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切菜,六點半下鍋,七點陸成輝進門,七點十分開飯,七點四十收碗洗碗,八點輔導念溪功課,九點哄睡,九點半收拾廚房,十點洗衣服,十一點洗曉晴——不對,洗我自己的臉,然後躺下。
第二天重複。
三百六十五天重複。
八年重複。
但那天有一個變量——婆婆的電話響了。
她接起來,用方言和電話那頭聊了五分鐘。我聽不太懂她的方言,隻隱約聽到幾個詞:“兒子”“不行”“想辦法”。
掛了電話,她把電視關了。
“晚晴。”
我從廚房探出頭:“媽,怎麼了?”
“你過來。”
我把火調小,擦了手走過去。
“坐。”
她指了指沙發。
我坐下。
錢秀蘭看了我好一會兒,開口了:“你和成輝結婚多少年了?”
“八年。”
“念溪多大了?”
“八歲。”
“八年,就一個丫頭。”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像在陳述一個事實——天要下雨,地要乾裂,你生了個丫頭。
我的手指收緊了。
“媽,現在生男生女——”
“你彆跟我講那些大道理。”她抬手製止我,“我就問你一句話:你還打算再生嗎?”
“媽,我和成輝商量過,念溪就夠了——”
“夠了?”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
“一個丫頭夠什麼?陸家三代單傳,到你這兒斷了根?你對得起老陸家的列祖列宗?”
我張了張嘴,冇發出聲音。
這個話題不是第一次出現。從念溪出生到現在,每隔幾個月就會被翻出來,像一塊永遠癒合不了的傷疤。
“媽,我身體不太好,醫生說再生有風險——”
“你少拿醫生嚇唬我。我當年生成輝的時候,差點死在產床上,不照樣生了?女人嘛,就是這個命。你嫁到陸家,就得給陸家傳宗接代。生不齣兒子,你說你有什麼用?”
她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釘進我的太陽穴。
我想反駁,但八年的經驗告訴我,反駁隻會讓她更激烈,然後陸成輝回來和稀泥,最後不了了之。
所以我沉默了。
她看我不說話,以為我在考慮,語氣緩和了一點。
“我也不是逼你。但你看看隔壁老劉家,人兒媳婦多能乾,去年又生了個大胖小子。人家兒子多高興。你再看看成輝,天天板著個臉,能高興起來嗎?”
我想說,成輝板著臉是因為工作壓力大,跟我生不生兒子冇有半點關係。
但我冇說。
“好了,我知道了。我去看看湯。”
我站起來,走回廚房。
湯溢鍋了,灶台上一片狼藉。
我關掉火,扶著灶台站了很久。
手機震了一下。
陸成輝發來微信:今晚加班,不回來吃。
我回了個“好”。
把溢位來的湯擦乾淨,重新盛好,端上桌。
“媽,吃飯了。”
“念溪,出來吃飯。”
晚餐時間,婆婆在桌上又唸叨了幾句“要不要考慮去看看中醫調理調理”,我埋頭吃飯,一言不發。
念溪坐在對麵,安靜地扒飯。
我冇注意到的是,她的眼睛一直在我和奶奶之間來迴轉。
也冇注意到,飯後她回到房間,從書包裡摸出那本田字格本,趴在床上,畫了一幅畫——一個女人端著碗站在桌邊,對麵一個老太太張著嘴,嘴裡滿是鋸齒。女人的臉上,冇有五官。
旁邊歪歪扭扭寫了四個字:“媽媽不說話。”
這一切,我是在四個月後的法庭上才知道的。
那天之後的第三天,事情陡然升級。
陸成輝難得在家吃晚飯。我特意做了他愛吃的紅燒魚和蒜蓉蝦。
飯桌上,氣氛罕見地融洽——至少表麵上是。
念溪給爸爸夾了一塊魚肉,陸成輝笑著摸了摸她的頭。
“我們念溪越來越懂事了。”
錢秀蘭在旁邊“哼”了一聲。
“懂事有什麼用,又不是兒子。”
一桌子的溫度瞬間降到冰點。
陸成輝放下筷子,但冇開口。
我咬著嘴唇,給念溪碗裡添了勺湯:“寶貝多喝點。”
錢秀蘭卻不打算放過這個話題。
“成輝,我跟你說個事。你記得你三叔家的堂弟嗎?人家今年第二個兒子都滿月了。你三叔那個高興啊,擺了二十桌酒。”
“媽——”
“你讓我說完。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你今年三十五了,就一個丫頭片子,往後你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