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輝 第3章

第3章 銅皮------------------------------------------，轉瞬即至。，陸家府邸占據著半座翠屏山，亭台樓閣依山勢層疊而上，氣勢遠非偏居城西的杜家可比。山門處立著一對丈餘高的石蠱獸，形如蟾蜍，口中含珠，據傳是陸家祖上請動四轉蠱師親手雕琢的鎮宅之物。，抬頭望著那對石蠱獸，麵色平靜。，跟著七八個杜家年輕一輩的子弟。這些人不是來給他助威的——恰恰相反，他們是來看熱鬨的。杜家麒麟子被退婚，這種戲碼在青岩城可不多見。“俊輝哥，要不……咱們還是回吧？”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扯了扯杜俊輝的袖子，臉上滿是不安。他叫杜小山，是杜俊輝二叔的兒子，也是這兩年來為數不多還肯叫他一聲“哥”的人。，隻是邁步跨過了那道山門。，青石鋪地，四角立著聚靈蠱柱，柱身上爬滿了一種名為“吸靈藤”的二轉蠱植，能夠源源不斷地汲取天地真元，讓整座演武場的真元濃度高出外界三成。單是這四根柱子，就抵得上杜家半年的族產收入。，左右兩側各坐著兩位陸家長老。陸雪晴站在父親身側，一身水藍色長裙，腰間繫著一條銀絲軟甲帶——那是煉化了二轉銅皮蠱之後纔會佩戴的束甲帶，既是裝飾，也是實力的宣示。“杜俊輝，你果然來了。”陸鎮山的聲音不鹹不淡，“考慮清楚了？”，目光掠過陸鎮山，落在他身後那隻紫檀木匣上。三隻二轉蠱蟲仍舊安靜地躺在裡麵，金絲蠶蠱、黑星蠱、赤焰蠱，每一隻都價值千金。“考慮清楚了。”杜俊輝從懷中取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展開，上麵墨跡已乾，字跡鋒銳如刀。“這是休書。”。。她怎麼也冇想到，杜俊輝不但拒絕了陸家的“補償”，還敢反過來寫一封休書——一個空竅瀕臨崩潰的廢物，居然敢休了她陸家的天之驕女？。他緩緩起身，三轉白銀真元的威壓如山嶽般傾瀉而下，將杜俊輝籠罩其中。演武場上的空氣彷彿凝固了，杜家跟來的幾個年輕子弟齊齊後退一步，杜小山的雙腿都在打顫。

然而杜俊輝站在原地，紋絲不動。

他的衣袍被真元威壓激得獵獵作響，臉上的表情卻平靜得像一口古井。那雙眼睛裡，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憐憫。

“陸伯父。”杜俊輝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整座演武場，“我爹說過一句話——彆人給的，叫施捨。自己掙的，才叫本事。這三隻蠱蟲，你收回去。陸雪晴，我不要了。”

他將休書輕輕一送，那張薄紙便飄向陸雪晴。

紙張落地，輕如鴻毛。

落在陸雪晴耳中，卻重如千鈞。

“杜俊輝！”她終於忍不住了，一把抓過那張休書撕得粉碎，“你一個空竅都快保不住的廢物，憑什麼休我？你有什麼資格休我！”

杜俊輝看著她，目光裡冇有恨意，也冇有嘲諷，隻有一種曆經沉浮之後纔有的平靜。

“憑什麼？”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淡。

“就憑你陸家拿著三隻蠱蟲來買我尊嚴的時候，我爹一個人坐在書房裡，喝了一整夜的悶酒。”

這句話說得極輕，輕得像一聲歎息。

但陸雪晴的臉色，卻在那一瞬間變了好幾變。

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現什麼也說不出口。她從來冇有想過，那個在杜家被人指指點點了兩年的少年，獨自承受的到底是什麼。

陸鎮山的目光微微閃動，似乎在重新審視麵前這個少年。

但隻是片刻，他的麵容便重新恢複了冷硬。他陸鎮山能在青岩城立足三十年，靠的不是心軟。今日杜俊輝當眾寫下休書，便是在打他陸家的臉。這個場子，必須找回來。

“杜俊輝。”陸鎮山重新坐下，聲音變得平靜而危險，“你既然有骨氣休我女兒，想必對自己的實力很有信心。既然如此，不如讓雪晴與你過上一場，也好讓在座諸位看看——杜家的麒麟子，究竟還剩幾分本事。”

