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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山行 第2章

作者:李墨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4-25 05:52:45

第2章 血衣------------------------------------------。,但通往峰頂隻有一條路,沿途設了三道暗哨,都由劍閣的老弟子把守。這個人能闖過三道暗哨,要麼是武功極高,要麼——那三道暗哨已經冇了。,李墨已經從廊下的椅子上站了起來。,甚至有些吃力,像是關節生了鏽。可當他直起腰的那一瞬間,李其言覺得自己看見的不是一個年近古稀的老人,而是一柄被拔出鞘的古劍——劍身雖鏽跡斑斑,可劍意仍在,那股凜冽的氣勢撲麵而來,讓人幾乎喘不過氣。,身材魁梧,穿著一件已經被血浸透的灰色短打,背上插著三支箭,左臂以一個不自然的角度垂在身側,顯然是斷了。他的臉被血汙糊住,看不清麵容,隻有一雙眼睛還亮著,亮得嚇人。,腳步一頓,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氣,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李……李老閣主……”,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隻是站在那裡,低頭看著這個渾身是血的人。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近乎冷漠,隻有握在椅子扶手上的那隻手,指節漸漸泛白。“你是何人?”“屬下……謝雲……劍閣外門弟子……天啟元年……入閣……”那人喘著粗氣,斷斷續續地說,“十八年前……奉命……留守……長安暗樁……”。,正是劍閣封山的那一年。他記得自己當時下令,所有在外弟子要麼召回,要麼就地潛伏,不得暴露身份。長安作為天下中樞,他確實留了幾個人在那裡,負責打探訊息。這些人的名單隻有他和顧長風知道。“長安出了什麼事?”,血從他的額角淌下來,糊住了左眼,他也不擦,隻是死死地盯著李墨,一字一頓地說:

“日月神教……捲土重來。”

院子裡死一般的寂靜。

連風都停了。

李其言站在廊下,看著那個渾身是血的人,腦子裡嗡嗡作響。他從小就知道日月神教——那是劍閣的宿敵,是害得他家破人亡的罪魁禍首。可十八年來,“日月神教”這四個字對他來說,更像是話本裡的故事,而不是真實存在的東西。

可現在,一個渾身是血的人跪在他麵前,告訴他:魔教回來了。

李墨沉默了很長時間。

長到李其言以為他不會開口了,老人才緩緩說道:“觀潮生還活著?”

“活著。”謝雲的聲音更低了,“而且……他的魔功,已經突破了第九層。”

這句話像一塊巨石,砸進了平靜的水麵。

顧長風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床上爬了起來,扶著門框站在李其言身後,聽到這句話,臉色變得慘白,嘴唇哆嗦了幾下,最終什麼都冇說出來。

第九層的日月魔功,已經是當世無敵的境界。十八年前觀潮生練到第九層,就已經橫掃中原,無人能擋。若不是李墨以天樞劍法第九層與之抗衡,整個武林都要淪陷。如今李墨老了,而觀潮生竟然突破了第九層——那是什麼境界?冇有人知道。

“他還說了什麼?”

李墨的聲音依然平靜,但李其言聽出了那份平靜底下藏著的暗湧——像是深海之下的洋流,表麵波瀾不驚,底下卻足以吞噬一切。

謝雲的身體開始顫抖,不是因為傷勢,而是因為恐懼。他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一陣含混的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那裡,怎麼都吐不出來。

“他還說……”謝雲終於擠出了這幾個字,然後猛地咳嗽起來,咳出了一大口黑血。

李其言下意識地要上前,被顧長風一把拽住。

“彆過去。”顧長風的聲音很輕,但語氣不容置疑,“他的傷不對。”

李其言一愣,仔細看過去,才發現謝雲咳出來的血不是鮮紅的,而是近乎黑色,裡麵還夾著細小的血塊。血落在青石地麵上,發出輕微的“滋滋”聲,竟在石麵上腐蝕出了細小的凹坑。

“箭上有毒。”顧長風皺著眉,“是鬼婆婆的手筆。”

李墨上前兩步,蹲下身,伸手搭在謝雲的脈門上。片刻後,老人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結。

“毒已入心脈,冇救了。”他的聲音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你有什麼話,趁現在說。”

謝雲抬起頭,臉上的血汙和淚水混在一起,看起來淒慘無比。他死死地攥住李墨的袍角,指甲嵌進掌心,血從指縫間滲出來。

“觀潮生……派了人……滲透中原……不隻是日月神教……還有……還有……”

他的聲音越來越弱,像是風中的殘燭,隨時都會熄滅。

“還有什麼?”

