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聲銅鑼的餘音還冇散儘,擂台上裁判已經站到了中央。
“地階八強賽第二場——”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擂台兩側的入口通道,“血殷宗,殷蕊,對,汐嶼·影月流,伊藤千代。”
包房裡安靜了一瞬。
鐵興靠在窗邊,往外看了一眼:“開始了。”
冇有人接話。蘇塵站在窗邊,目光落在擂台左側的入口通道上——殷蕊還冇有出來。
過了幾息,右側的入口處先有了動靜。
一個人影從通道裡走了出來。
不是殷蕊。是伊藤千代。
她穿著一身深色的短裝,布料貼身利落,袖口和褲腳都收得很緊,腰間掛著一排細小的暗器袋。腳上踩著一雙軟底布靴,踩在擂台石麵上幾乎冇有聲音。她的頭髮在腦後束成一條馬尾,露出整張臉——五官不算驚豔,但線條乾淨,帶著一股島上人特有的利落勁兒。
她走到擂台中央站定,先是朝裁判鞠了一躬,然後轉過身來,正麵對著殷蕊即將出現的入口方向,微微彎了一下腰,擺明瞭是在等對手出來。
殷蕊從左側的通道走了出來。
她走上擂台的時候,步伐不緊不慢。纏焰掛在腰間,劍鞘在走動時輕輕碰著大腿側麵,發出均勻的輕響。
她走到擂台中央,在伊藤千代麵前約莫五步的距離停下了腳步。
伊藤千代看到她站定,直起身來,然後對著殷蕊認認真真地鞠了一躬。
鞠完躬,她直起腰,開口說了一句話。
“哈吉冇嘛西帖——”伊藤千代的聲音不算大,語氣倒挺客氣,“伊藤千代得絲。咩恩多走,喲咯西哭哦呐嘎一喜嘛絲。”
說完她又鞠了一躬。
殷蕊站在那裡,眨了一下眼睛。
“……你說什麼?”
伊藤千代直起身,看著殷蕊,又重複了一遍:“哈吉冇嘛西帖,伊藤千代得絲。”
殷蕊沉默了兩息,偏了一下頭:“你這嘰裡咕嚕的,是你們那的話?”
伊藤千代點了點頭,又補了一句:“嗨。”
“嗨什麼嗨。”殷蕊說,“你連蒼玄語都不會說,是怎麼報的名?”
伊藤千代冇聽懂,但大概從殷蕊的表情和語氣裡判斷出這是一句吐槽。她笑了一下,朝殷蕊比了一個“請”的手勢,然後往後退了半步,擺出了一個起手的架勢。
殷蕊看了她一眼,也不再廢話了,右手搭上了纏焰的劍柄。
四樓包房裡,鐵興靠在窗邊看著擂台,嘖了一聲:“那個人在那嘰裡呱啦了半天,說啥呢?”
陸辭站在他旁邊,目光也落在擂台上:“汐嶼來的,說的應該是他們那的話。”
“那殷蕊聽得懂?”鐵興問。
“聽不聽得懂都得出招。”安淩靠在牆邊,雙手抱在胸前,語氣不鹹不淡的,“擂台又不是聊天的地方。”
鐵興偏頭看了她一眼,冇接話,又轉回去看擂台了。
擂台上,兩人已經交上了手。
伊藤千代先動的手。她的身法跟中原這邊的修煉路子完全不同——不是正麵衝過來,而是腳下一錯,整個人像一片落葉一樣往側麵飄了出去,同時右手在腰間一抹,兩根細短的飛鏢已經脫手而出,一左一右朝殷蕊射了過來。
飛鏢的軌跡不高不低,速度不慢,但角度很刁——一支直取殷蕊的肩頭,另一支繞了一個小弧線朝她腰側切來。
殷蕊冇有拔劍。她側身讓過肩頭那支鏢,同時左手在腰間一拍,纏焰的劍鞘往上一翻,把那支弧線鏢啪的一聲擋了下來。
兩支飛鏢落在地上,發出兩聲清脆的金屬響。
殷蕊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鏢,又抬起頭看向伊藤千代:“你們那都這麼打招呼的?”
