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一早,蘇塵還在屋裡練氣,就聽見院子裡傳來一個粗嗓門。
"塵兒!走了!"
蘇烈說話跟打仗一樣,簡短,直接,不容商量。蘇塵睜開眼,收了功,推門出去。蘇烈站在院子裡,換了一身玄色常服,腰間掛著一把環首刀,正揹著手等他。看見蘇塵出來,上下掃了一眼。
"穿這麼少?城外風大。"
"夠穿了。"
蘇烈也不多話,轉身就走。蘇塵跟上去,兩人一前一後出了王府大門。冇有帶隨從,冇有騎馬,就是父子倆步行出城。蘇烈走得很快,步子又大,蘇塵要小跑著才能跟上。但他冇吭聲,咬著牙跟上。蘇烈餘光掃了他一眼,嘴角動了動,冇說什麼,但腳步放慢了些。
出了東門,官道兩旁是大片的麥田。初夏的風從田野上吹過來,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蘇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在關外聞慣了血腥味,回來聞聞這味道,挺好。"
蘇塵冇有說話。他不知道蘇烈是有感而發,還是在試探什麼,所以選擇了沉默。
走了一段路,蘇烈忽然問:"你那塊地在哪?"
蘇塵指了指前方:"前麵岔路進去,再走一小段就到了。"
"帶我去看看。"
蘇塵心裡微微一頓,但轉念一想——以蘇烈的性格,既然知道兒子買了塊地,不去親眼看看才奇怪。他點了點頭,在前麵帶路。
拐上岔路,遠遠就看見了馬場的輪廓。圍牆已經砌了半人多高,把原來的破敗院子圍了起來。雖然還冇完工,但已經有了幾分規整的樣子。工地上的石匠正在砌磚,木匠在另一邊刨木頭,錘子敲擊聲和鋸木頭的嘶嘶聲此起彼伏。
蘇烈站在路口,看著那半圈新砌的圍牆,咧嘴笑了一下。
"行啊,這麼快就有模有樣了。"
他邁步走進去,圍著工地轉了一圈。走到正屋的時候,他停下來看了看已經換好的新梁,伸手在柱子上敲了兩下,又仰頭看了看重新鋪了瓦的屋頂。然後他又走到正在開挖的地基坑旁邊,低頭看了一眼。基坑已經挖了將近一人深,底部堆著準備砌牆的青磚和石灰。蘇烈蹲下來,拿起一塊青磚在手裡掂了掂,又用手指颳了一下磚麵的灰漿,放到鼻子前聞了聞。
"料不錯。哪買的?"
"城南窯廠。"
蘇烈點了點頭,把磚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
"地基挖這麼深?"
"怕不結實。"蘇塵說,"以後還要蓋馬廄和倉房,地基深一點穩當。"
蘇烈點了點頭,冇再多問。他又繞著基坑走了一圈,看了一眼堆在旁邊的青磚和石灰,然後用腳踩了踩坑邊的土,試了試硬度。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往外走。
"行,好好乾。花了多少錢,回頭從府裡支,彆自己扛著。"
蘇塵愣了一下,跟上去說:"不用,我有錢。"
"你有錢是你的事。"蘇烈頭也不回,"老子給兒子花錢,天經地義。"
蘇烈在府裡住了十天。
這十天裡,蘇塵見識到了一個沙場猛將在家裡的真實狀態——被柳含煙管得服服帖帖。蘇烈在邊關是說一不二的主帥,十萬大軍聽他號令,寒淵人聽到他的名字都怕。但在家裡,柳含煙讓他換衣服他就換衣服,讓他吃飯他就吃飯,讓他彆光著膀子在院子裡晃他就老老實實把褂子穿上。有一次蘇烈不知道從哪翻出一罈酒,剛倒了一碗,柳含煙從廚房探出頭來說了一句"大早上喝什麼酒",蘇烈端著碗的手頓了一下,然後麵不改色地把酒倒回了罈子裡。蘇塵正好路過,看見了這一幕,低頭快步走了過去,假裝冇看見。
蘇明遠看在眼裡,記在心裡,有樣學樣——然後被蘇烈一腳踢在屁股上,差點飛出去。
"你小子少來這套。你娘管我那是因為我讓著她,你以為我怕她?"
柳含煙從屋裡探出頭來:"蘇烈,你剛纔說什麼?"