“還有……朝廷……有人……和魔教……勾結……”

李墨的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如刀。

“誰?”

謝雲的嘴唇翕動了幾下,發出幾個模糊的音節,但誰都聽不清他在說什麼。他的瞳孔開始渙散,攥著袍角的手指漸漸鬆開,整個人像一座坍塌的建築,緩緩地向一側倒去。

在倒下的一瞬間,他用儘最後一絲力氣,擠出了幾個字:

“李閣主……還……”

話冇說完,他便斷了氣。

院子裡又恢複了寂靜。

李其言站在廊下,看著那個已經冇有了氣息的人,心裡湧起一種從未有過的感受。那不是悲傷——他和這個人素不相識,談不上悲傷。那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像是有什麼沉重的東西壓在了胸口,讓他喘不過氣來。

他見過死亡。落雁峰上有幾座墳塋,葬著當年重傷不治的劍閣弟子。每年清明,他都會跟著師父去掃墓,燒些紙錢,擺些瓜果。可那都是已經過去的事,是已經被時間和黃土掩埋了的死亡。

這是他第一次看見一個人死在他麵前。

一個活生生的人,上一刻還在說話,下一刻就變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

“爺爺——”

“進屋去。”

李墨的聲音不容置疑。他站起身來,看著地上的屍體,臉上的表情像是被風化的岩石,看不出任何情緒。但李其言注意到,老人的手在微微發抖。

“可是——”

“進屋去!”李墨猛地轉過身,聲音陡然拔高,像是一道驚雷在院子裡炸開。

李其言被這聲吼震得後退了一步,臉色發白。他從未見過爺爺這個樣子——這個總是坐在廊下喝茶打盹的老人,這個教他認字、教他做人、在他生病時一夜一夜守在他床邊的爺爺,此刻像是一頭被激怒的老獅子,渾濁的眼睛裡燃燒著某種他看不懂的東西。

顧長風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李其言的肩膀:“聽你爺爺的話,進屋去。”

李其言咬著嘴唇,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體,又看了一眼背對著他的李墨,最終還是轉身進了屋。

他走進自己的房間,關上門,靠著門板坐了下來。

心跳得很快,快得他幾乎能聽見血液在血管裡奔流的聲音。他閉上眼睛,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可腦子裡卻翻來覆去地迴盪著那個將死之人最後說的話:

“李閣主……還……”

還什麼?

還活著?還在這裡?還有什麼未儘的事?

他想不出來。

但有一種直覺告訴他,這句話和他有關。和他那個從未謀麵的父親有關。

李宇。

劍閣前任閣主,天樞劍法第八層的絕頂高手,武林中百年難遇的奇才。十八年前,在與觀潮生決戰的前夜,神秘失蹤,從此杳無音訊。

有人說他死了,死在魔教派來的刺客手裡。有人說他被觀潮生暗算,屍骨無存。也有人說他是貪生怕死,在決戰前夜臨陣脫逃,躲到冇人找得到的地方苟且偷生。

李其言小時候聽到過最後一種說法——是來落雁峰送物資的腳伕說的,他們以為他隻是個普通的鄉下孩子,說起江湖舊事來口無遮攔。他記得自己當時攥緊了拳頭,指甲嵌進掌心,卻什麼都冇說。

因為他不知道真相。

冇有人告訴他真相。

每次他問起父親,爺爺就會沉默,師父就會歎氣。久而久之,他不再問了。他把所有的疑問和委屈都嚥進肚子裡,化成日複一日、年複一年的苦練。

他要變強。強到有一天能走出這座山,去尋找答案。

可今天,答案似乎自己找上門來了。

門外傳來腳步聲,很輕,是李墨的。

老人走到他的門前,停了一下。李其言能感覺到那道目光透過門板落在自己身上,帶著一種他從未感受過的溫度——那裡麵有愧疚,有心疼,還有一種近乎決絕的東西。

“其言。”

李墨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沙啞而低沉。

“嗯。”

“今晚來我書房,我有話對你說。”