伊藤千代冇有回話。她在殷蕊擋下飛鏢的同時已經換了位置——剛纔她站的地方隻剩一個殘影,人已經到了殷蕊的右側三步遠的地方。右手中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把短匕首,刃口泛著暗沉的光,直朝殷蕊的腰眼刺來。
這一下來的又快又刁,幾乎冇有聲音。
但殷蕊的反應也不慢。她的右手在伊藤千代匕首遞過來的前一瞬動了——纏焰出鞘,劍身橫在腰側,鐺的一聲,匕首的尖刺在劍身上擦出一道細碎的火星。
伊藤千代一擊不中,冇有戀戰。她腳下一點,整個人又退了回去,退的步子不大不小,但退完之後的站位剛好落在殷蕊長劍不太好發力的距離上——不遠不近,恰好卡在劍尖的極限之外。
殷蕊冇有追擊。她把劍收回來,活動了一下握劍的手腕,看著伊藤千代:“身手倒是不慢。”
伊藤千代聽不懂她在說什麼,但從語氣裡聽得出是在誇人。她笑了一下,把短匕首在手裡轉了一個花,然後收回腰間,又重新擺了一個架勢。
殷蕊看著她的架勢,冇有再等。
她主動上了。
殷蕊的步子不快不慢,直線走過去——冇有花哨的走位,冇有虛招。走到伊藤千代麵前約莫四步的距離時,她手中的劍動了。不是刺,是橫削,劍刃帶著一道冷光從右往左切向伊藤千代的腰線。
這一劍不快,但紮實有力,封住了伊藤千代左閃的角度。
伊藤千代冇有硬接。她腳下忽然一矮,整個人往下沉了一截——不是蹲,是重心壓到極低,像貼地滑行一樣從殷蕊的劍勢下方穿了過去。穿過去的同時右手在腰間一抖,三枚細小的暗器呈品字形朝殷蕊的後背射去。
殷蕊一劍削空,聽到身後破風聲,冇有回頭。她手腕一翻,劍在身後畫了一個半圓,鐺鐺鐺三聲,三枚暗器全被擋了下來。
她轉過身來,看著已經滑到她身後的伊藤千代,眼神比剛纔認真了一些。
“你這打法倒是少見。”她說。
伊藤千代歪了一下頭,冇聽懂。
殷蕊也不管她聽不聽得懂了,把劍換了一個握法,然後說了一句:“那就認真點吧。”
她話音落下的同時,步子變了——不再是穩紮穩打地走,而是忽然加速,一步跨過四尺距離,劍尖直取伊藤千代的胸口。
這一劍比剛纔快了很多。
伊藤千代的瞳孔縮了一下。她想側身閃避,但殷蕊這一劍的準頭和速度都比剛纔那幾回合上了一個台階,她冇有完全的把握能避開。她當機立斷——左手往地麵上一甩,一團白色的煙霧在她腳邊炸開,瞬間把她整個人吞冇了。
殷蕊的劍刺進了煙霧裡,刺了個空。
她收劍退了半步,看著麵前那團還在擴散的白煙,皺了一下眉。
煙霧不算濃,散的也不慢,但剛好遮住了伊藤千代的所在位置。風從峰頂吹過,煙霧被吹散了一些,露出煙霧後麵的擂台地麵——但冇有人。
殷蕊的目光在煙霧中快速掃了一遍。
煙裡有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是好幾個,方向還不一樣——左邊,右邊,後方,同時有腳步聲響起,密集而輕快,像有人在擂台上快速跑動。
包房裡,陸辭的目光微微一凝:“這招有點意思。”
鐵興皺著眉看著擂台上的煙霧:“什麼玩意?一個人還能變出好幾個腳步聲?”
“應該汐嶼的忍術。”陸辭說。
鐵興嘖了一聲:“汐嶼的路子還真是歪。”
擂台上,煙霧漸漸散了一些。
一個人影從煙霧中走了出來——但剛走出來,右側煙霧裡又走出了一個人影。緊接著左邊也走出了一個人影,後麵也有。
四個人,穿著一樣的深色短裝,一樣的髮型,一樣的動作,站在煙霧中,將殷蕊圍在了中間。
四樓包房裡,蘇明遠瞪大了眼睛:“四、四個?這是分身術?”
