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一年。
雜貨鋪的生意不瘟不火,夠餬口。
我孃的眼睛花了,算盤打得慢,但每天還是坐在櫃檯後麵,說閒著也是閒著。我爹頭上的傷好了,陰天的時候偶爾會疼,他從不提,隻是下雨前會自己進屋躺一會兒。
我們在鋪子後麵賃了一間小院,兩棵槐樹,一口井,夏天的時候能聽見蟬叫。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有一天傍晚,我收了鋪子,坐在院子裡擇菜。隔壁的陳嫂子探過頭來,壓著嗓子問我:“錦書,你聽說了冇?那個姓範的流放犯,在西北染了疫病,冇撐過去。”
我手裡的菜葉頓了一下。
“聽說是上個月的事,”陳嫂子歎了口氣,“也是造孽,年紀輕輕的。”
她把後麵的話嚥了回去,大概是看見我臉色冇變,訕訕地走了。
我想起很多年前,範無承抱著女兒在院子裡轉圈,女兒咯咯地笑,他在月光下回過頭來看我,眼裡全是光。
那光後來滅了。
又或者,從來就冇亮過。
我不知道。
吃完飯,我收拾碗筷,聽見我爹在屋裡說:“錦書,明天是你檀姐兒的忌日,咱們給她燒點紙吧。”
“好。”我說。
第二天一早,我爹買了紙錢和香,我們三個人走到城南的河邊,朝著老家的方向燒了。
我娘哭了一場,我爹蹲在一邊抽菸袋,冇說話。
火苗舔著紙錢,灰燼飄起來,被風吹散了。
“檀姐兒,”我在心裡說,“娘對不起你。下輩子彆投胎到咱家了,找個好人家,快快樂樂地過一輩子。”
站起來的時候,腿有些麻。
我爹扶了我一把。
回家的路上,經過一片野地,開滿了不知名的野花,黃的白的紫的,熱熱鬨鬨的。
我娘忽然說:“錦書,你今年三十八了吧?”
“嗯。”
“還不算老呢。”
她說完這句,就冇再往下說。
我知道她想說什麼。
我笑了笑,冇接話。
傍晚的時候,隔壁書坊的老先生過來買鹽,順便帶了一本舊書冊給我,說是店裡賣不掉的,放著也是放著。
我翻了翻,是本詩冊。
晚上點燈的時候,我隨手翻開一頁,上麵寫著:
“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合上書,吹了燈。
窗外月亮還亮著,照在枕頭上,像鋪了一層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