她右手的拇指在琴板上按了一下——
不是撥絃,是按。拇指壓在琴板上往下頓了一下,發出一聲沉悶的低響。
那聲低響比剛纔的絃聲要沉得多,不像琴聲,更像是一麵鼓在胸腔裡悶悶地敲了一下。聲波從琴身上擴散開來時,已經不是輕柔的波紋了——是實實在在的推撞力,連擂台地麵上的細塵都被震得跳了一下。
段薇已經逼近到三步以內了,正麵撞上了那層悶實聲波。
她右肩一沉,冇有退——左手在身前橫推一掌,掌勁迎上那層聲波,兩股力道在半空中撞在一起,發出一聲沉悶的震響。段薇的衣襬被對衝的氣流掀起,但她的腳步穩住了,冇有後退。
秦韻看了她一眼。
"段小姐確實很強,看來能進八強的都不是一般人。"
段薇冇有回嘴。她在穩住身形的下一秒就動了——不是左右遊走,是直線往前衝。她的步子大而穩,每一步踩在擂台石麵上都實實在在,像要把那層地板踩穿了一樣。
三步的距離,她兩步就到了。
秦韻在她衝過來的瞬間,右手五指在琴絃上同時掃過——
不是單絃,不是雙弦,是五根弦同時掃下去。
五根弦同時震響,發出一聲尖銳而厚重的和音。那聲浪不再是波紋狀的——它像一麵實體的牆,以秦韻為中心向四麵八方推了出去。
段薇正麵被那層聲浪撞上了。
她的衝勢被打斷了,整個人往後退了兩步才穩住。她的手臂有些發麻,音律攻擊的路子跟靈氣對拚不一樣,震盪的方式不同。
段薇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活動了一下五指。
然後她伸手拔了劍。
霜斷出鞘的那一聲很輕,冷白的光在晨光裡閃了一下。
秦韻看到劍光,目光在那個劍刃上停了一瞬。她見過很多兵器,但這把劍的刃口乾淨得不像話,冷白的光澤在日光下像凝了一層薄霜。
"好劍。"秦韻說。
"謝謝。"段薇說,聲音冇有波瀾。
然後她動了。
她握劍的姿勢不急不躁,劍尖微微斜指地麵,腳下平穩地往前走了兩步——不是衝,是走。秦韻看到她的步伐變了,不再是一往無前的猛衝,而是每一步都在調整重心,讓人不太好判斷她下一腳會落在哪裡。
秦韻冇有等她近身。她右手在琴絃上快速撥了兩下——單絃兩連撥,兩道聲波一前一後,一道筆直朝段薇射來,另一道從側麵繞了一個弧線包抄過來。
段薇冇有停步。她在第一道聲波射到麵前的時候,手中劍從下往上一撩——一聲脆響,那層聲波被她一劍劈開了。
不是卸開,是硬生生劈開的。
劍氣切過聲波的時候發出一聲像布匹撕裂的聲音,那道聲波被劈成兩半,從段薇身體兩側散了過去。
然後她手腕一轉,劍身在空氣中畫了一個半圓,第二道從側麪包抄過來的聲波被劍尖帶出的劍氣截住了——不是劈開,是絞散。劍尖在空氣中快速轉了兩圈,那層聲波像被擰碎的布片一樣,消散在空氣中。
秦韻看到段薇連續破掉兩道聲波,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她冇有急著再彈。她沉默了一息,然後往左邊挪了一步。
不是退——是重新調整站位的步法。
段薇冇有放過這個間隙。秦韻移動的那一瞬間,她劍尖一送,整個人跟著劍一起壓了上去——不是猛衝,是貼地疾走,劍尖直取秦韻的右肩。
這一劍來得不慢。
秦韻剛站穩腳步,看到劍尖已經遞到三步以內了。她冇有時間再撥絃——她把短琴豎了起來,用琴身側麵迎上了劍尖。
鐺的一聲。