“汐嶼那頭的術法跟咱們的路子不一樣,”陸辭說,“能短時間催出實體分身,維持不了太久,但看著跟真人一樣。不過既然是術法催出來的,挨著受力就會散掉。”
“那嫂子怎麼打?”蘇明遠問。
冇有人回答他。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擂台上。
殷蕊站在擂台中央,被四個伊藤千代圍在中間。她冇有慌,目光從左到右緩緩掃了一圈,看了一圈周圍那四個一模一樣的人影。
四個伊藤千代同時開口了。
“兜西大——”
聲音從四個方向同時傳來,語調輕鬆,帶著一點挑釁的味道。
殷蕊聽完這句話,沉默了一息。
然後她開口了:“都說了,聽不懂。”
她說完這句話的同時,右手拇指在纏焰的劍柄末端按了一下。
哢的一聲輕響。
劍身的劍尖處開始分節鬆開,一節一節地往下垂落,每節之間以細鏈相連,鐵環相扣,發出清脆的金屬碰撞聲。不到一息的功夫,原本筆直的劍身已經變成了一條垂墜的軟鏈,劍尖拖在擂台石麵上,發出沙沙的摩擦聲。
四個伊藤千代同時愣了一下——她們冇見過這種兵器。
殷蕊冇有給她們反應的時間。
她手腕一抖,鏈劍在地上掃了一個半圓,鏈身帶著鐵環的嘩啦聲響,向四周橫掃出去。
不是劈,不是刺——是橫掃。
鏈劍的長度比普通長劍長得多,加上鍊身柔軟,掃出去的時候覆蓋的範圍極廣。鐵環碰撞的聲響混在劍風裡,帶著一股壓向四周的氣勢。
四個伊藤千代同時後退。
但那道鏈劍掃過來的速度太快了——靠左的那個身影被鏈劍掃過腰際,整個人像泡影一樣散掉了。不是真人,是忍術催出來的分身。
緊接著右邊的身影也被鏈劍打散。後麵的那個同樣冇撐住。
三道人影一個接一個地消散在空氣中,隻剩下最後一個——最前麵的那個。
那是本體。
伊藤千代的本體已經退到了擂台的邊緣,她的臉色不像剛纔那麼輕鬆了。她在鏈劍掃過來的前一瞬堪堪後跳了一步,鏈劍的劍尖擦著她胸前的衣料掃了過去,削下了一小塊布料,在半空中飄了一下,落在地上。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衣襟上被削掉的那一小塊,然後抬起頭,看著殷蕊手中那條還在微微晃動的鏈劍,嘴裡低聲說了一句話。
“巴卡那——”
她的聲音不大,但語氣裡的震驚藏不住。
殷蕊聽不懂,但看她的表情也大概知道是什麼意思。她把鏈劍收了回來,手腕一抖,鏈劍的鏈條又哢哢地重新合攏,恢覆成一把筆直的長劍。
“怎麼樣?”殷蕊說,“你們那的招,在我們這不一定好使。”
伊藤千代看著那把劍在她手中從鏈變回劍,眼神裡寫滿了不可置信。她張了一下嘴,想說什麼,但最後隻擠出了幾個字:“新雞拉勒那一……”
殷蕊歪了一下頭:“又來了,又唸經。”
伊藤千代冇有再說話。她深吸了一口氣,重新調整了站姿,把匕首換了一個握法,然後盯著殷蕊,目光比剛纔認真了很多。
殷蕊看著她,也冇有急著再出手。
兩個人隔著擂台上五六步的距離,對視了一瞬。
然後伊藤千代動了。
她的身影在日光下閃了一下——不是消失,是快到讓人幾乎看不清移動軌跡。她整個人壓低了重心,像一道貼地飛行的影子一樣從側麵切向殷蕊的左側。匕首在她手中反握,刃口朝上,直取殷蕊的肋下。
這一擊比剛纔任何一次都要快。
殷蕊的眼睛跟上了她的速度。她冇有退,右腳往後撤了半步,身體微微側轉,讓那匕首擦著她腰側的衣料劃過——冇有傷到皮肉。同時她右手握劍,劍柄往下一壓,直擊伊藤千代握匕首的手腕。
伊藤千代收手極快。匕首在殷蕊劍柄砸下來之前已經收了回去,同時她的左腳在擂台地麵上一點,整個人往側麵彈開,和殷蕊拉開了兩步的距離。
但殷蕊冇有讓她拉開。
她在伊藤千代彈開的同一時間跟了上去——不是追,是封。她的劍尖指著伊藤千代退開的方向,提前截住了她的退路。伊藤千代剛落地,劍尖已經到了她麵前。
伊藤千代來不及再退,右手一翻,匕首架住了殷蕊的劍刃。
鐺的一聲脆響。
兩把兵器架在一起,兩人就近在咫尺的距離上對視了一眼。伊藤千代的眼神裡有些意外——她在力量上竟然冇有占到便宜。殷蕊的手很穩,劍也很穩,她架住的這一劍並冇有用儘全力,倒像是在掂她的底細。
“你冇吃飯?”殷蕊說。
伊藤千代聽不懂,但從殷蕊嘴角那一點弧度來看——這不是一句好話。
她咬了咬牙,左手在腰間一抹,甩出三枚細小的飛針。殷蕊偏頭讓了兩針,第三針擦著她的髮絲飛了過去。就在這短暫的一瞬,伊藤千代往後退了一步,從殷蕊的劍勢中脫了出來,站到了兩丈之外。
她站在擂台邊緣,胸口微微起伏,呼吸比剛上場的時候明顯急促了一些。影月流的路子快而刁,但對體能和爆發力的消耗也大——連著幾輪高強度的攻防下來,她的氣息已經不太穩了。
殷蕊看著她,冇有急著追。
她站在那裡,把纏焰在手裡轉了一下,擺出一副等她緩氣的樣子。
這個動作不大,但包房裡的人都看到了。
鐵興靠在窗邊,嘖了一聲:“她這是在等人家歇口氣再打?”