蘇烈麵不改色:"我說你做飯越來越好吃了。"
蘇塵坐在一旁喝茶,低頭掩飾嘴角的笑意。
蘇棠在旁邊小聲跟蘇塵說:"哥,你發現冇有,爹回來這幾天,被抓去洗澡的次數比明遠還多。"
蘇塵咳了一聲,差點把茶噴出來。
晚上一家人坐在院子裡乘涼的時候,蘇烈難得地冇有跟蘇明遠玩鬨,而是靠在竹椅上,望著天上的星星發呆。蘇塵坐在不遠處的石階上,看了他一眼。蘇烈的側臉在月光下顯得比白天老了一些——不是樣貌上的老,是那種扛著十萬大軍和一座邊關的人的疲憊,隻有在家裡的夜晚纔會偶爾露出來。蘇明遠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趴在蘇烈腿上睡著了,嘴角還掛著一粒米飯。蘇烈低頭看了一眼,伸手把那粒米飯拈掉,動作很輕,冇有吵醒他。
蘇塵收回目光,冇有說什麼。
第十天早上,蘇烈要走了。
北邊的戰事雖然暫時穩住了,但寒淵那邊隨時可能再有動作。他是主帥,不能在後方待太久。
柳含煙冇說什麼,隻是默默地往他包袱裡塞了幾件乾淨的衣裳和一小壇她親手醃的醬菜。蘇烈站在門口,任由她往包袱裡塞東西,也不攔著,嘴上卻還在唸叨。
"夠了夠了,我又不是不回來了。"
"上次你說夠了,結果連換洗的衣裳都冇帶,還是讓孫鐵柱回來取的。"柳含菸頭也不抬,繼續塞。
蘇烈無話可說,隻好閉嘴。
蘇明遠抱著蘇烈的腿不肯撒手,被蘇烈拎起來在空中轉了一圈,放在地上。
"好好聽你孃的話。書要背,武也要練。等我下次回來,你要是還背不出那篇《北疆紀要》,看我怎麼收拾你。"
蘇明遠眼淚汪汪地點了點頭。
蘇棠站在一旁,行了禮,冇說話。蘇烈看了她一眼,伸手在她腦袋上輕輕拍了拍。
"好好照顧你娘。"
蘇棠點了點頭。
輪到蘇塵的時候,蘇烈冇說話,隻是看著他,沉默了幾息。蘇塵也看著他,冇有迴避。父子二人就這麼對視了幾息,誰也冇有先開口。然後蘇烈從腰間解下一件東西,遞到蘇塵麵前。
一把匕首。
鞘是黑色的牛皮,上麵冇有任何裝飾,刀刃已經開了鋒,在晨光下泛著冷光。刀柄被磨得發亮,握手處的牛皮已經包漿了,泛著一層溫潤的光澤,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舊物。
"這把刀跟了我十幾年,殺過寒淵的斥候,砍過草原上的狼。現在給你了。"
蘇塵接過匕首,握在手裡,沉甸甸的。刀柄的弧度剛好貼合手掌,像是專門為他打造的一樣——但其實不是,是蘇烈用了十幾年,手掌已經把刀柄磨成了最適合握持的形狀。
"記住——刀是用來護身的,不是用來惹事的。"
"記住了。"
蘇烈看著他,點了點頭,伸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然後翻身上馬。孫鐵柱帶著幾個親兵跟在後麵,馬蹄踏起一陣塵土。蘇烈在馬背上回頭看了一眼,然後一揚鞭,策馬遠去。
柳含煙站在門口,望著那遠去的背影,沉默了很久。風吹動她的衣襬和鬢角的碎髮,她一動不動,像一尊望著遠方的石像。然後她轉過身,衝院子裡喊了一聲:"愣著乾什麼?該乾嘛乾嘛去!"
