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東宮書房內,晨光透過窗欞,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總管張全福躬身立於案前,神色帶著幾分複雜,小心翼翼地稟報:
“殿下,天牢傳來訊息,柳如眉在獄中染上花柳之疾,形容枯槁,已是神誌不清。
皇後孃娘得知後,氣得失了儀態,把半個坤寧宮都砸了,名貴的瓷器、擺件碎了一地。
隻是此事關乎柳家顏麵,更是皇室醜聞,皇後孃娘雖怒極,卻也不敢聲張,隻能暗中派人處置了獄中伺候的宮人,封鎖了訊息。”
蕭景淵手中的硃筆一頓,墨汁在奏摺上暈開一小團黑點。
他抬眼看向張全福,眼底閃過一絲漠然,隨即又被濃重的複雜情緒取代:
“她倒是自食惡果。”
說完,他放下硃筆,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語氣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悵然,
【“你有冇有覺得,清晏最近一直在躲著我?”】
張全福愣了一下,隨即躬身回道:
“殿下,您或許是多慮了。
您與太子妃娘娘向來就不甚親近,從前娘娘深居簡出,如今不過是多了些外出的事由,並非刻意躲著您。”
“也是。”
蕭景淵低聲呢喃,心中卻掠過一絲莫名的失落。
從前她溫順隱忍,雖不親近,卻也從未刻意迴避;
如今她鋒芒畢露,活得恣意張揚,卻偏偏對他避之不及。
這種落差,讓他心中很不是滋味。
他定了定神,轉移話題道:
【“清晏頻繁出行,可知是為了何事?”】
“回殿下,”
張全福連忙回道,
“娘娘多半時間都在為籌辦女子書院忙碌,選址、修繕、招募老師、製定章程,事事都親力親為。
而且奴才聽說,娘娘近來幾乎日日都與昭陽公主在一起,兩人形影不離,言談甚歡,關係好得不得了。”
【“你說誰?玥然?”】
蕭景淵猛地抬頭,臉上滿是難以置信,
“她不是最討厭清晏嗎?
從前提起清晏,非說她是‘菟絲花’,不願承認她這個皇嫂,她們的關係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好了?”
“具體情形奴才也不甚清楚,隻知道自從步打球大賽之後,兩位便時常走動,公主殿下更是頻頻出入女子書院,幫著太子妃娘娘處理各種事務。”
張全福如實回道。
這時,門外傳來侍衛的稟報:
“殿下,李大人已在殿外等候,約了您午後商議沈明軒一案的後續處置。”
“改日再議。”
蕭景淵毫不猶豫地說道,起身便朝著殿外走去,
【“備車,去女子書院。”】
他倒是要親自去看看,沈清晏究竟用了什麼法子,讓向來嬌蠻的玥然對她服服帖帖,更要看看,那個讓她傾注了全部心血的女子書院,究竟是什麼模樣。
此時的女子書院,正是一派熱鬨景象。
書院由醉仙樓改建而成,原有的樓閣被修繕一新,院內種滿了綠植,擺著整齊的桌椅,門口懸掛著“啟慧書院”四個蒼勁有力的匾額。
沈清晏身著素色長裙,正與昭陽公主蕭玥然一同站在院門口,接待前來報名的新生。
前來報名的女子形形色色,
有穿著粗布衣裙、麵帶羞澀的平民女子,
有身著綾羅、眼神好奇的富家千金,
還有幾位帶著孩子、神色堅毅的寡婦。
她們臉上都帶著對知識的渴望,對未來的期盼,讓沈清晏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玥然,”
沈清晏轉頭看向身邊的蕭玥然,語氣帶著幾分認真,
“啟慧書院如今已初具規模,報名的女子也越來越多,我想為學堂尋一位山長,總領書院事務,你幫我參謀參謀,看看誰合適。”
“好呀!”
蕭玥然眼睛一亮,興致勃勃地說道,
“我覺得李夫子就很不錯,她學識淵博,又對女子求學之事十分讚同;還有王繡娘,手藝精湛,能教姑娘們刺繡謀生……”
就在兩人商議之際,一位身著淺藍色衣裙、氣質溫婉的女子緩步走了過來。
她對著沈清晏和蕭玥然深深一揖,聲音輕柔:
“民女沈若蘭,見過太子妃娘娘,見過公主殿下。
聽聞啟慧書院廣納女子,不問出身,民女願在此求學,還望娘娘應允。”
沈若蘭話音剛落,旁邊一位穿著絳紅色衣裙、性格爽朗的女子便嗤笑一聲,說道:
“我當是誰呢,原來是參與修訂《女戒》的沈小姐!
您可是京中有名的‘女則之尊’,一言一行都被奉為女子典範,怎麼會屈尊來我們這種俗氣的地方?
是打算傳授我們三從四德,讓我們乖乖回家相夫教子,還是來教我們立那些束縛人的規矩?”
“就是!”
另一位身材瘦小的女子連忙附和,
“我們來這裡,是想讀書識字,學謀生的本事,可不是來聽人講《女戒》的!
我們這不興那套,沈小姐,恕不遠送!”
“我冇有這個意思!”
沈若蘭臉色一白,
急忙解釋道,“我隻是聽說這裡能給女子一條不一樣的出路,能讓我們擺脫束縛,活得更自在。我也厭倦了那些三從四德的規訓,隻是想過來看看,求你們彆趕我走!”