腳步聲漸漸遠去。

李其言坐在門後,仰起頭,看著天花板上那道細長的裂縫。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烏雲從北麵壓過來,遮住了最後一點日光。風大了,吹得窗欞嗚嗚作響,像是什麼人在哭。

他忽然想起今早爺爺說的那句話:“今年的花開得晚,雪也來得晚,都不是好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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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時候,雪終於來了。

不是那種細細碎碎的小雪,而是鋪天蓋地的鵝毛大雪,一片一片地從天上砸下來,像是有人在天上拆了整座棉花莊子。風裹著雪,雪卷著風,天地間一片白茫茫的,十步之外什麼都看不清。

李其言站在自己房間的窗前,看著院子裡那具屍體被白雪漸漸覆蓋。

冇有人來收殮。

李墨說,今晚不能出去,院子裡不安全。他冇有解釋為什麼不安全,但李其言明白——謝雲是被人追殺到落雁峰來的,追殺他的人可能還在附近。天黑之前,李墨和顧長風已經把三道暗哨檢查了一遍,果然,三個老弟子都死了,一劍封喉,乾淨利落。

來者不善。

李其言摸了摸腰間的劍,手心全是汗。

他不是冇有和人交過手。落雁峰上的師叔們偶爾會和他切磋,沈驚鴻和江小魚更是他的老對手。可他知道,那些都是點到為止的比試,和真正的生死搏殺完全是兩回事。

今天那個叫謝雲的人,背上插著三支箭,左臂斷了,身上還有七八處刀傷,可他還是拚了命地跑上了落雁峰。是什麼樣的力量支撐著他?是什麼樣的信念讓他死不瞑目?

“李閣主……還……”

這句話像一根刺,紮在李其言的心裡,怎麼也拔不出來。

天黑透了。

雪還冇有停。

李其言推開門,踩著冇到腳踝的積雪,往李墨的書房走去。院子裡很暗,隻有書房裡透出一豆昏黃的燈光,在漫天風雪中顯得格外孤寂。

他走到書房門前,深吸一口氣,抬手敲了三下。

“進來。”

他推開門,走了進去。

書房不大,三麵是書架,上麵擺滿了各種書冊——有劍譜,有史書,有地理誌,也有他看不懂的梵文佛經。靠窗的案上擺著一盞油燈,火苗被從窗縫裡擠進來的風吹得搖搖晃晃,把書架上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李墨坐在案後,麵前攤著一捲髮黃的手劄,手邊放著一隻空酒壺——那是他珍藏了十八年的女兒紅,原本是打算在李其言成親那天喝的。

“坐。”

李其言在案前的圓凳上坐下,看著爺爺。燈光下,老人的臉顯得格外蒼老,皺紋像是刀刻出來的,每一道都藏著歲月的重量。

“你今年十八了。”李墨開口,聲音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是。”

“你父親失蹤那年,剛過而立。若他還活著,今年該五十了。”

李其言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聽著。

李墨拿起桌上的那捲手劄,翻了翻,又放下了。他的手指在那泛黃的紙頁上摩挲了幾下,像是在撫摸什麼珍貴的東西。

“你師父今天和你說了什麼?”

李其言心裡一緊,猶豫了一下,還是如實說道:“師父說,父親不是失蹤,是被人害的。”

李墨沉默了很久。

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爆出一朵燈花,在牆上投下一個短暫的影子。

“你師父說的冇錯。”老人終於開口,聲音比之前更低了一些,像是怕被什麼人聽見,“你父親,是被人害的。”

“被誰?”

李墨冇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他站起身,走到書架前,從最上麵一層抽出一隻長方形的木匣。木匣是紫檀木的,雕工精細,上麵刻著一柄劍的紋樣——那是劍閣的標誌,一柄直插雲霄的古劍。

他把木匣放在案上,打開。

裡麵是一柄劍。

劍不長,二尺八寸,比尋常的青鋼劍短了三寸。劍鞘是烏木的,冇有任何裝飾,隻在劍格處鑲了一枚白玉,玉色溫潤,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李其言看著這柄劍,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莫名的悸動。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就好像這柄劍和他之間有什麼看不見的線連在一起。

“這是你父親的劍,”李墨說,“殘雪。”

李其言伸出手,指尖觸到劍鞘的一瞬間,一股冰涼的感覺從指尖傳遍全身。那涼意不像是冬日的寒冷,更像是深秋的泉水,清冽而透徹。

“拔出來看看。”

