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清晏 第4章 這所有的一切，她都不伺候了

- 東宮議事廳內，檀香與墨香交織，氣氛沉凝如鐵。

雕花窗欞外，日光斜斜灑落，映得案上堆積的卷宗泛著冷光。

侍衛長秦風垂首立在案前，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

“殿下，沈家賬目確有重大虧空，涉及鹽鐵轉運與軍需采買，雖做得極為隱秘，處處設局遮掩，但順著錢莊往來的暗線追查，已能牽扯出坤寧宮的人，若再加緊審訊，定能將皇後孃孃的勢力拽出一截。”

太子蕭景淵端坐於主位，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著腰間玉佩，眸色深沉如潭。

他沉默片刻，緩緩抬眼，語氣聽不出喜怒：

“不急。”

三個字落地，帶著不容置喙的沉穩，

“這不過是冰山一角，皇後經營多年，根基深厚，若不能一擊即中，反會打草驚蛇。”

“皇兄！”

一道嬌蠻的女聲驟然打破廳內的沉靜，昭陽公主蕭玥然掀著裙襬快步闖入，珠釵環佩隨著動作叮噹作響。

她容貌嬌俏，眉宇間卻帶著幾分慣有的驕縱，一進門便直奔蕭景淵麵前，語氣急切又帶著憤憤不平：

“皇兄已然凱旋，手握沈家罪證，為何還不廢了那沈家女！留著她在東宮，難道還嫌眼線不夠多嗎？”

蕭景淵眉頭微蹙，沉聲道：“玥然。”

語氣裡已有了幾分警告。

可蕭玥然像是冇聽出一般，轉頭看向空無一人的廳門方向，聲音愈發尖利：

“皇嫂？

誰不知她是皇後安插在皇兄身邊的眼線！

你們今日抓了她爹的把柄，明日怕是一字不落全要傳回坤寧宮，到時候打草驚蛇，皇兄的謀劃豈不是要功虧一簣？”

“公主慎言！”

秦風連忙上前一步，躬身勸阻，

“太子妃入宮兩年，行事素來謹小慎微，從未有過行差踏錯之處，更無半分證據表明她傳遞訊息。這般誅心之言，萬不能輕易出口，恐傷了殿下與太子妃的情分。”

“情分？”

蕭玥然嗤笑一聲，眼神輕蔑，

“她與皇兄之間有什麼情分？

不過是皇後強塞過來的棋子罷了！

我就算當著她的麵說這些，

她也隻能低眉順眼，當個任人拿捏的啞巴，還敢反駁不成？”

【以前是，現在不是了】

一道清冽沉穩的女聲自廳門外傳來，打破了蕭玥然的囂張。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沈清晏緩步走了進來。

她今日並未穿往日那般素淨的宮裝，

而是一襲石榴紅暗繡纏枝蓮紋的廣袖長裙，裙襬曳地，繡線在日光下泛著瑩潤的光澤。

頭上簪著一支赤金點翠步搖，流蘇隨著步態輕輕晃動，襯得她肌膚勝雪，眉眼如畫。

往日裡總是帶著幾分怯懦與疏離的眼神，此刻清亮坦蕩，帶著幾分不容侵犯的鋒芒。

議事廳內眾人皆是一驚。

秦風下意識地挺直了脊背，眼中滿是錯愕

——太子妃素來恪守本分，從不踏足議事廳這等處理公務之地，

今日不僅來了，還穿得如此明豔，氣質更是判若兩人。

蕭玥然更是驚得瞪大了眼睛，

心裡翻江倒海：她以前明明連東宮書房都不敢輕易靠近，今日竟敢闖議事廳？還敢這般頂撞我？

沈清晏無視眾人異樣的目光，

徑直走到蕭玥然麵前，目光平靜卻帶著穿透力，

緩緩開口：“公主殿下口口聲聲說我是皇後安插的眼線，證據呢？”

“沈清晏！”

蕭玥然回過神來，臉上滿是怒意，

“好啊你，現在連裝都不裝了！竟敢偷聽我們議事，還敢當眾質問我？”

她被沈清晏眼中的坦蕩刺痛，一時氣急，揚起手便要朝沈清晏臉上扇去。

這一巴掌又快又狠，帶著十足的力道。

秦風驚呼一聲想要阻攔，卻已來不及。

誰知沈清晏早有防備，側身避開的同時，右手疾伸，精準地扣住了蕭玥然的手腕。

她的指尖冰涼，力道卻大得驚人，

蕭玥然掙紮了幾下，竟絲毫動彈不得。

“昭陽公主，”

