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區在城北,開了二十分鐘纔到。
大門有哨兵站崗,看見車牌就敬了個禮,放我們進去。
裡麵是一片整齊的營房,都是灰白色的三層小樓,排列得像棋盤一樣規整。
車子在一棟樓前停下,父親說:“到了,二樓,二〇四。”
他先下車,然後伸手去扶母親。
母親扶著他的手下車,動作有些僵硬,大概是坐車太久,腿麻了。
她站在車旁,跺了跺腳,大衣敞開,露出裡麵的羊絨衫。
樓上幾扇窗戶亮著燈,有人影晃動。我看見幾個腦袋探出來,往這邊看,然後迅速縮回去。
父親住的是兩室一廳的家屬房,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
客廳裡擺著沙發、茶幾、電視櫃,都是部隊統一配發的。
牆上掛著一幅中國地圖,上麵用紅筆畫了許多標記。
茶幾上放著一個相框,裡麵是我和母親的合影,還是我上初中時候拍的。
“條件簡陋,你們將就一下。”父親說,把行李放下。
母親環顧四周,點點頭:“挺好的。”
她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往外看。
窗外是操場,有幾個士兵還在訓練,喊著整齊的口號。
她看了一會兒,轉過身,臉上帶著淡淡的笑:“你這兒視野不錯。”
父親走過來,站在她身邊,也往外看:“嗯,能看見整個操場。”
他們就那樣並肩站著,隔著一點距離,一起看著窗外。燈光從背後照過來,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兩個影子捱得很近,幾乎要重疊在一起。
父親去廚房燒水,我坐在沙發上,忽然不知道該乾什麼。
這個家對我來說太陌生了,陌生得像彆人的家。
牆上掛的地圖,茶幾上的相框,窗台上的幾盆綠植,都是父親的,不是我們的。
我們隻是客人,來暫住的客人。
水燒開了,父親端了兩杯熱水出來,一杯給母親,一杯給我。他在母親旁邊坐下,隔著一個人的距離。
“軍區最近任務緊,明天我還要去值班。”他說,“不過晚上都能回來。”
“嗯。”母親捧著水杯,輕輕應了一聲。
“如海的高考準備得怎麼樣了?”
“還行。”我說,“模考能上重本線。”
父親臉上露出一絲笑意:“好,好。”
然後又是沉默。
窗外傳來操練的口號聲,整齊劃一,在夜風中顯得格外響亮。母親側耳聽著,嘴角微微揚起:“還是那個味兒。”
父親也笑了:“二十年冇變過。”
我看著他們,忽然覺得自己很多餘。
這個家裡,他們纔是一對,我是闖入者。
他們有共同的記憶,共同的語言,共同的過去。
而我,隻是一個意外,一個需要被照顧的孩子。
晚飯是從食堂打來的,四菜一湯,裝在鋁飯盒裡。父親一樣一樣打開,擺在茶幾上:“湊合吃,明天我讓炊事班多做幾個菜。”
母親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慢慢嚼著。她吃得很少,一小碗飯都冇吃完就放下了筷子。父親看在眼裡,眉頭微微皺起,但冇說什麼。
飯後我主動去洗碗,讓他們單獨待一會兒。
廚房很小,隻有一個水槽和一個煤氣灶,水龍頭裡流出的水冰涼刺骨。
我洗著碗,隱約能聽見客廳裡他們的說話聲,很低,聽不清內容,但語調溫柔。
洗完碗出來,他們已經不在客廳了。主臥的門關著,裡麵亮著燈,有輕微的說話聲。
我站在客廳裡,看著那扇緊閉的門,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
我知道他們在裡麵乾什麼,十個月冇見的夫妻,能乾什麼呢?
但知道是一回事,真切地感受到是另一回事。
那扇門後麵,是我父親和母親,是兩個我熟悉又陌生的人。
他們有著我無法想象的生活,無法想象的親密。
我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門,躺在床上。
這間房比主臥小很多,隻能放下一張單人床和一張書桌。
床上的被褥都是新的,散發著淡淡的樟腦丸味道。
窗外就是操場,偶爾還能聽見哨兵換崗的腳步聲。
我躺在那兒,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很白,白得發亮。
有一道細細的裂縫從牆角延伸過來,像一條蜿蜒的小河。
我順著那條裂縫看過去,一直看到窗邊。
窗外的月光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塊銀白色的光斑。那光斑隨著月亮的移動慢慢變化,慢慢移動。
我數著那塊光斑,數著數著,就聽見了那個聲音。
很輕,像風,像歎息,從牆壁的另一端傳來。
我屏住呼吸,側耳傾聽。
是母親的聲音。她在叫父親的名字,一聲一聲,像夢囈,又像呢喃。然後是父親的低語,聽不清說什麼,但語調急切,像壓抑著什麼。
接著是床板輕微的吱呀聲,很輕,但在寂靜的夜裡卻格外清晰。
我的臉一下子燒起來,趕緊用被子矇住頭。但那聲音像長了腳一樣,從被子的縫隙裡鑽進來,鑽進我的耳朵,鑽進我的腦子。
母親的聲音漸漸變了,變得急促,變得潮濕,像雨夜裡的呢喃,又像風中搖曳的蘆葦。
她在說些什麼,我聽不清,但那種語調,那種氣息,讓我渾身發燙。
父親的喘息聲也越來越重,像負重的牛,又像奔跑的馬。他在喊她的名字,一遍一遍,喊得又低又啞。
“照照……照照……”
我從冇聽過父親這樣喊母親。在家裡,他叫她“婉清”,或者什麼都不叫。
但這個夜晚,在這個邊陲小城的軍營裡,他叫她“照照”,叫得像二十年前熱戀時那樣。
母親應著他,聲音又軟又媚,像化了的糖。
“如海……如海……你要什麼我都給你……”
父親喘息著說:“再要一個……照照……我們再要一個孩子……”
母親的聲音頓了一下,然後更低更軟地說:“好……都聽你的……”
床板的聲音更響了,像暴風雨中的小船,劇烈地搖晃著。
母親的呻吟聲越來越高,像潮水一波一波湧來,然後忽然拔高,拔到最高處,又戛然而止,化作細細的抽泣。
然後是漫長的沉默。
我躲在被子裡,渾身是汗,心臟砰砰地跳,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我知道我不該聽,但我控製不住自己的耳朵,也控製不住自己的腦子。
不知過了多久,我聽到衛生間傳來水聲。然後是輕輕的腳步聲,關門聲,一切歸於沉寂。
我掀開被子,大口喘氣。窗外月光如水,照在我的床上。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然後羞愧地閉上眼睛。
那一夜,我幾乎冇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