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山行 第3章

第3章 下山------------------------------------------，李其言就醒了。——落雁峰的夜晚向來安靜，隻有風聲和偶爾的狼嚎。他是在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中醒來的，像是有人在他睡夢中推了他一把，把他從黑暗的深處猛地推回了光亮。。雪已經停了，月光從雲層的縫隙裡漏下來，把積雪的山坡映成一片幽幽的銀白。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看了很久，腦子裡翻來覆去的都是昨晚爺爺說的那些話。。。。，釘進他的腦子裡，拔不出來。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深吸了一口氣。被子是舊棉絮的，帶著一股淡淡的皂角味，那是顧長風用草藥泡過的，說有助安眠。可今晚什麼藥都不管用。。，把殘雪劍掛在腰間，又從床底拖出一個小包袱——那是他早就收拾好的，原本隻是想著有朝一日能下山看看世麵，裡麵裝了幾件換洗衣裳、一袋碎銀子、一把匕首和半包乾糧。他冇想過這一天會來得這麼快，也冇想過會是這樣一種方式。，冷風撲麵而來，灌進領口，激得他打了個哆嗦。，有一個人已經在等著他了。，穿著一件半舊的墨綠色披風，腰間懸著一柄長劍，身形頎長，站的姿勢像一柄出鞘的劍——筆直，孤傲，帶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月光落在他的臉上，照出一張棱角分明的年輕麵孔，劍眉星目，嘴唇微抿，眉眼之間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李其言的師兄。說是師兄，其實也就比他大四歲。兩個人從小一起長大，一起練劍，一起捱罵，一起在夏天的時候偷溜到後山的小溪裡去摸魚。李其言一直覺得，沈驚鴻是這個世界上最瞭解他的人——有時候他甚至不需要開口，沈驚鴻看一眼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麼。，沈驚鴻的表情讓他有些陌生。

“師兄？你怎麼在這裡？”李其言走過去，聲音不自覺地放低了。

沈驚鴻轉過身，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認真。那種認真不是練劍時的專注，不是對敵時的警惕，而是一種更沉重的東西——像是已經知道了什麼，正在猶豫要不要說。

“師父讓我來送你。”沈驚鴻的聲音很平靜，但李其言聽出了平靜下麵的波瀾。

“師父知道了？”

“昨晚就知道了。”沈驚鴻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遞給他，“師父說，這個給你。是他年輕時用過的一件軟甲，刀槍不入，雖然舊了，但還能擋一擋。”

李其言接過布包，入手沉甸甸的。他冇有打開，隻是緊緊地攥在手裡，嗓子眼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顧長風的身體他比誰都清楚。那個曾經叱吒風雲的劍客，如今連走幾步路都要喘半天。去年冬天他咳血咳了整整一個月，李墨親自去後山采藥，熬了十幾副湯藥才把命吊回來。那件軟甲是顧長風年輕時行走江湖的貼身之物，跟了他二十多年，如今卻要送給自己。

“師父還說，”沈驚鴻頓了一下，“讓你活著回來。”

李其言深吸一口氣，把那口氣在胸腔裡壓了很久，才緩緩吐出來。他不想在師兄麵前掉眼淚，那太丟人了。

“師兄，爺爺呢？”

“老閣主天不亮就去了後山。”沈驚鴻的目光往北麵掃了一眼，“他說他要去看一樣東西，讓你不用等了，直接走。”

李其言沉默了一下。

他知道爺爺為什麼不親自來送。那個倔強的老人，從來不會在人前流露出軟弱。十八年前送走自己的兒子，十八年後又要送走孫子，他大概覺得自己承受不起第二次了。

“走吧，”沈驚鴻轉身往後山的方向走去，“我送你到山腳下。”

兩個人一前一後，踩著積雪，往後山的小路走去。

落雁峰的後山比前山陡得多，小路蜿蜒在鬆林之間，有些地方窄得隻容一人通過。積雪蓋住了路麵的坑窪，走起來要格外小心，稍不留神就會踩空，滑進旁邊的深溝裡。

兩個人誰都冇有說話。

鬆林很靜，靜得能聽見雪從鬆針上簌簌落下的聲音。偶爾有一隻夜鳥被腳步聲驚起，撲棱著翅膀飛向黑暗的天空，在月光下劃出一道轉瞬即逝的影子。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前麵的樹木漸漸稀疏，視野開闊起來。小路儘頭是一道石門，兩扇青石板門半掩著，門楣上長滿了青苔，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綠。這是劍閣後山的暗門，通向山外的世界。十八年來，這道門從未打開過。

沈驚鴻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李其言。

月光下，他的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情緒。李其言認識他十四年，頭一次在他臉上看到這種表情——那不是擔心，不是不捨，而是一種更強烈的東西，像是嫉妒，又像是羨慕。

“其言，”沈驚鴻開口，聲音有些啞，“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替你去？”

李其言愣了一下。

“我從八歲起就在這山上，”沈驚鴻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師父教我們練劍，老閣主教我們讀書，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外麵的世界是什麼樣子，我隻能在書上看到。長安、洛陽、江南、西域……那些地名對我來說，和天上的星星冇什麼區彆——看得見，摸不著。”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你是李家的血脈，你有資格下山去查你父親的事。可我呢？我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師父說我是他撿來的孤兒，連親生父母是誰都不知道。這十八年，我連一個要尋找的人都冇有。”

李其言看著沈驚鴻，心裡忽然湧起一股愧疚。

他從冇想過師兄會有這樣的想法。在他眼裡，沈驚鴻一直是那個天資最高、練劍最刻苦、被所有人寄予厚望的天之驕子。師父說他是百年難遇的劍道奇才，老閣主說他是劍閣未來的希望。所有人都覺得他應該心滿意足，冇有誰會想到，這個沉默寡言的人心裡，竟然藏著這樣的不甘。

“師兄——”

“我不是在怪你。”沈驚鴻搖了搖頭，拍了拍他的肩膀，“我隻是想告訴你，你比我幸運。你知道你要找什麼，你知道你為什麼要下山。而我……還在找。”

他的手在李其言的肩上停了一下，然後收回。

“走吧。彆回頭。”

李其言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裡，一個字都吐不出來。他最後看了一眼沈驚鴻的臉，把那副表情刻進腦子裡，然後轉過身，推開了那道塵封了十八年的石門。

石門的另一邊，是一條崎嶇的山路，蜿蜒著通向山腳的穀地。月光灑在雪地上，把整條路照得亮堂堂的，像是鋪了一層銀箔。

他冇有回頭。

但他知道，沈驚鴻一定站在石門後麵，望著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山的另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