沈清晏的聲音冷了幾分，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東宮內，我是主，你是客；論身份，我是你的皇嫂，你是臣妹；論規矩，你這般當眾汙衊、動手傷人，已是以下犯上。這一巴掌若是真落上了，明日宗人府必定親自登門，好好教教公主，何為皇家禮儀，何為尊卑有序。”

“你敢威脅我！”

蕭玥然又氣又急，眼眶都紅了，卻掙脫不開沈清晏的手。

“玥然，不得無禮！”

蕭景淵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慍怒，自主位上傳來，

“向你皇嫂賠罪。”

“皇兄！”

蕭玥然不敢置信地看向蕭景淵，委屈又不甘，

“明明是她偷聽議事，還對我動手！”

“我不想再說第二遍。”

蕭景淵的語氣沉了下來，眸色銳利如刀，帶著不容違抗的威嚴。

蕭玥然素來懼怕這位皇兄，見他動了真怒，隻能不甘心地咬了咬牙，狠狠瞪了沈清晏一眼，低聲道：

“昭陽無狀，衝撞了皇嫂，還請皇嫂恕罪。”

話音剛落，她趁著沈清晏鬆手的瞬間，

湊近她耳邊，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咬牙切齒地說：

“你彆以為換了副麵孔就能怎樣！皇兄心裡對你厭惡至極，你永遠也得不到他的心！”

沈清晏聞言，隻是淡淡一笑，眼中冇有絲毫波瀾，輕聲迴應：

【無妨】

她本就不在乎蕭景淵的心意，

從前不在乎，現在更是不屑。

轉過身，沈清晏從袖中取出一個精緻的紫檀木錦盒，走到蕭景淵麵前，躬身將錦盒奉上。

錦盒打開，裡麵整齊地放著幾冊賬本，封麵用硃砂筆寫著“嫁妝明細”“私產賬目”字樣，字跡工整清麗。

“殿下，”

她的聲音平靜從容，冇有絲毫諂媚或怯懦，

“這是臣妾的嫁妝與私產賬目，自入宮以來，一直交由東宮賬房代管。如今臣妾想親自打理，日後盈虧自負，不與東宮公產相乾，特請殿下批準。”

蕭景淵的目光落在錦盒中的賬本上，又抬眼看向沈清晏。

她站在那裡，脊背挺直，眼神坦蕩，周身散發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獨立與疏離。

從前的沈清晏，在他麵前總是小心翼翼，連抬頭看他都帶著幾分惶恐，

可今日，她敢頂撞公主，敢據理力爭，還敢主動討要嫁妝的打理權。

他沉默了片刻，心中百感交集，最終隻淡淡道：

“你自行決定就好。”

“謝殿下。”

沈清晏微微頷首，收起錦盒，冇有多餘的寒暄，轉身便向外走去。

她的步態從容，裙襬搖曳，冇有絲毫留戀，彷彿這座東宮，

這些人，都已不再能牽絆她分毫。

直到沈清晏的身影消失在廳門外，議事廳內才恢複了幾分動靜。

秦風看向蕭景淵，語氣裡滿是困惑：

【殿下，太子妃……怎麼變得這般不一樣了？】

從前她溫順內斂，今日卻如此鋒芒畢露，連昭陽公主都敢頂撞。”

蕭景淵冇有回答，隻是望著沈清晏離去的方向，眸色深沉。

他的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案麵，腦海中不斷回放著方纔的畫麵——她清亮的眼神，堅定的語氣，扣住蕭玥然手腕時的利落，還有那句雲淡風輕的“無妨”。

是啊，是不一樣了。

從前的沈清晏，像一株被精心修剪、困在花盆裡的蘭草，溫順卻缺乏生機，永遠活在彆人的期待與規矩的束縛中。

可今日的她，像是掙脫了花盆的束縛，紮根於土壤的野草，帶著蓬勃的生命力與不屈的鋒芒，再也不是那個任人擺佈的棋子了。

是什麼讓她發生了這麼大的變化？

是沈家的事刺激了她？

還是……另有隱情？

無數個疑問在蕭景淵心中盤旋，

讓他對這位嫁了兩年、卻始終被他忽視的太子妃，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探究欲。

而走出議事廳的沈清晏，迎著廊下的微風，輕輕舒了一口氣。

指尖摩挲著錦盒的邊緣，她的眼底閃過一絲釋然與決絕。

大限將至，沈家的期望，皇後的佈局，太子的冷待，公主的刁難……

【這所有的一切，她都不伺候了。】

餘下的日子，她要為自己而活，執掌自己的財物，掌控自己的人生，哪怕隻有三月，也要活得恣意坦蕩，不留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