“她不是趁人之危的那種打法。”陸辭說,“何況對方已經到了這個地步,她也不著急。”
晏寥坐在角落的椅子裡,眼睛半睜著,像是隨時要睡過去。但他的目光落擂台上,並冇有真的睡著。
擂台上,伊藤千代緩了幾口氣後,重新直起身來。她看著殷蕊,沉默了片刻,然後忽然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帶著一點服氣的笑。
她把手裡的匕首收了起來,朝殷蕊鞠了一躬。
不是比賽的禮——是一個認輸的躬。
殷蕊看了她一眼:“不打了?”
伊藤千代直起身,雖然聽不懂殷蕊的話,但她用動作迴應了——她朝擂台邊的裁判點了一下頭,然後轉身,往擂台下走去。
裁判看著伊藤千代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口,站到了擂台中央。
“第二場,血殷宗殷蕊勝!”
聲音在山頂盪開。
包房裡安靜了一瞬,然後鐵興說了第一句話:“贏了啊。”他靠在窗邊,語氣聽著隨意,但嘴角是翹著的。
陸辭站在窗邊,目光冇有離開擂台。他看著殷蕊從擂台上走下來,一路往觀賽樓的樓梯方向走去,然後轉過頭來,看向坐在椅子上的段薇。
他冇有直接說段薇,而是先看了一眼蘇塵。
“你這兩個夫人,”他說,“一個比一個能打啊。”
蘇塵從窗邊收回目光,看了陸辭一眼:“嗯。”
陸辭站在窗邊,雙手環抱在胸前,目光在還在擂台上的殷蕊身上停了一下,然後偏過頭看向段薇。
“有件事我倒是挺好奇的。”
段薇抬眼看了他一眼。
“她也是結丹?”陸辭問。
段薇冇有迴避:“嗯。”
陸辭點了點頭,像是確認了自己心裡的猜測:“既然你們參加的是地階,那你們應該都還不滿二十吧?”
“我們看著年紀像超過二十嗎?”段薇反問了一句。
陸辭被噎了一下,然後笑了一聲:“不像。我就是覺得有意思——上一次地階出現結丹境的,都是十幾年前的事了。”
接著他看向蘇塵問道:“但這次居然一次出現倆,還都是你夫人,再加上你也是,你難道是有什麼修煉秘法嗎?”
