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觸發的、本能的恐懼。
“你做什麼?”他的聲音低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你的頭髮……落在我這邊了。”我的聲音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疼。
他低頭看了一眼,鬆開了手。
“彆碰我。”他說。
然後他轉過身,繼續背對著我,整個人縮到了床的最邊緣,像一隻受了傷的獸,把自己蜷成一個無人能觸碰的姿勢。
我揉著被他捏紅的手腕,看著他的背影,忽然間什麼都明白了。
他不是不想被人碰。他是不敢。
十五歲那年失去兩個兄長的創傷,這些年戰場上的殺戮和死亡,那些他親手送走的戰友和敵人——這些東西已經在他心裡結了一層厚厚的殼,把所有柔軟的部分都封在了裡麵。他不讓任何人靠近,不是因為他不想要溫暖,而是因為他已經不知道該怎麼接受溫暖了。
那一刻,我心裡有什麼東西碎了。
不是心疼,是一種比心疼更深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你站在一堵高牆外麵,聽到了牆裡麵有人在哭,但你敲不開那扇門。
我翻過身,背對著他,一夜無眠。
———
第二天早上,裴衍之先我一步離開了臥室。等我去正堂請安的時候,他已經走了,茶碗裡的茶還冇涼透。
侯夫人柳氏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後隻是說了一句:“衍之這孩子脾氣怪,你彆往心裡去。”
我笑著應了。
從正堂出來,我路過花園,看到裴瑤在亭子裡繡花。她看到我,招了招手,讓我過去。
“嫂子,你昨晚跟我哥……冇事吧?”她的眼神躲閃,像是知道些什麼。
“冇事。”我說。
裴瑤咬了咬嘴唇,猶豫了很久,終於還是開了口。
“嫂子,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你。”
“你說。”
“我哥他……以前不是這樣的。大哥二哥還在的時候,他特彆愛笑,特彆黏人。後來大哥二哥冇了,他就像變了一個人。再後來,他上戰場,殺了很多很多人。有一年他從邊關回來,半夜做噩夢,喊著一個名字醒過來,滿頭大汗,臉色白得像紙。”
“什麼名字?”我問。
裴瑤低下頭,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阿蘊。”
阿蘊。
我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覺得它像一根針,輕輕地紮進了我的胸口。
“阿蘊是誰?”我問。
裴瑤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我隻知道,那年他從邊關回來之後,把自己關在書房裡整整三天,不吃不喝。出來的時候,他的琴不見了。”
“什麼琴?”
“他以前彈琴的。大哥二哥在的時候,他最喜歡彈琴。大哥舞劍,他彈琴,二哥吹簫,三個人配合得天衣無縫。後來大哥二哥冇了,他就再也不彈了。但琴還留著,放在書房裡,誰也不讓碰。可那年從邊關回來之後,那把琴就不見了。我問過他,他不說。”
我站在亭子裡,秋風吹起我的裙角,滿園的桂花香得像一場盛大的謊言。
阿蘊。一把消失的琴。一個被封印的名字。
我終於明白了裴衍之眼睛裡那種冷漠的根源。那不是天生的疏離,而是一場大火之後留下的灰燼。他曾把所有的熱情都給了某個人,然後那個人離開了,帶走了他的琴,帶走了他的笑容,帶走了他愛人的能力。
而我,是這場大火之後,第一個走進廢墟的人。
我忽然有些同情他。不是以一個妻子的身份,而是以一個旁觀者的身份。一個人要有多痛,纔會把所有的柔軟都封存起來,用冷漠當鎧甲,用疏離當武器,把自己活成了一座無人能靠近的孤島。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不再做那個等待被愛的沈鳶了。我不會哭,不會鬨,不會去追問阿蘊是誰。我要做的,是成為這座廢墟裡,唯一一個不需要他打開心門、也能安靜地坐在他身邊的人。
不靠近,不離開。
不追問,不放棄。
這場婚姻是一場棋局,但棋盤上落子的,從來不隻是勝負。
第二章 暗流
婚後的日子像一條看似平靜的河,水麵上波瀾不驚,水麵下暗流湧動。
侯府裡的每一個人都在演戲,而我漸漸地學會了在這場戲裡找到自己的位置。我每天早上準時去正堂請安,陪侯夫人說話,幫她處理一些內宅事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