他握住劍柄,輕輕拔出。

劍身出鞘的那一刻,一聲清越的龍吟在書房中響起,像是有什麼東西被從長久的沉睡中喚醒。燈光映在劍身上,流淌出一泓清冽的光,像是月下的一池寒水。

劍身上有細密的水紋,從劍格一直延伸到劍尖,在燈光下微微流轉,像是活的一樣。

“好劍。”李其言忍不住說道。

“自然是好劍,”李墨的聲音裡難得有了一絲笑意,“鐵劍山莊莊主慕容秋花了三年時間打造的,用的是天山寒鐵,淬的是崑崙雪水。你父親當年為了求這柄劍,在鐵劍山莊門口跪了三天三夜。”

李其言一愣:“父親……跪了三天三夜?”

“他這個人,看起來溫文爾雅的,骨子裡犟得很。認定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李墨的目光落在那柄劍上,眼神變得柔軟而遙遠,像是在看一個已經消失在時光深處的人,“他認定了慕容秋是天下最好的鑄劍師,就非要求他一柄劍不可。慕容秋不肯,他就在門口跪著,不吃不喝,跪了三天。最後慕容秋被他感動了,破例為他鑄了這柄劍。”

李其言聽著這些話,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十八年來,“父親”這個詞對他來說隻是一個空洞的概念。他冇有見過李宇,不知道他長什麼樣,不知道他說話的聲音,不知道他笑起來是什麼樣子。他隻知道父親是劍閣的閣主,是天樞劍法第八層的絕頂高手,是武林中人人敬仰的英雄——但這些標簽加在一起,也拚不出一個活生生的人。

可此刻,聽到爺爺說父親曾經為了一柄劍跪了三天三夜,那個模糊的概念突然有了溫度。

原來父親也有執拗的時候,也有不達目的不罷休的倔強。

和他一樣。

“這柄劍,”李墨的聲音把他拉回了現實,“你父親失蹤那天,就帶在身邊。他失蹤後,這柄劍被人送回了劍閣。”

“被誰?”

李墨看著他,目光複雜:“送你父親劍的人。”

李其言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慕容莊主?”

李墨點了點頭:“你父親失蹤三天後,慕容秋親自帶著這柄劍來到劍閣。他說,這柄劍是他在一個破廟裡找到的,劍在,人不在。他找遍了方圓百裡,冇有找到你父親的蹤跡。”

“那慕容莊主有冇有說,那個破廟在哪裡?”

“說了。在長安城外,往西三十裡的一個廢棄的山神廟。”

“長安……”李其言喃喃地重複了一遍這個地名。

長安。天下之中,帝王之都。那個他隻在書上和師父的講述中見過的地方。

“你父親失蹤前最後一次出現,就是在長安。”李墨的聲音變得更加低沉,“他那時剛剛接到訊息,說日月神教大舉進攻中原,各大門派節節敗退,請求劍閣出手。他從劍閣出發,日夜兼程趕往長安,打算在那裡召集正道各派,商討應對之策。”

“可他冇到長安。”

“對。他失蹤在去長安的路上。”

李其言握著殘雪劍,指節泛白:“爺爺,您查了十八年,查到了什麼?”

李墨冇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冷風裹著雪花湧進來,吹得油燈猛地搖晃了幾下,差點熄滅。老人站在窗前,看著外麵漫天的大雪,背影在風雪中顯得格外孤獨。

“我查到了很多,”他緩緩說道,“多到我希望自己什麼都冇查到。”

“爺爺——”

“你父親失蹤,不是一個人做的。是很多人,很多隻手,一起把他推進了深淵。”李墨的聲音變得冰冷,像是冬夜的寒風,“有魔教的人,有朝廷的人,甚至——有正道的人。”

李其言猛地站起來:“正道的人?”

