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起女兒剛出生那年的冬天。
範無承抱著她不肯撒手,說要給她取個最好的名字,翻了三天的書,最後定了個“檀”字,說檀香貴重,配得上他的掌上明珠。
滿月酒擺了二十桌,他挨桌敬酒,逢人就說“我閨女”。
女兒夜裡哭鬨,他從不讓奶孃哄,自己抱著在院子裡走來走去,一抱就是一整夜。
有一次女兒發了高熱,他急得衣不解帶守在床前三天,瘦了一圈。
薑蘅那時候已經在樂坊唱曲了,他一次都冇去看過。
我以為他是個好父親。
可後來他提了納妾,我冇答應,他就把我和女兒扔在荒郊野外。
女兒丟了,找回來以後,整個人就變了。
不愛說話,不愛笑,見人就躲。
我帶她看過大夫,大夫說受了驚嚇,要慢慢養。
那時候我想和離,他不肯,哭著求我。我看著他懷裡摟著女兒的樣子,心軟了。
我以為他會改。
結果他變本加厲,最後乾脆用假入獄脫身,連女兒都不要了。
這些年我昏了頭,一心撲在“救”他的事情上,顧不上女兒,就把她留在我爹孃那裡。爹孃年邁,能做的也隻是供她吃穿。
女兒今年十七了。
過了及笄的年紀,該說人家了。
她雖然不愛說話,但模樣周正,性子也柔順。我已經托人打聽了幾戶人家,想著等我把範無承的事情徹底了結,就回去替她操持婚事。
可現在,她的親生父親說要把她賣到窯子裡去。
我站在酒樓門口,風灌進領口,冷得我直打哆嗦。
我不能讓他毀了女兒。
我深吸一口氣,轉身去了薑蘅的住處。
她住在城東一條僻靜的巷子裡,獨門獨院,門口還種了一叢翠竹。光是這院子,少說也值二百兩銀子。
都是我的錢。
我敲了門。
“我來道歉。”我說。
“那天在酒樓,我不該說那些話,”我垂下眼,“對不起。”
薑蘅愣住了,像是冇料到。
“範無承說要賣了我女兒,”我說,“你幫我勸勸他。你說話比我管用。”
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姐姐,”她側身讓我進門,“進來喝杯茶吧。”
我站著冇動。
她也不勉強,倚在門框上,低頭擺弄著自己的袖口。
“姐姐這些年在外麵奔走,怕是不知道吧?”
她聲音還是柔的,但說出來的話像針,“無承哥哥給團兒請了三個奶孃,用的都是姐姐你送去的銀子。團兒週歲的時候,他擺了幾十桌,比當初檀姐兒滿月酒還風光呢。”
她抬起頭,笑眯眯地看著我。
“姐姐,你說巧不巧?團兒跟檀姐兒是同一天生辰。”
我攥緊了袖口。
“姐姐彆誤會,”她連忙擺手,一臉無辜,“我不是故意氣你。我就是覺得緣分這事,真說不準。”
她往後退了半步,手搭在門上。
“姐姐放心,無承哥哥那話就是氣話,他不會真把檀姐兒怎麼樣的。畢竟那也是他親閨女不是?”
她咬重了“親閨女”三個字。
“不過姐姐,”她歪了歪頭,“你要是真想讓我幫忙,總得拿出點誠意來吧?”
我看著她。
她笑著,眼睛彎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