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一,一二一,向左.....轉......稍息,立正.....」
「宣佈一件事情,曹家灣那邊的大壩出現了塌方,上麵要求我們跟胡橋大隊一起過去參加工程會戰,到時候縣裡和公社的人都會在場監督,我們負責維護現場的秩序,
我現在強調一下咱們的任務,是提前發現矛盾、化解矛盾,避免任何不必要的衝突,而不是主動製造衝突和矛盾,
當然如果實在避免不了,那就最大程度的遏製衝突......現在我來講解一下具體細節,明天一排負責建立一條分界線......」
下午的時候,李諾就集合了民兵開始「訓練」,隻不過他冇有練什麼軍姿、隊列,而是仔細的講解第二天的佈置。
韓王大隊的前任民兵連長是李諾的一個堂叔,在隊列和射擊方麵都訓練的不錯,但是在維持秩序這方麵,卻遠不如後世的J察隊伍。
李諾上輩子是見過各種「大場麵」的,對現場的秩序維護記憶猶新,就像湘省的煙花節,數萬人的疏散可以做到秩序井然、絲毫不亂,其中的功力絕對不是一兩句話的事兒。
維持秩序是民兵的重要職責之一,所以李諾認為自己是在給民兵們傳授「真本事」,但是他說著說著,就發現有好多人臉色不快,有幾個還交頭接耳。
李諾停住了話頭,直接點了一個人的名字:「韓四毛,你和三娃說什麼呢?說大聲點,讓大家都聽聽。」
名叫韓四毛的小子看了看李諾,有些不爽的說道:「也冇說什麼,我就是問問三娃......他頭頂上的疤長好了冇有。」
「.......」
周圍突然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看向了李諾。
三娃前些日子在公社趕集的時候,跟柳河大隊的人起了衝突,還被對方打破了頭,這件事大家一直冇找回場子,現在又要去幫著柳河大隊的人乾活,大家心裡肯定都不爽快。
這就是管理一個團隊的難處,也是一個團隊管理者,總是被手下人腹誹的原因。
一個團隊在跟外界發生衝突的時候,團隊管理者必須要維護自身團隊的利益,要像狼王一樣「幫理不幫親」,要不然手下人就說你是「慫包、軟蛋」。
而手下的人越是不明事理,這種畸形的集體意識就越是強烈。
更何況根據李諾的瞭解,三娃被打的事情,還是柳河大隊的人先不講理的。
可李諾能怎麼辦?
難道明天到了董家窪之後,就跟銅鑼灣浩南哥那樣,點齊人馬跟對方火拚一場嗎?
開什麼玩笑?
先不說現場有縣裡和公社裡的人看著,打群架就是給三大爺上眼藥,就說人家柳河大隊的人比韓王大隊多的多,真打起來是個什麼後果?
到時候就不是打破頭的事兒了,情況嚴重的話李諾得去蹲笆籬子。
李諾轉移視線,看向了一個憨憨的大個子。
「三娃,你頭上的傷好了嗎?」
「......」
憨憨的三娃抬起了頭,茫然的看著李諾,好半天冇有說話。
李諾嘆了口氣,說道:「明天我們大部分人都要去董家窪,但這兒也要留人看護現場,三娃、二虎,你們兩個明天就留下來值守吧!」
「.......」
李諾說完之後,三娃頓時急了:「小諾哥......連長,我頭上的疤早就好了,我剛纔冇跟韓四毛說話,明天你別丟下我,我......我保證打不還手罵不還口......」
「三娃你說什麼呢?誰讓你打不還手罵不還口啦?」
李諾看到三娃的樣子,是又生氣,又無奈。
這個三娃別看長了一副碩大的身板,性格卻非常「綿軟」,平時總是被同齡人欺負,一起玩都不帶著他,
所以當李諾把他選入隊伍之後,三娃非常珍惜這個民兵的身份,生怕自己有哪裡做的不夠好。
在孤獨中長大的孩子都很敏感,
李諾現在讓三娃留下來值班,卻帶著別人去董家窪「發現矛盾、避免衝突」,三娃隻感覺自己又被嫌棄了,感覺下一刻可能就要被排擠出隊伍,又要回到以前「孤零零」的日子了。
而三娃著急的樣子,也讓周圍的人有些激動,都是年輕的小夥子,誰願意被人欺負了還要忍氣吞聲?
李諾乾脆擺了擺手,示意大家坐下:「大家都坐下吧!反正今天下午不用乾活,我來給你們分析一下三娃的事情.....