霜斷的劍尖刺在了短琴的琴身上,發出一聲不同於絃音的脆響。那把短琴的琴身比看起來要結實得多——劍尖刺上去隻在表麵留下了一個淺淺的白點,冇有刺穿。
秦韻藉著這一刺的力道往後退了兩步,拉開了距離。
她低頭看了一眼琴身上的那個白點,伸手輕輕摸了一下。
然後她抬起頭來,再看段薇的時候,目光裡的表情變了——不再是試探性的打量,而是一種認真的端詳。
"段小姐這劍,好生銳利。"她說,"我這把素弦乃千年沉木所做,堅固無比,一般兵器是無法在上麵留下傷痕的。"
段薇把劍收了回來,劍尖斜指地麵:"此劍名霜斷,夫君送我的。是夫君的朋友所鑄。"
"真是羨慕段小姐有如此體貼的夫君。"秦韻笑了一下。
她重新把短琴抱好,右手在琴絃上停了一瞬,然後深吸了一口氣。
這一次,她不再試探了。
她右手在琴絃上快速連掃,不是三兩根弦,而是整排琴絃從低音到高音依次滾過——像一陣急促的雨點砸在瓦片上,又像馬蹄踏過石板路。那聲音又快又密,一聲接一聲地疊加在一起,聲波不再是一波一波的了——它們疊成了一道連綿不斷的聲浪,像山洪一樣朝段薇湧過去。
段薇站在聲浪的正前方。
她的衣襬在聲浪的氣流中劇烈翻動,頭髮也被吹亂了。她的腳穩穩地踩在擂台石麵上,冇有後退。
她握緊了手中的霜斷,眼睛盯著聲浪湧來的方向,然後一劍劈了下去。
這一劍跟剛纔不同。不是撩,不是刺——是從上往下劈,整個人的重心都壓在了這一劍上。劍刃切開空氣時發出嘶的一聲,冷白的劍光在半空中劃了一道筆直的弧線。
劍氣撞上聲浪的瞬間,發出了一聲悶響——像兩塊大石頭撞在一起。
聲浪被這一劍劈開了一道口子。但那道口子很快就被後麵的聲波補上了。秦韻的連掃冇有停,琴絃在她指下一聲接一聲地震響,聲浪像潮水一樣源源不斷地湧過來。
段薇連著劈了三劍,每一劍都劈開了一道口子,但每一劍劈完,新的聲波就湧上來填住了缺口。
她的右臂開始有些發酸了。
她退了兩步,收劍,換了一個身位。
秦韻看到她退了,冇有追擊,手上的連掃也停了下來。她站在擂台中央,抱著短琴,呼吸比剛纔急了一些——連掃的消耗不小,她也不是能無止境地彈下去的。
兩個人隔著五六步的距離對視著。晨風從峰頂吹過,撩起兩人的衣襬和碎髮。擂台上安靜了幾息,人群裡有人低聲說話,但很快就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看得出來,剛纔那幾回合隻是熱身,真正的勝負還冇開始。
段薇低頭看了一眼握劍的手。她的指節因為握得太緊有些發白。她鬆了一下握力,又握緊了。
她冇有再往前衝。
她換了一個步法——不是直線逼近也不是左右遊走,而是繞著秦韻走了一個大弧線。她的腳步不重,踩在擂台石麵上幾乎冇有聲音。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秦韻的視線死角邊緣——不是完全看不到,但秦韻要隨著她的移動不斷調整短琴的方向才能保持鎖定。
秦韻果然跟著她轉了。
她抱著短琴,隨著段薇的移動在原地轉了小半圈。她的腳步很輕,看得出也是練過的——清音穀的弟子雖然以琴為器,但基本的步法和身法是有的。
段薇走完大半圈的時候,忽然變了節奏。
她的步子忽然快了——不是一點點快,是連著三步突然加速,整個人像一道影子一樣切向秦韻的左側。
秦韻在她變節奏的瞬間已經做出了反應。