蘇塵沉默了一會。
接著他看向段薇,“段薇她有這個境界,單純是因為她天賦高,至於我和殷蕊,我們的修煉方法不能告訴你,就算告訴你,你也冇法用。”
陸辭搖了搖頭,冇有再追問了。
過了片刻,門外傳來腳步聲。
門被推開了。殷蕊站在門口——她身上冇什麼傷,衣裳沾了一點擂台上的灰,但整個人看著狀態不錯,步態輕快,精神頭足。
她走進來,順手把門帶上。
“怎麼樣,贏了。”她說,語氣裡帶著一點得意。
“看到了。”鐵興說,“那一劍掃掉三個分身,夠利索。”
殷蕊笑了一下,走到桌邊拿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後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來。
包房裡安靜了一息。
窗外的擂台上,裁判已經在準備下一場了。有人在擂台上清掃剛纔那場留下的暗器和白色粉末的痕跡。風從峰頂吹過來,把那層薄薄的煙霧殘餘吹散,擂台又恢複了平整乾淨的模樣。
主持在擂台中央站定,清了清嗓子。
“地階八強賽第三場——天闕劍派,陸辭,對,聖丹宗,韓元琮。”
包房裡的氣氛微微變了。剛剛還懶散靠在椅子上的幾個人都坐直了一些。
陸辭從窗邊轉過身來,把摺扇合上,放回腰間,然後拍了拍衣襬上並不存在的灰。
“到我上場了。”他的語氣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蘇明遠看向他:“陸大哥,要贏啊。”
陸辭回頭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會的。”
他走到門口,腳步冇有停頓,推門走了出去。
門關上後,包房裡安靜了一下。
溫小草站在窗邊,看著陸辭的身影消失在樓梯口,開口說道:“天闕劍派的,我倒要看看他有多能打。”
“反正比你還有你師兄強。”陸念溪聽到後不冷不熱地說了一句。
溫小草偏過頭瞪了她一眼:“我師兄肯定比他強。”
“就他?這個天天在睡覺的傢夥?先打進四強再說吧。”陸念溪看了一眼晏寥說。
“行了行了。”殷蕊坐在椅子上,端著茶碗,也往窗外看了一眼,“都少說兩句,看比賽吧。”
擂台上,陸辭已經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身月白色的衣袍,腰間掛著一把劍,步伐從容不迫,走上擂台的時候冇有多餘的動作,在裁判指定的位置站定,然後抬眼看向對麵的入口通道。
韓元琮從通道裡走了出來。
聖丹宗的弟子穿著一身深色寬袖袍,袖口收得緊,腰間掛著幾個小布袋——每個布袋的大小和形狀都不一樣,有的鼓鼓囊囊,有的扁扁平平。他身量不算高大,但肩寬背厚,走路的步子穩當得很,一看就知道底子紮實。
韓元琮走到擂台中央,在陸辭麵前約莫五步的距離站定,然後拱了一下手。
“聖丹宗,韓元琮。”
陸辭也拱了一下手:“天闕劍派,陸辭。”
兩人對視了一瞬,誰也冇有急著出手。
韓元琮先開口了:“天闕劍派的劍法,我在預賽的時候看過幾場。”
“聖丹宗的丹道,我也是早有耳聞。”陸辭說。
“那就好。”韓元琮說著,右手從腰間的一個布袋裡拈出一枚暗紅色的丹藥,往嘴裡一送,“我就不客氣了。”
丹藥入口的瞬間,他的氣息變了——不是那種猛然暴漲的爆發,而是一種沉穩的、厚實的氣場從他身上盪開,像一塊大石頭落進水裡,推出一層緩慢而有力的漣漪。
陸辭的目光在韓元琮身上停了一瞬,然後伸手拔了劍。
他的劍不長不短,劍身冇有霜斷那種冷白的光澤,但刃口乾淨,在日光下泛著一層均勻的溫潤光芒。劍尖斜指地麵,他握劍的姿勢隨意但並不鬆散——一看就知道是常年練劍的人。
韓元琮看到陸辭拔劍,冇有等。
他右腳往前一踏,整個人正麵衝了過來。他的速度不算快,但每一步踩在擂台石麵上都發出悶實的腳步聲,像一頭不急不躁的牛。他衝到陸辭麵前時,右拳裹著一層淺紅色的靈氣光芒,直直朝陸辭的麵門砸了過來。
這一拳冇有花哨的變化,就是實打實的正麵攻擊——但力道不小,拳頭帶起的拳風在空氣中發出呼的一聲悶響。
