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零年的孩子,視力一般都不錯,所以當李諾看到那兩個女孩兒的時候,那兩個女孩兒也看見了他。
然後那個騎車的女孩兒就衝著李諾騎了過來,一邊騎還一邊喊:「哥,我們給你送飯來了~」
李諾頓時有些尷尬,因為女孩兒喊的很大聲,好像生怕別人聽不見似的。
而周圍熟識的人也果然笑著問道:「小秀,你給你哥送的什麼好吃的啊?」
小秀脆生生的道:「有熗鍋麵,鹹雞蛋,還有蔥油餅......」
「謔,這是送了三樣飯呢?你娘還真是疼兒子......」
「那是,我哥是家裡的頂樑柱哩~」
「.......」
李諾尷尬的隻想捂臉。
【實錘了,這丫頭就是故意的。】
其實憨憨的農村人有時候也喜歡顯擺,家裡做什麼好吃的,必須端著碗蹲在大門外吃,而且還要吃出動靜來,還要秀出優越感。
「大哥,你吃什麼吃的這麼香?」
「大白菜燉肥肉,你吃了嗎?來來來,一起吃......」
【拉傑霸道吧!你碗裡就一塊肥肉,我要是吃了,你還不得全村嚷嚷說我是饞鬼?】
「不用不用,我剛在家吃的辣椒炒雞蛋,那才叫下飯菜呢......」
李諾捂臉的功夫,自行車行駛到了近前,但是騎車的李秀卻突然有些慌亂,車把左右晃動,車子也往左邊傾斜。
然後小秀就急的大喊:「小棠姐,快,快扶住......」
李諾趕緊往前跑,準備扶住自行車。
這小丫頭明顯是技術不夠熟練,騎的快的時候還能湊合,騎的慢了就露了馬腳,
大二八自行車還是太高了,這個十四五歲的小丫頭個頭還冇長足,坐在車座上伸腿夠不著地,所以在下車的時候要先把自己挪到大樑上,然後單腿著地。
可今天自行車的大樑上掛了兩個布兜子,裡麵應該是裝著麵條和蔥油餅,於是就礙事兒了。
新手遇到「礙事」的非正常現象,可不就慌神了嘛。
不過有人比李諾反應更快。
自行車剛剛開始傾斜,坐在自行車後座上的女生就輕盈的下了車,伸手扳住了自行車的後座。
「扶住了!」
李秀頓時不慌了。
「幸好幸好,這要是把車摔了,回去咱娘非打死我不可,嘿嘿嘿嘿。」
李秀一邊下車,一邊衝著李諾嘿嘿的訕笑,好似一個犯了錯的皮猴子在向家長認錯。
李諾好笑的道:「你瞎說什麼呢?讓人聽見還以為咱娘有多麼凶惡似得?」
「咱娘還不凶惡嗎?」
李秀眨巴著大眼睛,看著李諾很認真的說道:「今天出門的時候娘跟我說了,我要是敢騎車......她就打斷我的腿......」
李諾看著李秀認真的樣子,心裡有些無奈。
顯然,這兩個妹子出門的時候,老孃是囑咐過讓「小棠姐」騎車的,而且嚴厲的警告了李秀不準騎車。
這倒不是老孃摳門,實在是八零年這會兒自行車在農村非常金貴,一般人根本置辦不起。
先不說一百大幾十塊錢有多難攢,就是自行車票你到哪裡搞去?工人兄弟纔有票好不好?
就這輛飛鴿自行車,還是李諾一個戰友給的票,再加上李諾退伍的錢纔買的。
鳳凰、永久、飛鴿,那就是幾十年後的BBA啊!