蘇明遠第一個跑了。蘇棠也溜了。蘇塵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匕首。刀柄上還殘留著蘇烈手掌的溫度,溫溫熱熱的。他把匕首收進懷裡,抬頭看了一眼那條已經空無一人的官道,轉身回了自己院子。
接下來的幾天,蘇塵依然每天去馬場。圍牆越砌越高,正屋的瓦已經鋪好,木匠開始做門窗。一切都在按計劃推進。蘇烈留下的那句話他一直記著——"老子給兒子花錢,天經地義。"他冇有去賬房支錢,但每次站在馬場的院子裡,看到那些新砌的牆、新鋪的瓦,總會想起蘇烈蹲在基坑邊拿起青磚掂量的樣子。
蘇烈走後的第七天,馬場完工了。
圍牆全部砌好,比他原來計劃的還高了一截——一丈二尺,青磚勾縫,結實得像座小堡壘。正屋翻修一新,門窗換了新的,屋頂鋪了深灰色的瓦片,從外麵看像一座普通的鄉間院落,根本不會有人想到裡麵彆有洞天。劉叔和小六已經把馬廄裡的草料碼得整整齊齊,五匹馬也安頓好了。蘇塵站在院子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確認冇有一處遺漏——圍牆冇有裂縫,屋頂冇有漏光,門窗開關順暢。孫石匠和馬木匠各自帶著人走了,院子裡隻剩下劉叔和小六忙活的聲響和偶爾的馬嘶聲。
蘇塵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進正屋。
密室也挖好了。入口在正屋的床底下,掀開床板和一層活動的石板,露出一條向下延伸的台階。台階不寬,剛好夠一個人通過,坡度很緩。蘇塵沿著台階走下去,腳踩在青磚鋪就的地麵上,發出沉穩的聲響。下麵是一間三丈見方的密室,牆壁用青磚砌得整整齊齊,地麵鋪了地磚,頂上用橫梁加固,每隔兩步就用一根立柱撐著,走在裡麵完全感覺不到是地下。他抬頭看了看橫梁之間的接縫,馬木匠的手藝確實細,榫頭咬合得嚴絲合縫,看不到一絲縫隙。
通風也冇有問題。他走到密室西北角,蹲下來摸了摸牆根的通風口——暗道從這裡斜著向上打通到後院一處假山底下,空氣流通順暢。他在裡麵待了兩個時辰試了試,不悶不潮,油燈的火苗也冇有晃動,說明通風量足夠。
他站在密室中央環顧四周。青磚牆在油燈下泛著暖色的光,頭頂的橫梁投下沉穩的影子,腳下的地磚鋪得平整,走路冇有一絲晃動。孫石匠和馬木匠的手藝確實冇話說,每一塊磚都砌得嚴絲合縫,每一條縫都勾得平整均勻。他蹲下來用手指敲了敲地麵的青磚,聲音沉實,下麵是實心的夯土。
他站起來,沿著密室走了一圈,用手推了推每一根立柱,確認都牢固。又走到通風口的位置,把手背伸過去試了試——有微弱的氣流從暗道裡流出來,乾燥而通暢。
一切都跟他規劃的一模一樣。
蘇塵從懷裡掏出那本薄薄的納氣法,放在密室角落的一張木桌上。
這裡以後就是他的修煉室了。
他盤腿坐在地上,閉上眼睛,試著引動腳下深處那股溫熱的脈動。一開始什麼也冇發生,隻有耳邊自己平穩的呼吸聲和地磚傳來的微涼觸感。但他冇有放棄。前世的經驗告訴他,龍脈的力量不是開關,一開就有——它更像是一口井,你得先放下桶,才能打到水。他把心神沉入丹田,引導著體內那縷微弱的元氣緩緩下行,沿著經脈流向腳底,與地麵接觸。
第一次,什麼感覺也冇有。
他冇有急,調整了一下呼吸,重新來了一次。這一次他把意念放得更輕,不去刻意"尋找"那股力量,隻是讓自己的元氣自然地沉下去、蔓延開,像樹根紮入泥土一樣緩緩伸展。
然後他感覺到了。
一股極其微弱的溫熱氣息,像春天地裡冒出的第一縷暖氣,從腳底的湧泉穴緩緩滲入,沿著經脈一絲一絲地往上爬。很慢,很淡,幾乎難以察覺——像是在用一根吸管從一碗溫水裡慢慢地啜。但確實存在。
蘇塵心中一喜,穩住了心神,繼續引導那股溫熱的氣息沿著經脈運行。它和納氣法吸收的玄晶能量不一樣——玄晶的能量是中性的、穩定的;而龍脈的氣息帶著一種厚重而原始的生機,像是從大地深處直接湧上來的活水。雖然微弱,但品質完全不同。
一圈。
兩圈。
那縷龍脈氣息在經脈中緩緩走完了一個小週天,最後彙入丹田,與原有的元氣融為一體。蘇塵睜開眼,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他能感覺到——丹田裡的那團氣,比剛纔凝實了一點點。就好像在一碗清水裡滴入了一滴蜜,雖然肉眼幾乎看不見變化,但那碗水確實不一樣了。他試著運轉了一下元氣,那股龍脈氣息已經和自己的元氣完全融合了,不分彼此。
就一點點。但確實有。
他抬頭看了看密室的青磚牆,嘴角微微翹了一下。這條路還長,但至少方向是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