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芯結了三朵黑花,光暗下去一截。王夫人歪在炕上,靠著一個半舊的引枕。枕麵是石青緞子,邊角磨得發亮。周瑞家的端上一盞滾水,白瓷蓋碗,碗蓋碰著碗沿,發出細響。王夫人冇有接。薛姨媽坐在炕桌另一側,包袱擱在腿邊,手還按著那個結。寶釵立在屏風邊,鬥篷解了,搭在臂彎裡。食盒放在地上,盒蓋緊閉。周瑞家的低聲道:“太太,用口熱水。”王夫人搖了搖頭。佛珠不在手裡。她的手指空著,擱在膝上,指尖微微蜷起。薛姨媽開口:“姐姐,總要想個法子。”王夫人看著炕桌上那盞燈。燈油是新添的,燈芯卻舊了,燒起來劈啪響了一聲。她伸手拿起銀挑子,把燈芯撥了一下。火光跳起來,又落回去。“周瑞家的,”王夫人道,“去叫林之孝進來。”周瑞家的應了一聲,轉身出去。簾子掀起,灌進一股穿堂風。寶釵伸手壓住食盒蓋子,那蓋子被風吹得微微翹起。林之孝來得快。他站在外間,隔著碧紗櫥回話。聲音壓得低,一句一頓。他說賈府的事如今歸順天府丞傅向泉主辦。此人姓傅,單名一個霖字,表字潤之,山東濟寧人。進士出身,在刑部做過一任主事,又在都察院磨了三年。素來手腕硬,底下人怕他。但他有個癖好。林之孝說到這裡,停住了。王夫人道:“說。”林之孝的聲音更低了一寸:“好婦人。尤好半老。”紗櫥裡外都靜了。王夫人手裡那根銀挑子停在燈芯上方。挑子尖上凝著一粒黑煙,慢慢往下墜。薛姨媽按住包袱的手指節發白。寶釵把食盒放在牆角,轉過身。她的麵色平穩,隻眼下那層淡青重了一些。她走到炕邊,從王夫人手裡輕輕拿走銀挑子,擱進燈盤裡。“林管家,”她向外間道,“傅大人府上在何處?”林之孝報了地址。東城根,槐樹衚衕,第三家。門口有兩棵老槐,燈籠上寫著“傅”字。寶釵道:“知道了。你下去歇著。”林之孝的腳步聲往後罩房去了。簾子落了,風停了。王夫人把引枕推到一邊,坐直了身子。她鬢邊那根素銀扁簪鬆了半寸,一縷發垂在耳後。她冇有攏回去。“我去。”她說。薛姨媽猛地抬頭:“姐姐——”“我去。”王夫人又說了一遍。聲音平,像說今日天陰。薛姨媽把包袱往炕桌上一推,站了起來:“姐姐,你什麼身份?榮國府的太太,去求一個外官?傳出去,賈家的臉往哪兒擱?”王夫人抬眼:“賈家如今還有臉?”薛姨媽被這話堵住。她張了張嘴,又閉上。包袱從桌上滑下半邊,那件夾棉衣的袖子從藍布裡探出來,袖口上寶釵縫的細棉布折了一角。寶釵走過去,把包袱重新攏好。她攏包袱的手法很慢,藍布角對著藍布角,結打得方正。“我去。”寶釵說。王夫人和薛姨媽同時看向她。寶釵把包袱擱穩,站直了。燈影罩在她身上,蜜合色的襖麵泛出一層薄黃。“我是小輩。”她道,“我去說話,身份正合適。說得好,是家裡有體麵。說不好,也不過是個年輕媳婦不懂事。”薛姨媽伸手抓住她的腕子:“你不能去。”“娘。”寶釵把薛姨媽的手握住,“我不是小孩子了。”薛姨媽的眼圈又紅了一層。她看著寶釵的臉,燈光下,寶釵的眼睫投下一排淺影。那影子紋絲不動。王夫人看著寶釵,嘴唇動了兩下。她伸手摸到寶釵的袖口,手指捏住那蜜合色的料子,捏得很緊。“寶丫頭。”她說。寶釵道:“太太,明日我去。今晚先歇著。”王夫人冇有鬆手。她的指腹在寶釵的袖口上磨了兩回,像在數那料子上的經緯。薛姨媽轉過身去,肩膀輕輕抖著。寶釵一手扶著王夫人,一手伸過去,搭在薛姨媽背上。她的兩隻手同時放在兩個長輩身上,掌心溫熱。窗外起了風。院子裡的老槐枝子刮過瓦,嘩啦響了一陣。燈芯又矮下去一截。寶釵收回手,拿起銀挑子,把燈芯挑高。火光重新漲起來,照見王夫人鬢邊那根扁簪,簪頭的銀花已經磨得模糊。“明日的事,明日再說。”寶釵道,“今晚先送太太回房。”她扶王夫人起身。王夫人的腿有些僵,站直時身子晃了一下。寶釵架住她的臂彎,一步一步往外走。薛姨媽跟在後麵,懷裡的包袱抱得更緊。出了門,夜風灌進來。廊下掛著一盞舊紗燈,燈紙破了一個洞,光漏在磚地上,像一滴水。寶釵把王夫人送回東跨院。王夫人坐在床沿上,周瑞家的替她脫鞋。鞋是青緞麵的,鞋底沾著牢裡的稻草屑。周瑞家的把草屑一根一根摘下來,捏在手心裡。寶釵倒了盅溫水遞過去。王夫人接過來,冇有喝。水麵上浮著一片細小的茶葉末。“寶丫頭,”王夫人道,“你明日穿什麼去?”寶釵道:“就穿今日這身。”王夫人低頭看著手裡的茶盅:“櫃子裡有件新做的。藕荷色,銀鼠裡子。還冇上過身。”寶釵靜了一刻。“好。”她說。王夫人把茶盅擱在床頭小幾上。盅底碰在木麵上,發出沉的一聲。寶釵退出東跨院時,廊下那盞燈已經滅了。風從穿堂灌過來,灌進她的袖口。她把鬥篷裹緊,手按在領口的盤扣上。那顆釦子是素銀的,扣麵有一道細紋。她走回自己的屋子。鶯兒還在燈下做針線,看見她進來,忙站起來。寶釵抬手叫她坐下,自己走到妝台前,在鏡子裡看了一眼。鏡麵有些舊,邊角泛黃。鏡中人麵色蒼白,鬢髮齊整。她伸手拔下鬢邊的素銀簪子,放在檯麵上。簪子在木頭上滾了半圈,停住。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