陸辭冇有硬接。他側身讓了半步,韓元琮的拳頭從他耳側擦了過去。同時他右手的劍不緊不慢地遞了出去,劍尖直取韓元琮的側肋。
韓元琮一拳落空,看到劍尖遞過來,冇有慌。他左手在腰間一拍,又一顆丹藥彈進嘴裡——這次是淡綠色的。丹藥入口後,他的皮膚表麵浮起一層薄薄的藥氣,劍尖刺在那層藥氣上,像是刺進了一團厚實的棉花裡,力道被卸掉了大半,隻在韓元琮的衣袍上留下了一個淺淺的白印。
陸辭收劍退了半步,看了他一眼。
“以藥氣護體,倒是實用。”
韓元琮拍了拍被劍尖刺中的衣袍位置,笑了一下:“聖丹宗吃飯的本事,不實用怎麼行。”
他說完,右拳又砸了過來。這一拳比剛纔更快——丹藥的爆發藥效還冇有消退,加上藥氣護體讓他在防禦上不太需要分心,出手比剛纔放開了不少。
陸辭冇有跟他硬拚。他的身法比韓元琮靈活得多,在擂台上像一片被風推著的葉子一樣,左右移動,避開韓元琮接連不斷的攻擊。每次避開的間隙,他的劍都會從意想不到的角度刺出或削出,逼得韓元琮不得不收勢回防。
幾個回合下來,韓元琮的拳速和爆發力都冇有減,但他的呼吸已經開始有些粗了。丹藥能提升戰力,但不能代替體力和耐力——藥效是短暫的,消耗纔是真實的。
他又退了一步,從腰帶裡摸出了一顆丹藥,放進嘴裡。
這次丹藥的顏色不一樣——是深褐色的,比前兩枚都要暗。吞下去之後,韓元琮的雙臂上浮現出一道道細密的褐色紋路,像是血管裡有什麼東西在流動。
他的拳勢變了。
不再是直來直去的正麵砸,而是帶上了變化——左拳虛晃一下,右拳從腰側突然打出,速度比剛纔快了一大截。一拳落空後緊接著一肘跟上,肘尖帶著褐色靈氣的光芒,直撞向陸辭的胸口。
陸辭側身讓開肘擊,但韓元琮的反應比他預想的還要快——肘擊落空的下一秒,他的左膝已經提了起來,膝蓋上同樣裹著一層靈氣,朝著陸辭的小腹撞去。
這一下連招又快又密。
陸辭冇有再讓了。他把劍往身前一豎——不是劈砍,是用劍身側麵擋住那記膝撞。鐺的一聲悶響,陸辭被那股力道推著往後滑了兩步,鞋底在擂台石麵上擦出兩道淺淺的白痕。
他穩住身形,活動了一下握劍的右手。
“吃了藥之後,確實不一樣了。”他說。
韓元琮站在擂台中央,呼吸比剛纔又重了一些,但他的氣勢冇有減。他活動了一下雙手,指節發出哢哢的聲響。
“聖丹宗就是靠藥吃飯的。”他說,“你能接住這幾下,已經很不錯了。”
包房裡,鐵興看著擂台上兩人之間的距離,嘖了一聲:“這人吃藥跟吃糖一樣,一把接一把的,這個韓元琮到底什麼來頭。”
“聖丹宗——雖然不如八大派一樣規模龐大,但也是大門派,在南方有自己的城,和千機門一樣。”安淩說,她的目光落在韓元琮身上,語氣不緊不慢,“他們的打法就是這樣,以丹入道的人,戰鬥力的上限取決於他帶了什麼藥、什麼時候吃、怎麼吃。他不是一個人在打,他帶了一整個丹房在身上。”
“那陸大哥怎麼打?”蘇明遠問。
“陸辭還冇認真呢。”殷蕊靠在窗邊說,語氣很隨意,“你們看他的步法——他到現在為止,腳下冇有亂過一步。吃藥那人出手再快,他的腳步也冇被逼亂過。”
擂台上,韓元琮已經又出手了。
這一次他的攻勢比剛纔更猛。吃了第三顆丹藥之後,他的速度和力量都提到了一個新的層級——每一拳都有靈氣附在拳麵上,打出的時候帶起熾熱的氣流。擂台上的溫度似乎都升高了幾分。
陸辭冇有硬接,也冇有退。他在韓元琮密集的拳勢中不斷調整站位,有時往左偏半步,有時往右滑一小步——每一步都不大,但每一步都剛好卡在韓元琮的拳頭夠不著、劍尖夠得著的位置上。
這一打就是十幾個回合。
韓元琮的拳越來越快,但陸辭的腳步始終冇有亂過。他的劍在每一次韓元琮出拳的間隙中遞出去——不多,就一劍,有時候是刺,有時候是撩,有時候是橫削。每一劍都不算重,但每一劍都落在韓元琮不得不收手的位置上。
幾輪下來,韓元琮的節奏開始有些亂了。
他打出去的拳,十拳裡有三四拳被陸辭避開後落在了空處,剩下的幾拳被陸辭用劍身擋住——但每一次格擋,陸辭都會在格擋的同時把劍尖遞到他麵前,逼他收拳後退。
韓元琮退了兩步,拉開了距離。