我在南疆前線的時候學會了一個道理,如果你想做任何一件事情,都需要明確目的、選擇方式、承受後果,
比如我們攻打一個陣地,攻打陣地是目的,炮火掩護、兩側迂迴是方式......至於後果,是多死幾個人,或者少死幾個人。」
周圍的人都安靜了下來。
大家都是從六七十年代過來的人,對於「當兵」的榮耀感是非常強烈的,但是李諾說的「死幾個人」,卻讓大家感受到了以前從未想過的殘酷。
李諾頓了頓,然後指著三娃說道:「三娃吃的這個虧,早晚都要找回來的,這是我們的目的,
然後我們就要注意方式,考慮後果.....首先我們來講是方式。」
李諾很直白的說道:「如果是私下裡跟那個江勤民碰上,那二話不說就是乾,打破了頭我來頂著,
可咱們明天是去維持秩序,那就是公事,在執行公務的場合解決私人恩怨,那就是公私不分,首先你就不占理......」
「.......」
韓四毛頓時躁動的說道:「怎麼能不占理呢?連長你這話說的不對,當時明明是柳河大隊的人欺負三娃不識數,三個筐隻給兩個筐的錢,集上的好些人都看見了......」
李諾立刻反問:「好些人看見了有用嗎?三毛被打破頭之後,六嬸子是不是找到公社去了,人家管了嗎?」
韓四毛更來氣了:「不說這個我還不來氣,公社的人竟然不管,說什麼不瞭解情況,他們不瞭解情況我們瞭解啊.......」
李諾直接打斷韓四毛的話,冷冷的道:「你瞭解有用嗎?人家憑什麼相信你?你知不知道什麼是耳聽為虛,眼見為實?」
韓四毛被李諾給噎住了,他感覺李諾說的不對,但嘴上又說不過李諾,隻能瞪著眼睛自己生怨氣。
李諾的死黨韓軍勇也瞪起了眼睛,對著韓四毛喝到:「四毛你急什麼?連長還能向著外人嗎?就你能耐是不是?」
韓四毛哢吧哢吧眼睛,猛地把頭扭到一邊去了。
韓軍勇是他的本家大哥,現在卻幫著李諾說話,他心裡很不高興。
但李諾卻不依不饒的的說道:「韓四毛,我來問你,如果三娃當著公社乾部的麵,跟江勤民打一架,那人家會不會管?」
韓四毛愣了愣,下意識的道:「那他當然要管啊!」
「對,他當然會管,而且是不管都不行。」
李諾冷笑著道:「那明天我們如果在曹家窪跟柳河大隊的人打起來,人家會不會管?會怎麼管?」
韓四毛張了張嘴,回答不上來了。
「這就是我剛纔說的......後果。」
李諾冷冷的道:「三娃跟江勤民是私仇,私下裡打架冇什麼,隻要別打斷胳膊打斷腿,吃虧賺便宜都是自己受著,人家懶得管,
但在公共場合,當著縣裡領導的麵打架,那肯定要公事公辦,兩個人打架是打架鬥毆,咱們一起上就是聚眾鬥毆,知道聚眾鬥毆會判幾年嗎?
你們要是吃了公安的窩頭,以後還想娶媳婦不?這個後果,你願意接受嗎?你承受的起嗎?」
「我......」
韓四毛張嘴結舌,說不出話來了。
現在可是八零年,在這群小夥子的心裡,打架鬥毆不算什麼,但娶不上媳婦那可是最最嚴重的懲罰,
這個年代的人對「不孝有三」還有著很深的執念,真要是因為打架鬥毆娶不上媳婦兒,家裡老孃會打死自己的。
而且這年頭也冇有紅浪漫冇有蒼老師,旺盛的荷爾蒙全指望著正牌媳婦兒化解呢!
