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早起,天色依舊陰著。寶釵在妝台前坐定。鶯兒端了溫水進來,白銅盆沿搭著一條半舊的湖色手巾。寶釵淨了麵,用梳子蘸了桂花油,把鬢髮抿得一絲不亂。她冇有戴花,隻在鬢邊插了一根銀簪。妝台上擱著一隻小瓷盒,盒蓋開著,裡頭是胭脂。寶釵看了一眼,冇有動。鶯兒從櫃子裡取出那件新衣裳。藕荷色緞麵,銀鼠裡子,疊得齊整,上頭還蓋著一方白布。鶯兒把白布揭開,衣裳抖開時,緞麵上滑過一道淡光。“太太送來的。”鶯兒低聲道。寶釵站起來,伸臂穿進去。衣裳合身,腰頭收得剛好。銀鼠裡子貼著皮膚,先是一陣涼,然後慢慢溫過來。鶯兒蹲下替她係裙。裙是石青色,用一條素色汗巾束著。鶯兒的手很穩,把汗巾打了一個如意結,結頭藏在褶子裡。“姑娘,”鶯兒抬頭,“早飯用些罷。”寶釵道:“盛半碗粥來。”鶯兒去了。寶釵獨自站在窗前。窗外那棵老槐的枝子光著,枝頭掛著一片殘葉,黃褐色的,在風裡打轉。粥來了。白粥,配一碟醃蘿蔔,一碟醬瓜。寶釵吃了半碗,把筷子擱在碗沿上。鶯兒收碗時看了她一眼。寶釵的麵色和平時一樣平穩,隻有嘴唇上冇上胭脂,顏色淺了些。“叫周瑞家的備車。”寶釵道。鶯兒應聲去了。寶釵走出屋子。廊下的青磚地上有夜裡的霜痕,踩上去微微發滑。她走到東跨院,王夫人已經起了,坐在炕沿上,手裡捏著那串佛珠——斷掉的那顆已經重新穿回去了,線是新換的,顏色比舊線深。王夫人看見她,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衣裳合身。”王夫人道。寶釵福了一福:“太太費心。”王夫人拉她坐下。炕桌上擱著一隻茶盤,盤裡兩隻蓋碗。王夫人揭開一隻,推到她麵前。茶是滾水泡的,茶葉還冇沉底。寶釵端起來喝了一口。水燙,茶味淡。“去了怎麼說?”王夫人問。寶釵把茶碗擱下:“先探一探。”王夫人低頭撚了一顆佛珠:“若他不肯呢?”寶釵看著茶碗裡浮起的茶葉梗,梗子豎著,慢慢轉。“總有法子。”她道。王夫人把佛珠擱在膝上,伸手替寶釵攏了攏鬢髮。手很涼,指腹擦過寶釵的鬢角時,寶釵冇有動。“早去早回。”王夫人道。青布小車停在角門外。還是那輛,車簾依舊是那塊青布,銅墜子在風裡輕輕晃。趕車的換了林之孝,他換了身乾淨衣裳,坐在車前,手裡攥著韁繩。周瑞家的跟著,懷裡揣著拜帖。寶釵上車。車簾放下的一瞬,她看見鶯兒站在角門邊,手裡還捏著那塊擦碗的布。車輪壓過凍泥,往東城去。從榮國府到槐樹衚衕,要過兩條橫街,一座石橋。橋下的水結了薄冰,冰麵上嵌著枯葉和碎石。橋頭有個賣炭的老頭,挑擔走過,扁擔咯吱響。寶釵坐在車內,手擱在膝上。車簾被風掀起一角,她看見街邊的鋪子正在下板開門。一個夥計拿著長竿挑燈籠,燈籠紙是紅的,裡頭蠟燭早已滅了。到了槐樹衚衕口,車停了。林之孝在外頭低聲道:“奶奶,前頭就是。”寶釵掀簾看了一眼。衚衕窄,兩邊都是高牆。第三家門口果然有兩棵老槐,槐枝子伸過牆頭,光禿禿的。門前一副石鼓,鼓麵上的浮雕已被磨得模糊。門是黑漆的,門環是黃銅的,擦得亮。門簷下掛著一盞燈籠,白紙紅字——“傅”。周瑞家的上前叩門。門環碰在銅座上,響了三聲。門開了一縫。一箇中年門房露出半張臉,眼珠子上下打了兩個滾。周瑞家的把拜帖遞上:“榮國府賈家內眷,求見傅大人。有要事相商。”門房接過帖子,看了一眼,又把她們打量了一回。目光在寶釵身上多停了一瞬。那藕荷色在灰牆下很顯眼。“等著。”門房把門掩上。衚衕裡靜。風吹過老槐的枯枝,發出一陣細密的響聲。槐樹皮上有乾裂的溝紋,溝紋裡積著塵土。周瑞家的退到寶釵身邊,低聲道:“奶奶,站進來些,風口。”寶釵往牆根挪了半步。石鼓旁邊有一灘化開的雪水,映著天上灰色的雲。門重新開了。門房道:“傅大人在書房見客。隨我來。”院子比外頭看起來深。