隼般的眼睛裡藏著太多我看不懂的東西。他對我很和善,和善到不像一個權傾朝野的武將。每次敬茶,他都會問一句“昨夜睡得好不好”,語氣慈祥得像一個尋常人家的公公。但我知道,這慈祥下麵藏著什麼——他在觀察我,試探我,看我是不是皇帝派來的眼線。
侯夫人柳氏則完全不同。她出身名門,是已故英國公的嫡女,舉手投足間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高貴。她對我客客氣氣,但那種客氣裡帶著一種微妙的疏離,像是在對一件擺設保持應有的禮貌。她不刁難我,也不親近我,隻是把我當成一個必須存在的存在。
府裡還有一個人,是裴衍之的妹妹,裴瑤。十七歲,正是說親的年紀,生得明眸皓齒,性格潑辣爽利,是整個侯府裡唯一一個對我露出真心笑容的人。
“嫂子,”她第一次這麼叫我的時候,笑得眼睛彎彎的,“你長得真好看。我哥是不是上輩子燒了高香,才娶到你這樣的美人?”
我笑了笑,冇有接話。
裴瑤拉著我的手,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說府裡的規矩,說京城的趣事,說她哥哥小時候的糗事。她說裴衍之八歲的時候爬樹掏鳥窩,從樹上摔下來,磕掉了半顆門牙,哭了一整天。她說裴衍之十二歲的時候偷偷跟著父親上戰場,被蠻人的箭射穿了袖子,嚇得臉都白了,但硬是冇哭。她說裴衍之十六歲第一次領兵出征,走之前在後院練了一整夜的槍,第二天早上槍尖上沾滿了露水。
她說了很多很多,每一件都是我不知道的裴衍之。我聽著,笑著,心裡卻像被什麼東西慢慢浸透了,涼涼的,澀澀的。
因為這些事,他永遠不會親口告訴我。
在裴瑤的口中,我漸漸拚湊出了一個我不認識的裴衍之。那個裴衍之不是戰場上的玉麵將軍,不是朝堂上的少年權臣,而是一個會怕、會疼、會偷偷哭的普通人。他在十五歲那年失去了兩個兄長——大哥裴衍昭戰死沙場,二哥裴衍明死於瘟疫。他是一夜之間從幼子變成獨子的,一夜之間從被保護的人變成了要保護彆人的人。
“我哥以前不是這樣的,”裴瑤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低了下去,“他以前很愛笑的。大哥二哥還在的時候,他們三個經常在後院比武,我哥打不過大哥,就去抱大哥的腿,賴在地上不起來,笑得像個傻子。”
她的眼眶紅了。
“後來大哥二哥都冇了,他就再也不笑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想著裴瑤的話。我想到裴衍之掀開我蓋頭時那雙冷漠的眼睛,想到他遞給我合巹酒時那根一觸即分的手指,想到他說“你睡床,我睡書房”時那個頭也不回的背影。
他不是天生冷漠。他隻是把所有的溫度,都埋在了那兩座墳塋裡。
而我,是一個闖入他廢墟的陌生人。
———
婚後的第七天,發生了一件事,讓一切表麵的平靜都碎了。
那天是十五,按規矩,初一十五要同房。不是行夫妻之實,而是侯府的規矩——每月的這兩天,世子夫婦必須宿在同一間屋子裡,以示夫妻和睦,家族興旺。
我早早就洗漱好,坐在床上等他。桌上燃著一盞燈,燈芯剪過了,火苗穩穩地跳著,把滿室照得昏黃而溫暖。
裴衍之推門進來的時候,已經過了亥時。他穿著一件月白色的中衣,頭髮散著,濕漉漉的,像是剛沐浴過。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陰影,讓他看起來比白天柔和了許多,像一幅水墨畫裡的人。
他在床的另一邊躺下,和衣而臥,背對著我。
“睡吧。”他說。
房間裡安靜得隻剩下兩個人的呼吸聲。我躺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他的肩膀很寬,脊背挺直,即使在躺下的時候,也像一把繃緊的弓。他的頭髮散在枕上,烏黑如墨,有幾縷落在了我這一側。
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幫他把那幾縷頭髮攏回去。
我的手指剛碰到他的髮絲,他的身體猛地繃緊了。然後一隻手閃電般地扣住了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的骨頭捏碎。
我吃痛,悶哼了一聲。
他轉過頭來看我。那一刻,我看到了他眼中的光——不是冷漠,不是疏離,而是恐懼。一種壓抑了很久、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