所以李諾說出這番話之後,剛纔還氣勢洶洶的小夥子們,全都有些打蔫,全都有些委屈。
三娃慌忙說道:「連長,那我明天不去了,我願意留下來值守......」
李諾瞥了三娃一眼,淡淡的道:「你明天去也行,但一定要記住一句話——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後發製人,
但是這個「後發」,你得讓『管事兒』的人看見,讓人知道你是被逼無奈的那個......」
在幾十年後,人們遇到糾紛的第一時間就是「找監控」,可這年頭是冇有監控的,所以很容易出現「各說各有理」的糊塗現象,隻有被主持公道的人親眼看見,才能最大程度的維護公道。
李諾說完之後,三娃也開始看著李諾哢吧眼,哢吧哢吧半天之後,纔不確定的道:「連長,你是說,讓他們當著公社乾部的麵......先打我一頓?」
「咦~」
這下輪到李諾驚訝了。
大家都說三娃是個傻的,但現在看來好像......也不算太傻啊!放在幾十年後都能去碰瓷了。
李諾說道:「道理是這麼個道理,但我認為隻要他們不傻,就不會在曹家窪惹事兒,當著縣裡人的麵,誰惹事兒誰是傻子。」
「.......」
眾人都不說話了,紛紛在心裡嘀咕「我是傻子嗎?那肯定不是,我聰明的很吶。」
但是韓四毛卻想到了什麼,目光閃爍的問道:「那如果我挑唆著他們先動手呢?」
「.......」
李諾看了韓四毛一眼,冷笑著道:「那就要看你能不能騙過公社乾部的眼睛了,要是騙不過去,你猜他會怎麼收拾你?」
韓四毛:「........」
韓軍勇一腳把韓四毛踹到了一邊,憤怒的喝罵道:「就你聰明是不是?就你能耐是不是?非要去吃幾天牢飯才舒服是不是?」
「.......」
韓四毛再次扭頭,不看任何人。
但李諾卻對這小子留上了心。
就韓四毛這種小子,用好了是一把快刀,很多時候就需要這麼一個人去破局,但一個不好,他就是能把所有人都拖下水的害人精。
韓軍勇罵完了韓四毛,轉頭對著李諾笑道:「小諾,四毛就是嘴上厲害,不會給咱們惹事兒的,
不過萬一柳河大隊那些人先惹咱們,咱們得有所準備......你再教教我們三拳三腳行不行?」
「嗯?」
李諾奇怪的道:「前幾天不是教你們了嗎?」
韓軍勇說的三拳三腳,就是七十年代偵察兵的三拳三腳,李諾在南疆兩年,是磨礪出了真本事的。
在當上民兵連長之後,自然有人不服,然後李諾就「以德服人」了。
再然後,這群小夥子們就死皮賴臉的想「拜師」。
李諾倒也冇有藏私,就教給了這些民兵兄弟,畢竟他新官上任,給不了人家工資,又給不了人家獎金,想要短時間內凝聚人心,教點本事不算什麼。
但是韓軍勇卻尷尬的道:「冇.....冇學會......大家這幾天都用心練了,但都練的不像樣子......」
李諾微微皺眉,然後說道:「你們練一遍我看看......」
「好~」
韓軍勇興奮的答應,然後讓其餘人列隊,開始一板一眼的練了起來。
然後,李諾就看的直咧嘴。
他現在已經確認,自己高估了這個時代普通人對「格鬥」的理解能力。
要知道幾十年後的小學生都知道直襬勾、蝴蝶步,看著視頻就能接觸到各種格鬥知識,花幾百塊就能讓省市冠軍給你當教練,很多小孩哥都能把拳擊打的有模有樣。
但韓四毛等人就完全不一樣了,他們在這個時代根本就接觸不到科學的格鬥技術,方圓幾十裡有個懂「弓馬步」的老師傅就不錯了,況且人家也未必願意教徒弟。
韓四毛等人平時跟人打架根本就冇章法,滾地葫蘆、王八拳纔是最普遍的格鬥手段,打輸打贏全憑力氣和狠勁兒,技術含量太低。
而且李諾看韓四毛等人真的「很笨」,在他眼裡非常容易的三拳三腳,這些人卻領會不了,二十幾個人能給你耍出十幾種模樣來,而且全都歪歪斜斜的不像樣子。
不過李諾想想自己在南疆的戰績,再想想連長差點不放自己回來的場景,忽然也就理解了。
自己行,別人不一定行。
【我這輩子最少也是個宗門天驕的級別。】
十多分鐘之後,韓四毛等人練不下去了,四肢發軟氣喘籲籲,呼哧呼哧喘的跟狗似的。
練拳是很耗體力的,比絕大多數運動都耗體力。
一套武術套路一分二十秒,能練下來大氣都不喘,你就是高手,很多職業選手退役幾年之後就練不下來了,隻能練一個段落。
而且能量是守恆的,耗體力,自然就需要補充營養,天天啃窩頭,營養真的不夠。
為什麼自古以來都是「窮文富武」呢?
家裡窮,坐在那裡拿本書死記硬背,一天兩個窩窩還能捱過去,但你要練拳腳?
可拉倒吧!那麼大的運動量,肚子裡冇油水你能練好嗎?天天練的營養不良腿抽筋,麵黃肌瘦骨精強......有幾個人能堅持下來?
但李諾嘴上可不饒人,他命令大家休息,然後蹲在韓四毛的麵前嘲諷。
「怎麼?才練十分鐘就不行了?就你這樣的還去挑唆別人?弄巧成拙是什麼意思你知道不?」
「呼呼呼~」
韓四毛跟拉風箱似得喘著氣,忽然伸手指向李諾的背後:「連長,你那乾妹妹來找你了。」
「........」
李諾歪著頭看著韓四毛,慢慢的退後幾步才轉過了頭。
農村娃子不講武德,丟了麵子就會想辦法找回來,這會兒萬一韓四毛跟自己「炸胡」,趁自己回頭的時候把自己撲倒,那可就陰溝裡翻了船了。
不過李諾回過來頭之後,卻真的看見兩個女生,騎著一輛自行車嗖嗖的騎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