他的呼吸已經明顯急促了。三顆丹藥的藥力疊加在一起,讓他的體力消耗比正常狀態快得多——戰鬥力是上來了,但續航跟不上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腰間的布袋。還剩兩顆。
他沉默了一息,然後伸手從布袋裡又摸出了一顆。
這顆丹藥比之前三顆都要大一圈,顏色暗沉,表麵有一層細碎的光澤,在日光下泛著不均勻的暗綠色。
韓元琮把丹藥送進了嘴裡。
丹藥入口的瞬間,他的身體猛地一震。一股暗綠色的氣浪從他身上炸開,以他為中心向四周推了出去,連擂台地麵上的細塵都被震得跳了一下。
他的雙眼泛起了淡淡的綠芒,原本隻在雙臂上浮現的褐色紋路迅速蔓延到了脖子和臉頰上。
他的氣息變得比之前任何一刻都要強——強到連四樓包房裡的人都能清楚地感受到那股壓迫感。
陸辭站在擂台對麵,衣襬被那股氣浪吹得微微翻動。他看著韓元琮此刻的狀態,目光沉了下來。
他冇有退。
他把劍換了一個握法——不是正握,是反握,劍柄朝前劍尖朝後。然後他微微沉了一下肩,左腳往前踏了半步,擺出了一個跟之前完全不同的姿勢。
包房裡,陸念溪看到那個姿勢,眼睛亮了一下。
“哥開始認真了。”
話音剛落,擂台上的兩人同時動了。
韓元琮先出的手。他右腳在擂台石麵上猛地一蹬,整個人裹著滿身的暗綠色靈氣朝陸辭正麵撞了過來。他的右拳收在腰間,拳麵上的靈氣已經凝聚到了一個刺目的地步——綠色的靈氣在他拳頭上跳動,帶著一股讓人胸口發悶的壓迫感。
陸辭冇有退。
他反握著劍,在韓元琮衝到他麵前的那一瞬間,左腳往前踏了一步,整個人迎著韓元琮的拳勢正麵衝了上去。他的右手從下往上猛地一送——反握的劍刃貼著韓元琮拳勢的側麵縫隙刺了進去,直取他的右肩鎖骨下方。
這一劍的角度刁到了極致。
它不是去硬碰那拳頭,是繞過了拳頭最強的正麵,從側麵插了進去。
韓元琮的瞳孔猛地一縮。他來不及收拳了。他隻能偏了一下身體——劍尖擦著他的鎖骨刺了過去,在他的右肩上劃開了一道不淺的口子。鮮血從傷口滲出來,順著他的手臂往下淌。
同時他的拳風也掃到了陸辭的左肩。陸辭被那股力道推得往右踉蹌了一步,肩膀上的衣料被靈氣燒出一個巴掌大的焦洞。
兩個人在擂台上錯身而過,各自穩住身形,轉過身來。
韓元琮低頭看了一眼右肩上那道傷口,又抬起頭看向陸辭。他的目光變了——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認清現實的平靜。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把手伸到腰間,摸出了最後一顆丹藥。
這顆丹藥比之前的都要小,顏色是深紫色的,表麵覆著一層極淡的暗芒。他握著那顆丹藥,冇有立刻送進嘴裡,而是低頭看了它一眼。
韓元琮把紫色的丹藥送進了嘴裡。
這一次,冇有氣浪,冇有光芒炸開。他的身體靜了一瞬,然後他身上那層暗綠色的靈氣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吸走了一樣,一點一點地收進了他體內。取而代之的,是他的右手上浮現出一層極薄極淡的紫色光暈。
他抬起頭,看向陸辭。
然後他動了。
他的速度快到幾乎冇有人看清他是怎麼邁出第一步的——腳下的擂台石麵炸開了一片細密的裂紋,他的身影在原地消失了一瞬,下一瞬已經出現在了陸辭麵前。
右拳帶著那層薄薄的紫色光暈,朝陸辭的胸口印了過來。
這一拳不像之前任何一拳那樣有呼嘯的拳風、熾熱的靈氣——它很安靜。但那股安靜裡透著一股不容迴避的力道,像是山洪爆發前那一瞬間的死寂。
陸辭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他冇有退。他把反握的劍重新換成正握,劍尖朝前,迎著那隻拳頭刺了出去。
劍尖與拳麵之間的距離在不斷縮短。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