過了影壁,是一條青磚甬道。磚縫裡長著乾枯的苔蘚。兩邊是廂房,窗紙新糊過,白得晃眼。廊下襬著幾盆枯了的菊花,枝乾還在盆裡立著,花瓣早已落儘。門房領著她們穿過垂花門,又過了一進院子。這進院子的地麵是方磚墁的,磚麵掃得乾淨,隻角落裡有幾片被風吹來的枯槐葉。書房在東廂。門前站著一個穿灰布夾袍的小廝,看見她們過來,把簾子打起來。簾子是青布棉簾,裡頭的棉絮厚,掀起時帶出一股暖氣。寶釵跨進門檻。書房不大。迎麵是一張紫檀大案,案上擱著文房四寶。筆架上掛著幾管舊筆,筆頭已經洗得發白。案角擺著一隻銅香爐,爐裡燃著一截檀香,青煙直直地往上走。左手一麵牆,全是書架子。架上的書排列得緊,書脊上的簽條顏色深淺不一。右手是一排窗戶,窗紙白淨,透進來的光把屋子照得亮而不刺。傅向泉坐在案後。他四十出頭。臉麵白淨,眉毛濃,眉梢微微下垂。留著短鬚,須色比頭髮深,修剪得齊。穿一件香色緞麵夾袍,領口露出一截白綢裡衣。手指擱在案上,指節粗大,指甲剪得短。手邊放著一隻青花茶盞,盞裡的茶水還剩半盞。他正在看一件公文。聽見簾子響,冇有立刻抬頭。手指在公文上點了一下,又翻過一頁,才抬起眼來。目光先落在周瑞家的身上,然後移到寶釵。他看了她一眼。很短。然後放下筆。“賈府的?”他問。聲音不高,帶著山東口音的底子,每個字都收得乾淨。周瑞家的忙遞上拜帖:“奴婢是榮國府王夫人的陪房。這是我們府上寶二奶奶,今日來給大人請安。”傅向泉接過拜帖,冇有看,放在案角。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目光才重新落到寶釵身上。“寶二奶奶。”他把這三個字唸了一遍,“賈寶玉的妻室?”寶釵福了一福:“正是。”傅向泉把茶盞放下。盞底碰在紫檀案上,發出一聲清響。“賈家的案子,本官是主辦。”他道,“按規矩,案子審結前,不接見犯人家屬。”周瑞家的臉色變了一下。寶釵站著,手攏在袖中。“大人說的規矩,民婦明白。”寶釵道,“今日來,不是問案子。是想請大人酌情,容犯人在牢裡少受些苦。他自幼身子弱。”傅向泉看著她。隔著一張紫檀案的距離。香爐裡的檀香灰掉了一截,落在爐麵上。“酌情?”他把這兩字重複了一遍,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一下,“賈寶玉的案子,是上頭交辦下來的。證據已全,隻等畫押定罪。酌情兩個字,輕飄飄的。”周瑞家的膝蓋一軟,就要跪下:“大人——”傅向泉抬手止住她。目光還是停在寶釵身上。“寶二奶奶請坐。”他說。那小廝搬了一張圓凳過來。凳麵是黃花梨的,上鋪一張半舊坐墊。寶釵坐下,腰背挺直。銀鼠裡子的衣襬在凳腳邊微微鋪開。傅向泉靠回椅背。椅子是太師椅,椅背上雕著雲紋。他的手指搭在扶手上,指節慢慢屈起,又伸直。“你說不是來問案子,”他道,“那你來說什麼?”寶釵抬起眼。她的眼睫在窗光裡投下淺影。“說人情。”她道。傅向泉的手停在扶手上。窗外有雀鳥叫了兩聲,又停了。“人情。”他把這兩字擱在舌頭上品了一下,“你家的事,托過不少人罷?”寶釵道:“托過。都不如大人管用。”傅向泉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茶水已經涼了,他皺了皺眉,把茶盞放下。旁邊的小廝忙上前換了一盞熱的。“你說賈寶玉身子弱。”他換了一副語調,慢了一些,“牢裡的飯食他吃不慣?”“他腸胃嬌嫩。府裡的東西,帶進去的多半驗過就不熱了。”寶釵道。傅向泉微微頷首:“這是實情。牢裡的飯食,本官也吃過。糙米煮的,裡頭常有砂。”他把茶盞端在手裡,盞蓋輕輕撥著水麵上的茶葉。“獄中有獄中的規矩。”他道,“不過,規矩之外也有人情。你既然來了,本官也不叫你白跑一趟。”寶釵的手指在袖中輕輕收緊。“多謝大人。”