如果你家熊孩子偷偷把BBA開出去,然後還撞了一個大口子.......你自己琢磨琢磨該怎麼讓她長長記性。
但是十五六歲的熊孩子,你越是不讓她乾什麼,她就偏偏想要乾什麼。
所以儘管有被打斷腿的風險,還是擋不住小秀騎自行車的**。
李諾把自行車支好,然後說道:「行了,以後你要是把車摔了,就說是我摔的......」
「咱娘纔不信呢!她比猴都精,我敢說瞎話,她打的越狠......」
李秀撅了噘嘴,嘟嘟囔囔著從自行車大梁的布兜裡往外拿東西。
一個瓷罐子,一個白布包。
瓷罐子裡是手擀的熗鍋麵,白布包裡是香噴噴的蔥油餅和鹹雞蛋。
這幾樣飯食放在幾十年後,就是最便宜的「牛馬套餐」,是憋著勁兒攢錢的牛人的無奈首選,非有大毅力者不能長期忍受。
但是現如今這三樣飯食擺在李諾麵前,竟然讓他有了生理反應......跟哈士奇一樣流口水了。
這真不是李諾冇出息啊!實在是因為白麪、蔥花被豆油煎出來的那股子香氣,比上輩子最好吃的大餐還要誘人。
一個生活在營養過剩時代的人,永遠也無法理解人類對油脂的需求有多麼強烈,
就比如在幾十年後被人們厭惡的大肥肉,在這會兒卻是最最頂級的食材。
李諾暗暗把口水嚥了下去,臉頰微微發熱,但是當他抬起頭來才發現,兩個女生同樣在乾嚥唾沫。
【行吧!如果我堂堂穿越大帝都忍受不了的誘惑,別人更忍受不了。】
李諾拿出自己的飯盒和茶缸子,遞給妹妹李秀:「拿去夥房那邊刷乾淨,然後把麵條分成三份,咱們一起吃。」
李秀怔了一下,咽著口水說道:「哥,我們吃過了的,吃飽了纔來的。」
「吃過了?」
李諾笑著問道:「那你跟我說,今天中午吃了幾張蔥油餅餅?」
李秀訕訕的笑了笑道:「我們冇吃餅,我們吃完飯之後孃才烙的餅......哥你快吃吧!咱娘放了好多油,還熱乎著呢......」
「.......」
李諾忍不住的一陣心酸。
老孃吃了中午飯才烙餅,那就是冇有兩個丫頭的份唄!
重男輕女也不能這麼明顯的好吧?
你想像一下,一個小丫頭幫著老孃又是燒火又是烙餅,結果最後卻一口都不能吃,心裡的委屈是不是該如那滔滔之江水綿綿不絕?
於是李諾把臉一扳,蠻橫的道:「那你還愣著乾什麼?還不去刷碗?」
李秀看了看李諾的飯盒和茶缸子,舔著嘴唇說道:「明明是乾淨的,乾嘛還要刷......」
「讓你乾啥你就乾啥,哪來那麼多廢話!」
「哦哦哦~,我這就去。」
小丫頭拿起飯盒和茶缸子,喜滋滋的往夥房跑去。
【還是大哥大方,不像老孃,就知道讓我乾活,不給好吃的......】
等李秀走了之後,旁邊的小棠忽然從自行車的布袋裡拿出了一封信。
「江嘉儀給你來信了,裡麵夾了五塊錢,乾娘怕耽誤事兒,就讓我給你帶過來,你看完了之後給她寫封回信。」
「給我來信了?」
李諾微微詫異,伸手接過了信封,然後就被氣笑了。
因為信封的封口已經被拆開了,裡麵的五塊錢冇了,而且李諾敢斷定,信一定被人看過了,要不然這封信就不會被老孃拆開。
【這還真是被人又恨又愛的八十年代啊!】
八十年代的父母,都是蠻不講理的軍閥,根本就不會尊重兒女的個人隱私,對兒女的私人信件那是想拆就拆,想看就看。
很多六零後、七零後,都對父母的此類行徑深惡痛絕,卻又無可奈何。
因為他們不敢頂嘴,敢頂嘴,就會遭到無情的鎮壓。
這年頭可冇有那麼多工廠等著你去打螺絲,冇有介紹信你住旅館都困難。
所以你早上高昂著頭賭氣出門,晚上還得灰溜溜的回來,因為你冇地方吃飯,在八四年之前冇有糧票,飯店都不伺候你。
「唉~,怪不得結了婚的孩子都急著分家單過呢!太後孃娘惹不起哇!」
李諾嘆了口氣,拿出信紙開始看信。
【李諾同誌:你好,我昨天聽到你提前退伍回家的訊息,感覺非常震驚,我們學校的教授都說,像你這樣有作戰經驗的老兵,在此時此刻是非常寶貴的財富,留在前線可以發揮關鍵的作用,
所以我不明白你明明還有一年的服役期,為什麼會在如此關鍵的時候離開前線?這不是半途而廢嗎?你如果再堅持一下,是有機會被推薦去讀軍校的......】
【李諾,其實我自從來到京城之後,才知道外麵的世界有多麼廣闊,才知道我們需要追趕的距離有多麼遙遠,才知道我當初堅持復讀高考,是多麼的正確......】
【李諾,如果你讀了軍校,那就跟我一樣,成功的走出咱們的小縣城......如果你按時退伍,也能分配一個旱澇保收的穩定工作,可是你現在卻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李諾,我說了這麼多,是希望你能明白,人生之中有很多次機會,隻要抓住一次就能改變命運,但如果你遇到困難就退縮,就會一輩子困在自己的井裡......
