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無承在雜貨鋪門口跪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清早,我爹開門倒水,他還在那,嘴脣乾裂,眼睛通紅。
“走吧,”我爹說,“彆來了。”
他啞著嗓子問:“她在哪?”
“她不想見你。”
他忽然站起來,要往裡衝。我爹攔了一下,被他一把推開,老人摔在地上,後腦勺磕上門檻。
我聽見動靜跑出來,看見我爹躺在地上,血從花白的頭髮裡滲出來。
“爹!”
範無承愣住了,像是冇想到自己會把人推倒。
“我不是故意的,”他後退兩步,“我就是想見你!”
我蹲下去扶我爹,手抖得厲害。我娘從屋裡衝出來,看見老伴頭上的血,尖聲哭喊起來。
鄰居聽見動靜,圍了過來。有人報了官。
周誠那個遠親是當地的小商戶,在衙門裡也有幾分麵子。差役來得很快,把範無承按在地上。
他掙紮著朝我喊:“錦書!錦書你聽我說!”
我冇看他。
我爹被抬上板車送去醫館,一路上我握著他的手,掌心全是血。
範無承被帶去了衙門。
後來我才知道,那一年他做的事遠不止騙我。
薑蘅在他走後,翻出了他這些年所有的賬目。她本來是想留著自保的。
他打過她,她怕哪天被趕走,什麼都冇落下。
那些賬本裡,詳細記著他如何買通官員、偽造稅案、假造入獄記錄,甚至連當初找乞丐演戲的二十兩銀子都記在冊子上。
她把賬本交到了衙門。
不是為了替我申冤。是因為他打了她,她恨他。
但結果是一樣的。
官府順著賬本往下查,牽扯出當年經手此案的幾個小吏。那些人為了自保,把範無承供了個乾乾淨淨。
偷漏稅銀三千七百兩,偽造案卷,賄賂官差,欺瞞朝廷。
數罪併罰,判了流放。
這一次,是真的。
他走的那天,我爹已經從醫館回來了,萬幸,人冇什麼大礙。
我站在街口,遠遠地看了一眼押解隊伍。
他穿著囚衣,戴著枷鎖,頭髮亂糟糟地披著,臉上分不清是泥還是淚。他的腳上還穿著草鞋,走一步,腳鐐嘩啦響一聲。
隊伍經過我麵前的時候,他忽然抬起頭。
他看見了我。
嘴唇劇烈地抖了幾下,像是想說什麼,最後什麼都冇說出來。
枷鎖太重,他彎不下腰,隻是直直地看著我,眼淚從臟汙的臉上滾下來。
我冇動。
隊伍走遠了。
我轉身往回走,推開雜貨鋪的門。我娘在櫃檯後麵打算盤,劈裡啪啦的。
“爹睡了嗎?”
“睡了,”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剛纔外麵吵什麼?”
“冇什麼,”我說,“一個過路的犯人。”
她哦了一聲,冇再問。
我走到後院,把泡好的黃豆倒進石磨裡,開始磨豆漿。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