“誰知道你是不是那些老頑固派來的奸細,故意來搞破壞的?”
絳紅色衣裙的女子不依不饒,語氣帶著幾分警惕。
周圍其他報名的女子也紛紛議論起來,有人跟著起鬨,有人麵露猶豫,場麵一時有些混亂。
【“夠了!彆說了!”】
蕭玥然猛地蹙眉,厲聲嗬斥道。她往前一步,目光銳利地掃過眾人,
“你們這是在乾什麼?
【什麼時候輪到你們在這裡分三六九等、黨同伐異了?”】
她的聲音帶著十足的威嚴,讓在場的女子都安靜了下來。
蕭玥然深吸一口氣,語氣緩和了許多,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從前我也和你們一樣,覺得沈清晏是個隻會循規蹈矩的菟絲花,覺得女子就該有女子的本分,不該拋頭露麵、癡心妄想。
可現在想來,簡直就是大錯特錯!”】
“女子在這世上立足,本就比男子艱險百倍。
我們要受禮教的束縛,要遭旁人的非議,要依附男子才能生存,身不由己的時候太多太多了。”
蕭玥然的目光落在沈若蘭身上,帶著幾分共情,
“冇有人天生就想成為彆人討厭的樣子,沈小姐修訂《女戒》,或許隻是當時身不由己,或許隻是後來幡然醒悟。
我們自己都受儘了規訓與傷害,才更應該明白守望相助的道理,
而不是把自己受過的傷,再原封不動地加在彆人身上!”
她環視著在場的所有女子,語氣堅定:
【“啟慧書院的宗旨,就是接納每一個渴望改變命運的女子,無論她從前是什麼身份,做過什麼事情,隻要她真心想讀書、想自強,我們就歡迎她!
從今往後,在啟慧書院,冇有高低貴賤之分,冇有黨同伐異之說,隻有同窗之誼,隻有姐妹之情!”】
“公主說得對!”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緊接著,在場的女子們紛紛附和,
“我們不該這樣對沈小姐!”
“公主殿下說得太好了,我們應該守望相助!”
沈若蘭眼中含淚,對著蕭玥然深深一揖:“
多謝公主殿下明察,多謝公主殿下願意相信民女。”
“你呀,”
蕭玥然轉頭看向沈清晏,帶著幾分嗔怪,
“剛纔她們那樣欺負人,你就一直看著,也不說話?”
沈清晏看著眼前意氣風發、言辭懇切的蕭玥然,臉上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
【玥然,我想請你接管啟慧書院,擔任山長之職。”】
“什麼?”
蕭玥然驚得瞪大了眼睛,連連擺手,
“皇嫂,你瘋了嗎?
我連我自己都管不好,平日裡張揚跋扈,脾氣又差,怎麼能管好這麼大一座書院,怎麼能當好這麼多女子的山長?”
“你能。”
沈清晏語氣篤定,眼神真誠,
“賬房先生、授課夫子我都會為你配好,你不必操心繁雜的瑣事。
我要你成為她們的底氣,成為啟慧書院的後盾。
當她們被質疑、被打壓、被旁人說‘女子無才便是德’的時候,
我要你能站出來,告訴所有人,
這裡是昭陽公主蕭玥然護著的地方,
誰敢動這裡的一草一木,
誰敢欺辱這裡的任何一位學子,
就是與我為敵,與昭陽公主為敵!”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
“玥然,我知道你心中藏著鴻鵠之誌,
你不願像其他公主那樣,
被困在深閨之中,
被當做聯姻的工具,過著身不由己的生活。
你從前的張揚放肆,不過是想替自己出一口氣,想掙脫那些無形的束縛。
現在,機會就在眼前,
啟慧書院能讓你實現自己的價值,能讓你成為真正想成為的人。”
蕭玥然怔怔地看著沈清晏,眼中滿
是震驚與動容。
她從未想過,這世上最瞭解她的人,竟然是曾經被她處處嫌棄的沈清晏。
她心中的不甘、她的渴望、她的掙紮,沈清晏全都看在眼裡,記在心上。
良久,蕭玥然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堅定,重重地點了點頭:
【“好!這個山長,我當了!
我一定不會讓你失望,一定會把啟慧書院管好,
一定會護著這裡的每一位學子!”】
【“那我就放心了。”】
沈清晏臉上露出一抹釋然的笑容,眼中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看來我來的正是時候。”】
熟悉的低沉嗓音在身後響起,沈清晏和蕭玥然同時轉頭望去。
隻見蕭景淵身著玄色常服,帶著幾名侍衛,正站在書院門口,目光複雜地看著她們。
“參見太子殿下!”
在場的女子們連忙躬身行禮。
“皇兄,你怎麼來了?”
蕭玥然有些驚訝地問道,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
她剛纔在眾人麵前說的那些話,不知道皇兄聽去了多少。
蕭景淵冇有回答她的問題,目光落在沈清晏身上,眼神深邃:
“看來,啟慧書院有了一位很好的山長。”
“皇兄,皇嫂,你們慢慢聊,我先去看看書院的章程,熟悉一下事務。”
蕭玥然見狀,連忙找了個藉口,帶著幾名學子匆匆離開了,給兩人留下了獨處的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