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夫人柳氏出身高門,管家的手段老練而滴水不漏,我跟著她學了不少東西——怎麼分派月例銀子,怎麼調配府中仆役,怎麼在不動聲色之間敲打那些不安分的下人。
這些東西,母親冇來得及教我,她便走了。我隻能自己學。
柳氏對我依舊客氣,但那種客氣在慢慢融化。有一天我幫她分完賬目,她忽然看著我說了一句:“你比你母親聰明。”
我一愣:“您認識我母親?”
柳氏的目光飄向了遠方,像是在看很久以前的事。
“她未出閣的時候,我們有過幾麵之緣。她是顧家的女兒,顧家在京城雖然不算顯赫,但你外祖父顧老爺子是個厲害人物,當年在戶部,誰的麵子都不給。你母親繼承了他的聰慧,可惜……”
她冇有說下去,但我懂她的意思。
可惜走得早。
我冇有追問。在這座府裡,不該問的不要問,不該知道的不要知道。這是柳氏教我的第一課,也是最重要的一課。
與柳氏的慢熱不同,裴淵對我的態度始終如一地慈祥。每次請安,他都會笑眯眯地問我幾句家常,偶爾還會讓人送些時鮮水果到我房裡。表麵上看,這是一個公公對兒媳的疼愛,無可挑剔。
但我注意到了一件事。
每次請安的時候,裴淵都會不經意地問一句:“衍之昨晚在哪兒睡的?”
這個問題問得漫不經心,像是一個父親隨口關心兒子的起居。但我知道,他不是在關心裴衍之,他是在確認我和裴衍之有冇有同房。
他在意這個。
為什麼?
一個手握重兵的侯爺,為什麼會在意兒子和兒媳有冇有同房?他不是應該更關心朝堂局勢、邊關戰事、皇帝的態度嗎?
我百思不得其解,隻好把這個疑問暫時壓在心底。
———
裴瑤是我在這座府裡唯一的溫暖。
她十五歲的時候生過一場大病,好了之後就不怎麼出門了,整天在府裡繡花、看書、逗貓。她不喜歡社交,不喜歡那些貴女們的茶會詩會,覺得“一群女人湊在一起比誰的簪子更貴,無聊透頂”。
“嫂子,”有一天她拉著我的手,神秘兮兮地說,“你知道我為什麼不喜歡出門嗎?”
“為什麼?”
“因為我一出門,就會被人比下去。”
我以為她在說容貌,正要安慰她,她卻笑嘻嘻地補了一句:“我這麼好看,要是被她們看到,她們該多傷心啊。”
我被她逗笑了。那是嫁進侯府以來,我第一次真正地笑。
裴瑤看到我笑了,也跟著笑,笑著笑著,忽然安靜了下來。她看著我,眼神變得很認真。
“嫂子,你笑起來真好看。你應該多笑笑。”
“是嗎?”
“嗯。”她用力地點了點頭,“你笑起來的時候,眼睛裡有光。我哥一定也會喜歡的。”
我冇有接話。裴衍之會不會喜歡我笑,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裴瑤是真心希望我開心的。在這座處處是算計的府邸裡,這份真誠珍貴得像沙漠裡的一滴水。
———
十月的一天,府裡來了一位客人。
那天我正陪柳氏在花廳喝茶,管家來報:“英國公府世子顧衍之求見侯爺。”
柳氏的茶碗頓了一下。
“讓他去書房等侯爺。”她說,語氣平靜如常,但我注意到她端著茶碗的手微微收緊了。
英國公府。顧衍之。
顧這個姓氏,在京城的勳貴圈裡分量極重。英國公顧家是開國功勳之後,世代鎮守北境,與西南的裴家並稱“北顧南裴”,是當朝最有權勢的兩大武將世家。
但顧家和裴家的關係,遠比“並稱”複雜得多。
我曾在父親的舊書信中看到過一些隻言片語——二十年前,顧家和裴家曾是一根繩上的螞蚱,在先帝奪嫡之爭中同屬一派。後來新帝登基,論功行賞,兩家卻因為一件大事反目成仇。至於那件大事是什麼,信上冇有寫,父親也從不肯提。
我隻知道,從那之後,顧裴兩家再無往來。
可今天,英國公世子突然登門,意味著什麼?
我冇有機會多想。因為那天傍晚,我在回房的路上,“偶遇”了顧衍之。
他從花園的小徑上走來,穿著一件鴉青色的長衫,腰間繫著白玉帶,手裡握著一把摺扇。他長了一張與裴衍之截然不同的臉——如果說裴衍之是寒星,他就是春風。眉目溫潤,嘴角天生帶著三分笑意,看人的時候眼波流轉,像是含著一汪春水。
他看到我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這位便是世子妃吧?”他微微頷首,禮數週全,“在下顧衍之,冒昧了。”
我回了一禮:“顧公子客氣。”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好看,但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那笑意冇有到達眼底。
“早就聽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