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青竹嶺的雨不知何時又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薄霧繚繞,將山間的藥廬裹得愈發清幽。
沈清晏撐著油紙傘,步履虛浮地走在泥濘的小徑上,裙襬沾了些許泥點,麵紗下的臉色比紙還要蒼白。
連日來處理柳如眉的後續、籌備女子學堂的章程,再加上體內藥效的反噬,讓她本就虧空的身體愈發難以支撐,每走一步都覺得胸口發悶,眼前陣陣發黑。
藥廬的木門虛掩著,推開門時,藥草的清苦氣息撲麵而來,混合著雨水的濕氣,讓她混沌的頭腦稍稍清醒了些。
醫聖正坐在案前晾曬草藥,見她進來,並未抬頭,隻是指了指對麵的木凳:
“坐吧,看你這步子,怕是撐不住多久了。”
沈清晏依言坐下,卸下帷帽,露出毫無血色的臉龐,她輕輕喘息著,將手腕搭在脈枕上,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勞煩醫聖了。”
醫聖放下手中的藥草,枯瘦的手指搭上她的腕間。
指尖剛觸到脈搏,他原本平靜的神色便驟然凝重起來,眉頭緊緊蹙起,渾濁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惋惜。
他閉目凝神,細細感受著那微弱而紊亂的脈象,良久才緩緩收回手,重重地歎了口氣:“殿下,您這身子,已是強弩之末了。”
“強弩之末?”
沈清晏低聲重複著,臉上卻冇有絲毫意外,反而露出一抹淡然的淺笑,
“我自己的身體,我清楚。”
“我的藥雖能暫時吊著你的性命,讓你看起來精神些,可終究是飲鴆止渴。”
醫聖語氣沉重,
“你最近怕是思慮過剩,心火燒得更旺,內裡的損耗比上次更甚。
本該靜養調息,讓氣血慢慢恢複,可你倒好,反而四處奔波,勞心勞力,
這不是在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嗎?”
沈清晏垂下眼眸,看著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縮:
“我也想靜養,可我不能。”
她頓了頓,抬眼看向醫聖,眼底閃過一絲好奇,
“醫聖,你是何時知道我身份的?
我自認為瞞得挺好,每次來都刻意換了素衣,掩去了東宮的標識。”
醫聖聞言,目光落在她腰間懸掛的那枚鎏金令牌上,令牌上“東宮令”三個字雖被衣襟遮掩了大半,卻依舊能看清輪廓:
“殿下腰間的東宮令,可不是尋常女子能持有的。
再者,京中敢這般拿性命換痛快,又心懷天下女子的,除了太子妃殿下,老臣想不出第二個人。”
沈清晏順著他的目光看向腰間的東宮令,輕輕摩挲著冰冷的令牌,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
“原來如此,是我大意了。”
“你並非大意,隻是心中之事太多,無暇顧及這些細節罷了。”
醫聖歎了口氣,
“你想做的,恐怕不是小事吧?
否則以你的身份和才智,大可早早脫身,尋一處僻靜之地靜養,何必這般勞心費神,燃燒自己?”
提到心中的執念,沈清晏的眼中瞬間燃起一抹光亮,
那光亮驅散了眉宇間的病氣,讓她整個人都顯得鮮活了幾分:
“我辦了一所女子學堂,就在京城的醉仙樓改建的。
我想讓天下的女子,無論貧富貴賤,都能有機會讀書識字,學到謀生的手藝。
她們可以學織布、刺繡,也可以學算術、醫術,不必再像從前的我一樣,隻能困在深宅大院,依附男子而活,將自己的榮辱悲歡都係在彆人身上。”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憧憬,一絲堅定:
“就像醫聖您一樣,憑藉自己的本事立足於世,受人敬重。
我知道,我看不到那一天了,女子學堂真正紮根、惠及天下女子的那一天,我或許早已不在了。
所以,在我走之前,我必須安排好一切,為它找一個可靠的守護者,讓它能一直辦下去,替我看著那些姑娘們,活出自己的模樣。”
醫聖靜靜地聽著,蒼老的眼中泛起一層水霧。
他行醫數十載,見過無數追名逐利之人,也見過許多苟且偷生之輩,卻從未見過像沈清晏這樣,明明自身難保,卻還心繫天下女子,甘願燃燒自己,照亮他人前路的人。
“你若肯放下這些執念,安心靜養,老臣或許能讓你多活半年。”
醫聖語氣帶著一絲期盼,
“半年時間,足夠你慢慢調理,或許還能有轉機。”
“不必了。”
沈清晏搖了搖頭,語氣坦然,
“半年時間,於我而言,太過漫長,也太過煎熬。
與其躺在病榻上苟延殘喘,看著時光流逝,卻什麼也做不了,不如趁著最後的時日,多為女子學堂做些事。
這兩個月,我忙著籌備學堂,忙著和那些守舊的官員爭辯,忙著挑選老師、製定章程,雖然辛苦,卻也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是活著的。
這兩個月,是我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
她抬眼看向醫聖,眼底冇有絲毫畏懼,隻有釋然與堅定:
【“兩個月,足夠了。”】
醫聖看著她決絕的眼神,知道再多的勸說也是徒勞。
他長歎一聲,轉身從藥櫃裡取出一個小巧的瓷瓶,遞給沈清晏:
“這是老臣新配的藥,比之前的藥性緩和些,雖不能延命,卻能減輕你勞作時的痛苦。
隻是你要記住,此藥終究是毒,需節製服用,萬不可貪多。”
沈清晏接過瓷瓶,入手冰涼,她緊緊攥在手中,對著醫聖深深一揖,語氣誠懇:
“多謝醫聖。沈清晏,拜彆了。”
她起身戴上帷帽,轉身朝著藥廬外走去。
雨依舊在下,打濕了她的衣襬,卻澆不滅她眼中的光。
醫聖站在門口,看著她單薄卻挺直的背影漸漸消失在雨霧中,忍不住搖了搖頭,喃喃道:“癡人,真是個癡人啊……
可這世間,偏偏就是需要這樣的癡人,才能照亮那些黑暗的角落。”
雨霧中的青竹嶺,愈發靜謐。
沈清晏撐著油紙傘,一步步走下山去,每一步都走得堅定而從容。
她知道,自己的時間不多了,但她無所畏懼。
隻要能為天下女子鋪就一條通往自由與獨立的道路,哪怕燃儘自己,她也心甘情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