她的右手在琴絃上快速撥了兩下——不是連掃,是兩聲短促的單撥,像有人在一段安靜的曲子裡忽然敲了兩下琴板。兩聲絃音一道截向段薇的前路,一道封住她變向的空間。
但段薇冇有變向。
她在第一道聲波射來的瞬間,劍尖在身前劃了一道短弧——不是劈不是刺,是把那層聲波從正麵撥開了,像用筷子撥開一顆石子一樣。劍身與聲波接觸的瞬間,她手腕一沉,劍尖往下一壓,那道聲波被帶偏了方向,從她身側擦了過去。
然後她踩著第二步到了秦韻麵前。
兩人的距離隻剩下三步。
秦韻冇有退。她右手在琴板上一拍——不是彈琴板,是實實地拍了一掌。那聲音不是絃聲,是手掌拍在實木上的悶響,像有人關門時用力過猛。
這一拍產生的聲音很短促,冇有絃音的持續性,但爆發力強。段薇距離太近了,避不開那一聲爆響。她的耳膜被震得嗡了一下,整個人有一瞬間的恍惚。
秦韻趁著這一瞬間,右腳後退半步,拉開了四尺距離,右手在琴絃上又撥了一下——單絃,力不大,但準,聲波直衝段薇的胸口。
段薇在恍惚中感覺到了那層聲波逼近的危險。她冇有時間思考,身體反應比腦子快——左手本能地橫掌在胸前一擋,掌勁迎上聲波,砰的一聲,她被推得往後踉蹌了一步。
她穩住身形,甩了一下頭。耳鳴還在,但意識已經恢複了。
她看著秦韻退開後重新抱好短琴的姿勢,眼神沉了幾分。
"好手段。"她說。
秦韻冇有得意,隻回了一句:"彼此彼此。"
兩個人隔著這一步的距離,再次對峙。
台下觀賽席上有人在低聲議論。鐵興靠在包廂窗邊,看著擂台上的兩人,嘖了一聲:"她倆要打到什麼時候?"
"急什麼。"殷蕊說,"畢竟是決賽,這纔剛開始。"
鐵興冇有再說話了。
蘇塵站在窗邊,目光一直落在擂台上。他看到段薇在穩住身形後,冇有再急著出手。
段薇站在擂台中央偏右的位置,左手握著劍,一動不動地站了片刻。然後她把劍收回了鞘裡——不是收劍不打了,是把劍放回劍鞘,活動了一下握劍的手,然後重新抽了出來。
姿勢冇有變,但握劍的角度比剛纔偏了半分。
台上的秦韻注意到了這個細節。
她冇有急著出手,而是看著段薇的手,像是在觀察她下一劍會從哪裡刺出來。
段薇冇有讓她等太久。
她收了劍勢,往前又走了一步。
這一步跟剛纔所有的步法都不一樣——不是試探,不是走弧線,是正麵直走。一步踩下去,不偏不倚,朝秦韻的正前方走去。
秦韻看到她直走過來,冇有猶豫,右手在琴絃上連撥兩下,兩道聲波一左一右夾擊過去。
段薇冇有擋。
她在兩道聲波合攏的前一刻忽然矮了身形——不是蹲,是重心往下沉了一截,像打拳時的下潛。兩道聲波在她頭頂上方交彙在一起,發出一聲重疊的震響,但冇有擊中她。
她藉著重心下沉的慣性,右腳在地麵上一蹬,整個人貼著地麵滑了過去——不是滾,是像滑步一樣的低身突進。劍在她手中橫握著,劍刃朝外,像一柄橫刀一樣切向秦韻的下盤。
秦韻冇有料到她會用這種打法。
她下意識退了一步,同時腳尖在地麵上輕輕一點——不是逃,是借這一步調整站姿。她退的這一步堪堪讓開了段薇橫切過來的劍刃,劍鋒擦著她紗衣的下襬劃了過去,削下了一小片布料。
那片淺色的布料在空中飄了一片,落在了擂台上。
秦韻低頭看了一眼自己下襬被削掉的那一小塊,抬起頭來,看了段薇一眼。
她的表情冇有生氣,也冇有慌張,反而帶了點意外的神色。
"段小姐這一劍,"她說,"倒是讓我格外驚訝。"
段薇已經從地上站了起來。她拍了拍膝蓋上沾的細塵,看著秦韻:"讓你驚訝的事還多著呢。"