此言一出，杜家跟來的幾個年輕子弟臉色都變了。

陸雪晴是一轉巔峰、半步二轉的修為，體內青銅真元渾厚無比，更煉化了一隻二轉銅皮蠱。而杜俊輝呢？前幾天測驗時還是一轉初階，空竅瀕臨破碎，連一隻像樣的蠱蟲都驅使不了。這根本不是比試，而是單方麵的碾壓。

“這不公平！”杜小山紅著眼睛喊道。

“公平？”陸鎮山淡淡地掃了他一眼，“這世上哪有什麼公平。拳頭大，就是公平。”

杜俊輝抬手製止了杜小山。

“可以。”

他的回答簡單而乾脆，乾脆得讓陸鎮山都微微一愣。

陸雪晴從高台上躍下，落在演武場中央。她的右手按在腰間束甲帶上，銀絲軟甲泛起一層淡金色的光澤——那是銅皮蠱被啟用的征兆。二轉銅皮蠱，能夠讓蠱師的皮膚變得如赤鐵般堅硬，刀槍不入，尋常一轉蠱蟲的攻擊根本無法破防。

“杜俊輝，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陸雪晴冷冷道。

杜俊輝冇有回答。他隻是雙腳微微分開，重心下沉，擺出一個最基礎的起手式——杜家入門拳法，碎岩拳的起手。這套拳法杜家每一個六歲孩童都會打，簡單到近乎簡陋。

圍觀的人群中響起一陣低低的嗤笑聲。

陸雪晴不再多言。她足尖點地，整個人如一道水藍色的利箭射出，右掌直取杜俊輝的胸口。掌風中帶著青銅真元特有的沉重感，像一塊青銅鑄成的磨盤碾壓而來。

杜俊輝側身，拳出。

碎岩拳第一式，開山。

兩隻拳頭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一聲沉悶的撞擊聲響起，真元碰撞的氣浪向四周席捲，捲起滿地塵埃。陸雪晴隻覺得自己的拳勁像是打在了一座山上，反震之力讓她的虎口微微發麻。

她心中一凜，抽身急退。

杜俊輝卻冇有追擊。他站在原地，緩緩收回拳頭，神色平靜。

“這……這怎麼可能？”陸家的一個年輕子弟瞪大了眼睛，“他一個一轉初階的廢物，居然接住了雪晴姐的掌？”

陸雪晴的臉色也變了。剛纔那一拳中蘊含的力道，分明已經達到了一轉中階的水準。不對，不止是中階——那股真元中帶著一種詭異的吞噬之力，她的銅皮蠱在與那股力量接觸的瞬間，竟然產生了一絲微不可察的震顫。

那是……恐懼。

她的蠱蟲在恐懼。

陸鎮山的眉頭微微皺起。他的眼光遠非那些年輕子弟可比，剛纔杜俊輝出拳的一瞬間，他捕捉到了一絲極其隱晦的赤色光芒——那是二轉赤鐵真元纔有的顏色。

這小子，什麼時候突破到一轉中階了？而且他的真元……

陸鎮山的心頭掠過一絲不安。

演武場上，杜俊輝主動踏出了一步。

碎岩拳第二式，裂石。

他的拳勢簡單、直接，冇有任何花哨的變化，就是一拳，筆直地轟向陸雪晴的麵門。但就是這簡簡單單的一拳，卻帶著一種陸雪晴從未感受過的壓迫感——像一座山，不，像一口深不見底的深淵，正在向她碾壓而來。

陸雪晴咬牙，催動體內全部青銅真元，銅皮蠱的光芒驟然暴漲，將她整個人籠罩在一層赤金色的光暈之中。她雙掌齊出，正麵迎上杜俊輝的拳頭。

拳掌相交。

哢嚓。

一聲清脆的碎裂聲，從陸雪晴的腰間傳來。

那條銀絲軟甲帶，斷了。

陸雪晴整個人被一拳轟退七步，雙腳在青石地麵上犁出兩道淺淺的溝痕。她捂住胸口，臉色蒼白如紙，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她的銅皮蠱，在剛纔那一拳之下，竟然……裂了。

雖然隻是裂開一道微不可見的細紋，但對於以防禦著稱的銅皮蠱而言，這簡直是不可能發生的事。

滿場死寂。

陸鎮山霍然起身，目光死死盯著杜俊輝。他看得分明——剛纔那一拳，杜俊輝的真元在與銅皮蠱接觸的瞬間，產生了一種詭異的波動，像是一隻無形的大口，狠狠咬在了銅皮蠱的防護層上。

那不是攻擊，那是……吞噬。

杜俊輝收回拳頭，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皮膚表麵隱隱浮現出一道極其細微的赤紅色紋路，像一條剛剛吃飽的小蛇，懶洋洋地縮回他的空竅之中。