“對。”李墨轉過身,看著他,目光如炬,“你父親在去長安之前,曾經和我說過一句話。他說:‘師父,咱們劍閣裡,有鬼。’”

李其言的瞳孔驟然收縮。

“我問他是什麼意思,他不肯說。隻說他還冇有確鑿的證據,等查清楚了再告訴我。”李墨的聲音微微發顫,“可他冇有機會查清楚了。”

“所以您封山鎖閣——”

“不隻是因為那一戰損失慘重。更重要的是,我要把那個‘鬼’找出來。可十八年了……”老人苦笑了一下,“那個‘鬼’藏得太深,我到現在都冇能把他揪出來。”

風雪從視窗灌進來,書案上的手劄被吹得嘩嘩作響。

李其言站在那裡,手裡握著父親的劍,胸口像是堵了一塊石頭。他想起今天那個闖進院子的人,想起他說的話,想起他臨死前那個未完成的句子。

“爺爺,今天那個人說——”

“我知道。”李墨打斷了他,“他說的話,我都聽到了。”

“他說日月神教捲土重來,說朝廷有人和魔教勾結,還說——”

“還說你父親。”

兩人對視。

李其言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艱難地吐出那幾個字:“他說‘李閣主還……’——還活著。”

這三個字像是一顆石子投入深潭,激起了無聲的巨浪。

李墨站在窗前,雪落在他灰白的頭髮上,落在他佝僂的肩頭上,他也不拂。老人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驚人,像是兩團幽冷的鬼火。

“十八年了,”他喃喃地說,“我一直不敢想這個可能。不敢想,是因為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可今天……”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變得堅定起來,像是古劍出鞘時的那一聲清鳴:

“可今天,我信了。”

“爺爺——”

“其言,”李墨轉過身,一步一步走到他麵前,伸出枯瘦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老人的手很涼,但握得很緊,像是要把這十八年的重量都通過掌心傳給他。

“我要你下山。”

李其言的心跳停了一拍。

“下山?”

“對。下山,去長安,去查你父親失蹤的真相,去找——去找他,如果他還活著的話。”

“可是……”李其言的腦子一片混亂,“我一個人?我連天樞劍法第七式都使不出來——”

“不是一個人。”李墨鬆開他的手,從懷裡掏出一塊玉佩,塞到他手裡。

玉佩是羊脂白玉的,溫潤細膩,上麵刻著一個“劍”字,字跡古樸蒼勁。玉佩的背麵,刻著一幅極小的地圖,線條細如髮絲,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拿著這塊玉佩,去洛陽,找天機樓。天機樓的樓主雲中鶴,欠我一個人情。他會給你想要的情報。”

李其言攥著玉佩,手心全是汗。

“還有,”李墨從書架上又抽出一封信,信封上冇有署名,用火漆封了口,“這封信,等你到了長安,找到了那個山神廟,再打開。”

“山神廟?”

“你父親失蹤的地方。”李墨的目光變得幽深,“那裡麵,有他留給你的東西。”

李其言把玉佩和信都收好,抬頭看著爺爺。老人的臉上冇有任何不捨的表情,隻有一種近乎冷酷的決絕。但他知道,這份冷酷底下,藏著的是十八年的痛苦和愧疚。

“爺爺,我什麼時候走?”

“明早。”

“這麼快?”

“越快越好。”李墨轉過身,重新走到窗前,“那個追殺謝雲的人,可能還在附近。天一亮你就走,從後山的小路下去,不要走正門。”

“可是您和師父——”

“我們兩個老骨頭,還死不了。”李墨的聲音裡忽然有了一絲笑意,那是屬於天下第一人的傲氣,“就算觀潮生親自來了,想進這落雁峰,也得問問我手裡的劍答不答應。”

李其言看著爺爺的背影,鼻子一酸,差點掉下淚來。他忍住了,深深地鞠了一躬,轉身走出了書房。

雪還在下。

他站在院子裡,仰起頭,任憑雪花落在臉上,冰冰涼涼的,很快就化了。他深吸一口氣,冷冽的空氣灌進肺裡,整個人都清醒了。

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殘雪劍,又摸了摸懷裡的玉佩和信。

明天。

他就要下山了。

離開這個他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走進那個他隻在書上看過的世界。

他不知道自己會遇到什麼,不知道前麵等著他的是刀山還是火海。他隻知道一件事——

他要去尋找真相。

為了爺爺,為了師父,為了那個從未謀麵的父親。

也為了那個叫謝雲的、死不瞑目的人。

他緊了緊腰間的劍,轉身走回自己的房間。

身後,風雪越來越大,很快就把他的腳印掩埋得乾乾淨淨。

彷彿他從未來過這裡。

彷彿一切,都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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