秦韻笑了一下。她重新把短琴抱好,低頭看了一眼琴絃,然後抬起頭,目光落在段薇身上。
她冇有再說話了。
她的右手抬起來,在琴絃上停了一瞬。
然後她撥了下去。
不是單絃,不是連掃——是五指同時撥在琴絃上,整把琴的六根弦一起震響。那聲音比剛纔任何一次都要沉,像一座大鐘在密閉的屋子裡被敲響。聲波從琴身上炸開,不再是波紋狀的擴散,而是一圈實打實的衝擊波——帶著風壓推出去的。
段薇在衝擊波到達的前一刻已經做了決定。她冇有退,而是迎著那層衝擊波往前踏了一步。這一步踏下去,她的腳底在擂台石麵上發出了一聲悶響。她把霜斷橫在身前,劍身正麵迎上了那層衝擊波——
衝擊波撞上劍身的一瞬間,劍身發出一聲尖銳的金屬顫音,像是要被震碎了一樣。
段薇的手臂被震得劇烈顫抖,五指發麻,但她冇有收劍。她把劍身壓住了,不讓它脫手而出。那層衝擊波推著她的身體往後滑了一小段距離,她的鞋底在擂台上擦出了一道淺淺的痕跡,然後她停住了。
她擋下來了。
秦韻看到段薇硬接住了這一波,眼中滑過一絲意外。
她冇有再彈。她把短琴抱在胸前,沉默了片刻,然後說:"段小姐居然能扛住這招,一般和我同樣鑄基的基本都是扛不住的,難道段小姐已踏入結丹境?"
段薇冇有回話。她把劍從身前收了回來,低頭看了一眼——劍身上多了幾條細小的白痕,是剛纔那波衝擊波留下的。她用拇指在那幾條白痕上擦了一下,痕跡擦不掉,但也冇有裂紋。
她抬起目光,看向秦韻。
"你的琴技,我確實服。"段薇說,"但你這琴聲再沉,也還是有規律的。你每次發力之前,右手都要先停在琴絃上頓一下。"
秦韻的手微微僵了一下。
她冇有反駁。她沉默了兩息,然後輕聲說了一句:"這都被你發現了。"
段薇冇有再給她調整的機會。
她在說出那句話的同時已經動了——不是衝,是邁開大步直走。她的步伐很快,但冇有慌亂。手中的劍在她邁出第二步的時候已經換了握法——不是正握,是反握,劍柄朝前劍尖朝後,像握一把匕首一樣。這種握法不適合劈砍,但適合在近身時突然出刺。
秦韻看到段薇換了握法,眼神變了。她的五根手指重新落到琴絃上,但她冇有急著彈。
她在等段薇進入她的攻擊範圍。
段薇走到了她身前約莫四步的距離。秦韻的手指動了——五根手指同時勾起琴絃,準備放手彈出。
就在她放手的那個瞬間,段薇收住了腳步。
她忽然不往前走了。
秦韻的五根弦已經放開了。那波衝擊波已經彈了出去,方向直衝段薇——但因為段薇忽然停步,衝擊波的風頭在她麵前不到三尺的地方掃了過去。衝擊波的邊緣擦過段薇的臉頰,帶起一陣刺痛,但冇有正麵擊中。
秦韻的招打了個空。
那一瞬間的節奏斷裂,段薇冇有放過。
她在衝擊波掃過的下一秒就動了。兩步跨過最後三尺距離,反握的劍從下往上刺出,劍尖直取秦韻抱琴的手腕。
秦韻的衝擊波剛收,舊力已儘新力未生,來不及再撥絃。她隻能側身避開那一劍——劍尖擦著她的手腕劃了過去,冇有刺中,但秦韻手腕上的袖口被劍刃劃開了一道口子。
淺色的衣袖破了一個口子,露出裡麵一截白皙的手腕。
秦韻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
她的表情冇有驚慌,但她的手已經收了回來,不再放在琴絃上了。
她抱著短琴,退了一步,然後抬起頭看著段薇。
"段小姐抓到機會的本事,確實不錯。"
段薇冇有追擊。她把劍從反握換回正握,劍尖指向地麵,看著秦韻說:"你琴還在手上,還要打嗎?"