她道。“先彆謝。”傅向泉放下茶盞,“話說在前頭。案子是案子,照應是照應。兩碼事。本官能做的,是讓他牢中飯食稍好些,牢房靠牆避風。其餘的,看案子走到哪一步。”寶釵道:“有這幾樣,便是大恩。”傅向泉看著她。目光從她的臉移到她的手。她的手擱在膝上,手指細白,指甲上冇有蔻丹。“你這趟來,”他忽然道,“你家太太知道?”“太太知道。”“榮國府的王夫人,”他頓了頓,“當年貴妃省親那陣仗,滿京城都看著。如今家裡出了事,太太們不便出門,倒叫你一個年輕媳婦拋頭露麵。”寶釵冇有接話。她坐著,手指在袖中互相攥著。傅向泉又看了她一眼。這次目光多留了一刻。“牢裡的事,本官吩咐下去。”他道,“你還有話麼?”寶釵站起來,又福了一福:“還有一件事。牢裡潮冷,犯人的衣裳單薄。民婦縫了一件夾棉衣,想請大人通融,許他穿著。衣裳已經在府衙驗過,裡頭冇有夾帶。”傅向泉撚著短鬚:“衣裳驗過了?”“驗過了。府衙的差爺看過,棉絮裡外都翻了。”傅向泉不說話。書房裡隻有檀香菸在往上走。小廝站在門邊,一動不動。他終於開口:“衣裳可以穿。旁的不用說了。”寶釵又福了一福。傅向泉站起來。他比坐著時看起來高。肩寬,背直。從案後走出來,袍角擦過紫檀案腿。他走到窗前,伸手推了半扇窗。冷氣灌進來,吹得案上的公文紙嘩啦響了一聲。“天冷。”他望著窗外,“路上慢走。”寶釵道:“謝大人。”她轉身往外走。走到門邊,棉簾掀起的一瞬,傅向泉的聲音從後麵傳過來。“寶二奶奶。”寶釵停步,回過身。傅向泉站在窗前,逆著光。窗外的天色在他肩上勾出一道灰白的輪廓。“你家那個案子,”他慢慢地說,“說重也重,說輕也輕。關鍵在有人肯擔待。”他轉過臉來,光落在他的半邊臉上。一隻眼睛亮,一隻眼睛暗。“你回去想想。”他道,“想通了,再來。”棉簾落下。冷風灌進寶釵的領口,她攏了攏鬥篷。穿過垂花門時,她看見廊下那幾盆枯菊。有一盆的枝乾上還掛著一朵殘花,花瓣已經焦黑,蜷成一團。周瑞家的跟在她身後,一路不說話。嘴唇閉得緊,嘴角往下撇。出了槐樹衚衕,車等在巷口。林之孝蹲在車旁抽菸,看見她們出來,忙把煙桿往鞋底上磕了磕,站起來。“奶奶,回府?”寶釵點頭。上車時,她的腳踩上車凳,腿有些沉。周瑞家的在身後扶了她一把,她坐進車裡,把車簾掖好。車簾落下的那一瞬,她的肩胛骨才慢慢鬆下來。銀鼠裡子貼著後背,裡子上的絨毛已經被體溫焐熱。車子在凍泥上走。街邊的鋪子已經全開了,有人在買炭,有人在裱糊窗紙。一個婦人抱著孩子從車邊經過,孩子的鞋掉了一隻,婦人彎腰去撿。寶釵坐在車內,雙手擱在膝上。食盒冇有帶,膝上空的。她的手指互相搭著,指腹輕輕按在指節上。傅向泉最後那兩句話,在車簾內的暗光裡重新浮起來。想通了,再來。她把這話擱在舌根底下,冇有嚼。車窗外的風把簾角吹起,她看見石橋上的冰麵比來時亮了一些,薄處透出底下的水色。回到榮國府,角門上的舊紗燈還掛著。燈芯早就滅了,燈紙在風裡微微鼓動。鶯兒等在廊下。看見寶釵進來,忙迎上前。她接過鬥篷,手碰到寶釵的指尖。“姑娘,手涼。”寶釵道:“倒碗熱茶。”鶯兒快步去了。寶釵在炕沿上坐下來。炕燒得暖,熱氣透過褥子傳上來。她把腳擱在炕沿,鞋底還沾著外頭的泥。鶯兒端茶進來,又用銅盆打了熱水。寶釵脫了鞋襪,把腳浸進水裡。水溫剛好,熱氣從腳底往上爬。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腳踝。腳踝上有一道襪帶勒出的淺痕。“叫鶯兒去請太太和姨太太過來。”她道,“說我有話。”鶯兒應聲出去。寶釵獨自坐著。腳泡在熱水裡,手端著茶盞。茶是滾水衝的六安瓜片,茶葉慢慢展開。她喝了一口。水燙,舌尖微微發麻。窗外老槐枝子刮過瓦,又響起來。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