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午後的風帶著幾分暖意,拂過東宮硃紅的宮牆,捲起地上幾片落梅,也拂動了沈清晏鬆垮的袖擺。
她冇有乘轎輦,也未讓宮人攙扶,就那樣徒步從城外的佛堂走回了東宮,步子不快,卻每一步都踩得格外穩當。
掌心還攥著一束剛從宮牆邊折來的野花,不是什麼名貴品種,不過是幾株細碎的白色小雛菊,混著幾莖毛茸茸的蒲公英,花瓣上還沾著未乾的露水,透著股野地裡纔有的鮮活氣。
這是她二十五年人生裡,第一次這般不管不顧地折下路邊的花草。
“娘娘!”
貼身丫鬟晚晴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慌張,從垂花門裡快步跑出來,手裡還端著一個描金漆盤,盤子上擱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湯藥。
她見沈清晏竟是徒步回來,還攥著一把野花,驚得臉色都白了,連忙上前想扶住她:“娘娘怎的走回來的?
沈清晏冇理會晚晴的攙扶,隻將手裡的野花湊到鼻尖輕嗅了嗅,指尖拂過帶露的花瓣,語氣淡得像風:“走走路,舒坦。”
“那、那您快進屋歇著,”晚晴定了定神,忙將漆盤往前遞了遞,碗裡的湯藥還冒著嫋嫋熱氣,濃重的藥草味混著一絲說不清的苦澀,直沖鼻腔,
“娘娘,該喝送子湯了。這是皇後孃娘一早吩咐禦膳房熬的,說是今日的方子加了珍貴的紫河車,比往日更見效,奴婢一直溫著,就等您回來。”
這話若是放在從前,沈清晏定會溫順地接過藥碗,縱使那湯藥苦澀得讓她胃裡翻江倒海,也會一飲而儘,而後還會輕聲謝過晚晴的細心。
畢竟這是皇後的吩咐,是她身為太子妃“分內的職責”——成婚兩年,她喝過的送子湯冇有一百碗也有八十碗,藥渣堆起來怕是能填滿半個庫房,可她的肚子始終冇有動靜,皇後的臉色也一日比一日沉。
可今日,沈清晏隻是垂眸瞥了眼那碗深褐色的湯藥,目光又落回了廊下那盆青釉瓷裡的月季。那月季是她入宮時帶來的,養了兩年,素來嬌弱,前幾日被晚霜打過,葉片還泛著點蔫意,此刻正懨懨地垂著花瓣。
她冇接藥碗,反而繞過晚晴,徑直走到那盆月季旁。
晚晴還冇反應過來,就見自家娘娘抬手端起漆盤,手腕微傾,碗裡滾燙的湯藥便順著瓷盆邊緣,緩緩澆在了月季的根部。
褐色的藥汁漫過盆土,沾濕了月季的根莖,原本就蔫軟的葉片像是被燙到一般,瞬間蜷縮起來。
“娘娘!”
晚晴嚇得魂飛魄散,撲通一聲就想跪下,
“您這是做什麼!這送子湯是皇後孃孃親自吩咐的,您、您倒了它,若是被皇後孃娘知道了,定會降罪的!”
沈清晏放下空碗,垂眸看著那盆被藥汁澆得瑟縮的月季,指尖輕輕碰了碰蜷縮的葉片,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又幾分釋然:
【“你瞧,就連這花,都受不住這藥的苦,何況是活生生的人呢?”】
晚晴愣住了,張了張嘴,卻不知該如何接話。
她跟著沈清晏兩年,從未見過這般模樣的太子妃。
從前的娘娘,說話總是溫聲細氣,做事處處妥帖,連對下人都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客氣,何曾有過這般不管不顧的模樣?
“這藥裡的東西,哪一樣不是傷身子的?”
沈清晏的聲音輕了些,眼底卻閃過一絲冷意,
“兩年了,我日日喝著這些東西,身子一日比一日虛,他們隻盼著我能生出個皇孫,誰問過我舒不舒服,受不受得住?”
她想起這兩年,每一碗送子湯下肚,夜裡都會被胃痛驚醒,晨起時更是頭暈眼花,可麵對皇後的追問,她隻能強撐著說“無礙”,麵對太子的冷臉,她還要裝作安然無恙。
如今想來,那些日子,不過是用自己的性命,去填彆人的期許罷了。
晚晴急得眼眶都紅了,聲音也帶上了哭腔:
“娘娘,奴婢知道您委屈,可皇後孃娘那邊……”
“皇後若是問起來,你便如實回。”
沈清晏打斷她的話,轉過身,目光落在東宮那雕梁畫棟的屋簷上,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堅定,
【“就說這藥,我今日不喝,往後,也都不會再喝了。”】
“娘娘!”
晚晴的聲音都在發顫,她知道皇後的手段,若是真的違逆了皇後的意思,太子妃怕是要吃大虧的。
沈清晏卻隻是淡淡瞥了她一眼,將手裡的野花插進了方纔澆過藥汁的青釉瓷盆裡——白色的小雛菊在蔫軟的月季旁,竟透出幾分倔強的鮮活。
她抬手拂了拂衣袖上的塵土,語氣裡多了幾分釋然:
“從前,我為沈家活,為皇家活,為太子活,唯獨忘了為自己活。
【如今,我隻想順著自己的心,過好剩下的日子。”】
晚晴看著她眼底的決絕,又看了看那盆裡被藥汁澆過、卻依舊立著野花的月季,一時竟說不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