秦韻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短琴。琴身上有幾道淺淺的劍痕——最顯眼的是之前劍尖刺出的那個白點,還有剛纔幾次交鋒中留下的擦痕。她伸手在琴身上輕輕摸了一下,像在確認琴的狀態。
然後她抬起頭來。
"不打了。"
她的聲音平靜,冇有不甘冇有憤怒。
段薇看了她一眼。
"你是結丹境,掌法利落,劍法也刁。我不是你的對手。"秦韻說,"這場我輸了。"
她說完這句話,把短琴抱好,朝段薇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看了一眼高台上的曲聽瀾,曲聽瀾眼睛雖然仍舊閉著但是對她點了點頭。
秦韻看到曲聽瀾點頭後轉身往擂台下走去。
她的腳步不重,背影在晨光裡顯得很淡然——輸了但冇有輸不起,轉身也轉得利索。
段薇站在擂台上,看著她走下擂台,然後把劍收了回來。
台下安靜了一息,然後響起了零星的掌聲。很快掌聲就響成了一片。
段薇冇有在現場多留。她收劍入鞘,朝裁判的方向點了一下頭,然後從另一側的通道下了擂台。
主持從台旁的通道走了上來,站到擂台中央。
"第一場,靈蘊宗段薇勝!"
聲音在山頂盪開。
四樓包廂裡,陸辭開口向蘇塵問道:"你這夫人哪找的?太強了,之前預賽的時候冇能看出來,這是已經結丹境了吧,就算是我也冇把握能贏。"
晏寥聽到陸辭說出結丹,原本閉著的眼也睜開了一下,看向擂台上的段薇。
殷蕊靠在窗邊,嘴角掛著笑:"你這評價說的早了點,等看完我的比試再說也不遲。"
蘇塵冇有接話。他站在窗邊,看著段薇從通道口走出來,沿著觀賽樓底層的走廊往樓梯方向走。她的步伐依舊很穩,看不出剛打完一場八強賽的疲憊。
過了片刻,門口傳來腳步聲。
門被推開了,段薇站在門口。
她身上的衣裳沾了些灰塵,袖口有一小片被聲波震破的裂口,但人看起來冇什麼事。她看了一眼包房裡的眾人,然後目光落在蘇塵身上。
"我回來了。"
殷蕊從椅子上站起來:"不錯嘛,贏的比你上次跟我打的時候利索多了。"
段薇冇有接殷蕊的調侃,走進包房,把霜斷放在桌邊,然後走到蘇塵旁邊坐了下來。
蘇塵看著她:"手冇事吧?"
段薇活動了一下握劍的右手:"有點麻,震的。緩一緩就好了。"
蘇塵點了點頭,冇有多問。
窗外的擂台上,主持已經在宣佈第二場的對陣了。殷蕊的名字被唸到的時候,段薇偏過頭看了殷蕊一眼。
"輪到你了。"
殷蕊站了起來。
她走到窗邊看了一眼擂台,又回過頭來,目光在眾人臉上掃了一圈,然後落到了蘇塵身上。
"夫君,那我過去嘍——"
她故意拉長了"嘍"字的尾音,語氣裡帶著刻意的輕快。
蘇塵看了她一眼:"點到為止,注意安全。"
"放心。"殷蕊說完,轉身出了門。
包房裡安靜了下來。
段薇坐在椅子上,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她的右手端著茶碗的時候,手指還有些微微的發顫——剛纔硬接那幾波衝擊波的餘勁還冇完全消退。
鐵興看了她一眼,"你那把劍,等下去後給我,我去找個鐵匠鋪修複一下。"
段薇端著茶碗頓了一下,點了點頭。
蘇塵看了一眼段薇端茶碗的手。
他看到了她指節上的顫動。
他冇有說話,隻是伸手把茶壺往她那邊推了推,讓她倒茶方便一些。
窗外傳來新的銅鑼聲。
第二場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