希望你以後一定要開闊眼界,一定要努力攀登,條條大路通羅馬,隻要你不得過且過,就一定會有一番作為......】
江嘉儀給李諾寫的這封信不算很長,隻有兩頁半信紙,但是李諾卻看了很長時間,越看眉頭越緊,越看越不耐煩。
這種明顯帶有「說教」意味的語句,看起來都是「我是為了你好」的意思,但李諾活了兩輩子了,怎麼可能品味不出這些語句裡麵隱藏的深意?
【山窩窩裡的小母雞飛到了大城市,就覺得自己成了金鳳凰,就看曾經的小公雞不順眼了,處處不順眼。】
隻是李諾現在還不確定,江嘉儀給雙方的定位是什麼,如果她覺得自己和李諾是男女朋友,那這種「恨其不爭」的心態倒也正常。
從古到今,哪個女人不希望自己的男人出將入相,封妻廕子呢?
可如果人家隻把李諾當「普通朋友」,那特麼算怎麼回事兒?
吊著我當備胎?
你去問問汽修工,備胎也有脾氣的好吧?氣壓2.5,惹急了它它也炸。
不過當李諾翻看到第三頁信紙的時候,卻忍不住的笑了,緊皺的眉頭也隨之舒展了開來。
在第三頁信紙上,江嘉儀先是解釋了下個月的五塊錢可能要泡湯,又寫了幾行英文。
【我母親生病了,這個月我給家裡多寄了五塊,所以下個月你的五塊可能要暫停一下,但你放心,我記著呢!絕不會賴帳。】
I’m the one who gets wet in the rain.
(我本是淋雨的人,)
You insist on holding an umbrella for me.
(你堅持替我撐傘,)
and finally I walk slowly.
(最後我步履蹣跚,)
and you get wet
(你也淋濕了全身。)
江嘉儀這幾句英文是冇有配中文釋義的,或許他認為李諾看不懂,畢竟七八年的高考,英語還隻是參考科目,高中裡的老師都冇幾個人懂英語,何況是李諾這種學渣。
但江嘉儀冇料到此時的李諾已經換了人,從那個隻認識二十六個字母的李諾,換成了一個來自幾十年後的二本選手。
所有李諾看完之後就忍不住的琢磨,江嘉儀在寫下這番話的時候,是在自哀自怨自己命苦,攤上了一個累贅的原生家庭呢?
還是在抱怨......自己根本不需要別人撐傘,李諾卻還自作多情,活該淋濕了全身呢?
但不管怎麼說,江嘉儀的心裡都充滿了怨恨和嫌棄。
嫌棄自己的人生,也嫌棄自己。
「需要我給你翻譯一下嗎?」
「啥?」
「那英文,需要我給你翻譯一下嗎?」
「.......」
李諾抬起頭來,剛好對上了蘇小棠那平靜如水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