他感受著空竅內那隻噬空蠱傳來的滿足感，嘴角微微上揚。

銅皮蠱的味道，比預想中要好。

杜俊輝抬起頭，目光越過陸雪晴，落在陸鎮山臉上。

“陸伯父。”他的聲音平靜得近乎淡漠，“比試點到為止。今日之事，到此為止。休書已寫，婚約已解，杜家與陸家兩不相欠。”

說罷，他轉身，向山門外走去。

杜小山愣了一瞬，隨即滿臉通紅地跟了上去，眼中滿是抑製不住的激動。其餘幾個杜家子弟麵麵相覷，也連忙跟上，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站住。”

陸鎮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低沉而危險。

杜俊輝停下腳步，冇有回頭。

“杜俊輝，你空竅裡的那隻蠱……是什麼東西？”

陸鎮山的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一絲忌憚。

杜俊輝沉默片刻，而後緩緩側過頭，月光下，他的側臉線條如刀削斧鑿，嘴角掛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陸伯父見多識廣，不妨自己猜猜看。”

說完，他大步走出了陸家山門。

身後，陸鎮山站在原地，麵沉如水。

陸雪晴跌坐在演武場上，手捂著腰間斷裂的束甲帶，望著那道漸行漸遠的黑色背影，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失去了什麼。

不是婚約。

是彆的什麼東西。

是她曾經看輕過，卻再也追不回來的東西。

……

夜。

杜家後山，一片荒僻的亂石崗中。

杜俊輝盤膝坐在一塊青石之上，雙手結印，引導著噬空蠱在空竅中緩緩遊走。今天吞噬的那一口銅皮蠱真元，正在被他一點一點地煉化。那些原本屬於陸雪晴的真元，此刻正沿著他空竅中新開辟的第一條支脈流淌，漸漸與他的青銅真元融為一體。

枯木真君的虛影從戒指中飄出，負手而立，望著頭頂的星空。

“小子，今日那一拳，你用了噬空訣的‘吞’字訣。”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讚許，“不過火候太淺，隻吞了她銅皮蠱的一絲真元皮毛。若你的修為再高一層，那一拳便能將那整隻銅皮蠱從她空竅裡拽出來，一口吞掉。”

杜俊輝睜開眼睛，瞳孔深處的赤色光芒一閃而逝。

“不急。”

他的聲音平靜而堅定。

“有的是時間。”

枯木真君看了他一眼，蒼老的麵容上浮現出一抹笑意。五百年來，他見過太多驚才絕豔的天才，也見過太多心比天高的狂徒。但像杜俊輝這樣的少年，他是頭一回遇到。

沉得住氣，耐得住寂寞，捱得住痛。

這樣的人，要麼死在半路上，要麼走到所有人前麵。

“對了。”枯木真君忽然開口，“今日你走之後，陸家那個丫頭在演武場上坐了很久。老夫瞧她看你背影的眼神，有點意思。”

杜俊輝冇有說話。

他隻是抬起頭，望向頭頂的星空。

今夜無月，星河璀璨。

他的空竅深處，噬空蠱正在緩緩啃噬著竅壁上的一道舊裂痕，將那口天生的井，一點一點地拓展成一片更大的水域。

第二條支脈的雛形，已然浮現。

……

三日後，一條訊息傳遍了青岩城——

陸家大小姐陸雪晴的銅皮蠱，在那一戰之後便陷入沉睡，無論如何也無法喚醒。陸家請動了城中最好的蠱醫診視，得到的結論是：銅皮蠱的本源真元，被人吞噬了一成。

而那個吞噬者，是杜家那個空竅瀕臨破碎的廢物。

訊息傳開，滿城嘩然。

與此同時，杜家後山的亂石崗中，杜俊輝盤膝而坐，周身的氣息正在節節攀升。他的空竅中，青銅真元翻湧如潮，沿著新開辟的第二條支脈奔騰流轉，發出低沉的轟鳴聲。

噬空訣第一篇，養蠱，大成。

一轉高階。

杜俊輝睜開眼睛，望向青岩城的方向，目光平靜如水。

“陸家，隻是一個開始。”

他喃喃自語，聲音低得隻有戒指裡的枯木真君能夠聽見。

枯木真君笑了一聲，蒼老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期待。

“不錯。接下來，該裂竅了。”

《銅皮吟》

休書一紙輕如羽，

銅皮三尺裂如泥。

莫道少年空竅碎，

竅中養得噬天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