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色如墨,浸透了皇城的宮牆殿宇。
馬蹄聲踏碎長街的寂靜,帶著一身征塵與凜冽寒氣,
太子蕭景淵的戰馬緩緩停在東宮門前。
銀鞍照夜,鎧甲上還凝著未散的霜氣,他勒住韁繩,身姿挺拔如鬆,眉宇間帶著征戰歸來的淩厲與倦意。
“恭迎太子殿下回宮——!”
隨行太監尖細卻響亮的嗓音劃破夜空,東宮門前的侍衛宮人連忙跪地行禮,整齊的叩拜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蕭景淵翻身下馬,隨手將馬鞭擲給身旁的侍衛,沉聲道:“免禮。”
他的聲音帶著久在軍營的沙啞,卻依舊難掩皇家貴胄的威嚴。
卸去沉重的鎧甲,換上一身月白常服,蕭景淵邁步走向內殿。
以往每次歸來,哪怕是深夜,內殿也總會亮著暖融融的燈火,
太子妃沈清晏定會身著素衣,帶著幾分怯生生的期盼,守在殿門口等候。
有時會遞上一杯溫熱的薑茶,
有時會親自為他解下披風,
絮絮叨叨地問著“殿下一路勞頓”“是否受了傷”,
語氣裡滿是藏不住的關心。
可今日,內殿的燈火雖亮,卻靜得出奇。
冇有預想中的迎接,
冇有熟悉的問候,
隻有淡淡的書卷墨香,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暖香,縈繞在殿中。
蕭景淵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邁步踏入殿內。
隻見沈清晏正坐在窗邊的軟榻上,
麵前擺著一個精緻的梨花木盆,溫熱的水汽嫋嫋升起,漫過她素白的指尖。
她赤著雙足浸在水中,腳尖偶爾輕輕晃動,濺起細碎的水花。
而她手裡捧著一卷書,目光專注地落在書頁上,
連他進門的腳步聲都未曾察覺,更彆提起身行禮。
這場景太過陌生,讓蕭景淵一時竟有些怔愣。
他印象中的沈清晏,永遠是端莊得體、謹小慎微的。
哪怕是在自己的寢殿,也從未這般隨意過,更不會在他麵前如此“失禮”——不迎不送,甚至連頭都未抬一下。
蕭景淵走到軟榻旁,目光掃過她手中的書冊,是一本《世說新語》,並非她往日常看的女紅圖譜或是送子經書。
他沉了沉語氣,開口問道:
【你不知我今夜回京?】
語氣裡冇有怒意,隻有幾分理所當然的詢問,彷彿她本該知曉他的歸期,本該早早等候。
沈清晏這才從書中抬起頭,
眼底冇有絲毫慌亂或欣喜,隻有一片平靜,像是在回答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她看向蕭景淵,語氣淡然:
【殿下從未告知臣妾,臣妾從何而知?靠猜嗎?】
她的目光清澈,
冇有了往日的怯懦與討好,
反而帶著幾分疏離的坦蕩。
蕭景淵一噎,竟一時語塞。
是啊,他此次回京事發突然,並未提前傳信東宮,她自然無從知曉。
以往她總能通過各種途徑打聽他的行程,
提前備好一切,久而久之,他竟習慣了她的“未卜先知”,
忘了這本就不是她的本分。
他收回目光,掃了一眼空蕩蕩的桌案——以往他歸來,哪怕再晚,桌上也總會擺著幾樣精緻的小菜和溫熱的米粥,是她特意吩咐廚房備下的。
可今日,桌案上隻放著一盞清茶,早已涼透。
【今日冇有備膳?】
蕭景淵的語氣依舊平淡,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異樣。
沈清晏合上書冊,放在一旁的矮幾上,指尖輕輕摩挲著微涼的書頁邊緣,聲音依舊平靜無波:
【先前臣妾日日都備著,殿下跟臣妾說,不必多此一舉。】
臣妾如今聽懂了殿下的教誨,自然不會再做這些無用之事。
她說得坦蕩,冇有半分怨懟,卻字字句句都戳中了蕭景淵的記憶。
他確實說過這話。
記得半年前,他深夜歸來,見她還守著滿桌飯菜等候,心中不耐,
便冷聲道:“往後不必如此,多此一舉。”
那時他隻覺得她的關心多餘又刻意,
是皇後派來監視他的手段之一,卻從未想過,那句“多此一舉”,
會讓她記到如今,並且真的徹底停了下來。
蕭景淵喉結動了動,沉默片刻,才緩緩吐出三個字:
【是如此】
話雖如此,可看著空蕩蕩的桌案,想到以往滿桌的熱氣騰騰,他心中竟莫名生出一絲空落落的感覺。
或許是征戰途中飲食粗糙,
或許是夜已深沉,肚子竟不合時宜地“咕咕”叫了起來,聲音在寂靜的殿中格外清晰。
蕭景淵的臉色微微有些不自然,下意識地攏了攏衣袖。
沈清晏像是冇察覺到他的窘迫,隻是平靜地提醒道:
“殿下餓了,可吩咐廚房備膳。”
語氣裡冇有絲毫要親自去安排的意思,彷彿他的饑飽,與她再無關係。
“讓他們送到前廳去吧。”
蕭景淵定了定神,掩飾住心中的異樣,沉聲道。
“好。”
沈清晏應了一聲,隨即站起身,動作自然地擦乾腳上的水漬,穿上一旁的軟鞋。
她冇有再看蕭景淵一眼,隻淡淡說道:
【臣妾先不叨擾殿下了,先睡了】
話音剛落,
她便徑直走到內室的床榻邊,
掀開車簾躺了下去,
動作一氣嗬成,冇有半分猶豫,彷彿他隻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客人。
床簾落下,隔絕了內外的視線,也隔絕了她的氣息。
蕭景淵站在原地,
看著那道緊閉的床簾,隻覺得渾身都不自在。
他忽然想起,
以往他歸來,哪怕再晚,她也會強撐著睡意,
為他端茶倒水,噓寒問暖,直到他洗漱完畢,
纔會小心翼翼地退到外間的軟榻上歇息,
從未敢這般直接上床安睡。
他想起她從前為他縫補的衣物,針腳細密;
想起她為他熬製的湯藥,溫熱適口;
想起她每次見他,眼底藏不住的歡喜與忐忑;
想起她被他冷言相對時,瞬間黯淡下去的目光……
那些曾經被他視作“刻意討好”“多餘之舉”的關心,
此刻一一在腦海中浮現,與眼前這個冷淡疏離、從容自在的沈清晏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她不再圍著他轉,
不再小心翼翼地討好他,
不再將他的一切視作自己的本分。
她會反駁他的話,
會無視他的歸來,
會坦然拒絕做那些他曾說過“不必”的事情。
【這太反常了】
蕭景淵皺緊了眉頭,心中滿是疑惑與不解。
【她這是怎麼了?】
是因為他今日的冷淡?
可往日他比這更冷淡的時候也有,她從未這般模樣。
是因為皇後那邊施壓了?
可她方纔的語氣,分明冇有半分委屈或惶恐。
還是說,發生了什麼他不知道的事情?
無數個念頭在腦海中盤旋,
讓蕭景淵第一次對這位嫁了兩年、
卻始終被他視作“皇後眼線”的太子妃,生出了強烈的探究之心。
蕭景淵站了許久,
直到外麵傳來宮人稟報膳食備好的聲音,才緩緩轉身走出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