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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病 第2章

作者:陳小苗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5-06 02:04:09

第2章 姐姐的規則------------------------------------------,姐姐陳小苗發明瞭一個遊戲。“不許理她”。:全家人都不許跟我說話。不許看我。不許幫我。誰理我,誰就輸了。。冇有贏家。隻有輸家——我。“媽,從今天開始,咱們誰也彆理知意。”姐姐宣佈這話的時候,正在吃晚飯。她夾了一塊紅燒肉,嚼得滿嘴流油,說話的語氣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冇吭聲。:“小陽,你也不許跟她玩,聽見冇?”,嘴裡塞著飯,含糊地“嗯”了一聲。。他喝了酒,臉紅紅的,眼睛半睜半閉,不知道聽見冇聽見。“那就這麼定了。”姐姐拍了拍手,像會議主持人宣佈散會。。,是不知道說什麼。?求了有用嗎?。冇用。。

第二天早上,我起來燒火。

灶膛裡的火苗舔著鍋底,劈裡啪啦地響。我把米下鍋,蓋上鍋蓋,擦了擦手上的灰。

我媽從屋裡出來。

她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後從我身邊走過去,像冇看見我這個人。

“媽,粥煮上了。”我說。

她冇應。拿起掃帚掃地,掃到我腳邊的時候,掃帚碰了碰我的鞋。她冇抬頭,把掃帚繞了個彎,掃彆的地方去了。

我站在灶台邊,看著她的背影。

以前她也罵我,打我,嫌我礙事。但至少她會罵。會罵,說明她看見我了。

現在她不罵了。

我想起姐姐昨晚說的“不許理她”。

原來不是說著玩的。

吃飯的時候,桌子上一共五個人——我爸、我媽、姐姐、弟弟、我。

碗筷擺好了,粥盛好了,菜端上來了。

冇人叫我。

我自己坐下來,拿起筷子。

姐姐的筷子“啪”地打在我手背上。

“誰讓你坐這兒的?”

我的手背火辣辣地疼。筷子掉在地上,滾到桌子底下。

“去那邊吃。”姐姐朝廚房的方向努了努嘴。

我看了我媽一眼。她在喝粥,眼皮都冇抬。

我看了我爸一眼。他在喝酒,也冇看我。

我站起來,蹲到廚房門口,端起自己的碗。

粥已經不燙了。我一口一口喝著。

弟弟在飯桌上喊:“媽,我要吃肉!”

我媽給他夾了一塊。

姐姐在笑。

冇人看我。

粥喝完了,我把碗端回去。路過飯桌的時候,姐姐的腳伸出來。

我冇看見。絆了一下,碗飛出去,碎在地上。

“啪”的一聲。

很脆。

像骨頭碎掉的聲音。

我媽終於抬頭了。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碗。

“掃了。”她說。

就兩個字。

不是罵我笨手笨腳,不是問我燙著冇。

我蹲下來撿碎瓷片,手指被劃了一道口子,血冒出來。

我冇吭聲。

把碎瓷片攏在一起,用報紙包好,扔進垃圾桶。

然後拿了抹布,把地上的粥漬擦乾淨。

全程冇人說話。

我蹲在地上擦地的時候,餘光看見弟弟在吃肉。嘴巴一嚼一嚼的,腮幫子鼓鼓的。

他看了我一眼。

然後轉過頭,繼續吃。

他冇幫我。

他才六歲。但他知道規則——不許理她。

這個家的規則,連六歲的孩子都學會了。

這樣的日子過了一個星期。

一個星期裡,冇人跟我說話。

我媽不罵我了。姐姐不打我了。弟弟不跟我玩了。我爸……我爸本來就不跟我說話。

家裡安靜得像墳場。

我每天照樣乾活。燒火,做飯,掃地,餵雞。每一件事都做,每一件事都做得比以前更好。

我把地掃得一根頭髮都冇有。

我把雞喂得比誰都準時。

我把飯做得比媽做的還好吃。

我想:如果我把所有事都做得特彆好,他們會不會就不這樣了?

會不會有人跟我說一句話?

哪怕一句“把鹽遞給我”。

哪怕一句“讓一下,擋路了”。

什麼都行。

隻要能聽見有人叫我的名字。

隻要能確認我還存在。

但是冇有。

一個星期。整整一個星期。冇有人叫過“陳知意”這三個字。

我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存在。

也許我是一陣風。也許我是一團影子。也許我早就死了,隻是自己不知道。

我站在鏡子前——不是我媽那麵小圓鏡,是掛在牆上的大衣鏡。

鏡子裡的女孩瘦瘦的,頭髮亂糟糟的,臉上灰撲撲的。

我對著鏡子張了張嘴:“陳知意。”

聲音很小,但鏡子裡的女孩嘴唇動了。

她還活著。

第八天,姐姐在院子裡跟鄰居小孩跳皮筋。

我蹲在牆角摘菜。

“小苗,你妹妹怎麼不跟你們玩?”鄰居小孩問。

姐姐頭都冇回:“她啊,她不正常。腦子有病。”

我的手頓了一下。

腦子有病。

又是這四個字。

從奶奶嘴裡說出來的時候,我還不懂什麼意思。從姐姐嘴裡說出來的時候,我開始懂了。

意思是——你不配跟我們玩。

你是一個腦子有病的、應該被關起來的、不配被喜歡的東西。

我把手裡的菜葉掐斷,扔進籃子裡。

冇說話。

冇反駁。

冇哭。

因為在這個家裡,哭是冇用的。解釋是冇用的。證明自己是正常人,也是冇用的。

他們說你是什麼,你就是什麼。

你說你不是,他們說你撒謊。

你證明你不是,他們說你裝。

你怎麼都是錯的。

因為你生在這個家裡,你就已經是錯的了。

第九天,弟弟生病了。

發燒,燒到三十九度,整個人紅得像煮熟的蝦。我媽急壞了,抱著弟弟就往衛生所跑。

姐姐跟在後麵。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們跑遠。

我想跟上去。

但冇人叫我。

我站在門口,站了很久。

然後回去把弟弟的被子疊好,把他的玩具收進箱子裡,把他冇喝完的水倒掉,杯子洗乾淨。

我不知道為什麼要做這些。

也許是想讓他們知道——我會做事。我有用。彆不要我。

彆不要我。

這四個字,是我從小到大最想說又最不敢說的。

彆不要我。

我已經什麼都冇有了。就剩這個家了。

雖然這個家打我、罵我、嫌我、孤立我。

但它是我唯一的家。

離開這裡,我能去哪?

哪裡都不會要我。

連我媽都不要我了,還有誰會要我?

第十天。

我在廚房洗碗的時候,聽見姐姐在院子裡跟堂妹知畫說話。

“知畫,你明天來我家玩吧,我媽做了紅燒肉。”

知畫的聲音軟軟的:“好啊,小苗姐。知意姐在家嗎?”

姐姐沉默了一下。

“她在。不過你彆理她。她有病,會傳染。”

會傳染。

這三個字像一把刀。

不是捅在心臟上那種刀。是割在皮膚上的那種——一刀一刀,不致命,但每一下都疼。

“傳染病”是要隔離的。

原來在他們眼裡,我連靠近都不配。

我手裡的碗冇拿穩,滑了一下,磕在水槽邊上。

冇碎。

但磕掉了一個小口。

我把它放在最底下,用彆的碗蓋住。

不想讓他們發現。

不是怕被罵。

是怕他們知道我又做錯事了,然後更有理由不理我了。

第十一天,知畫來家裡玩了。

她穿著一件粉色的毛衣,頭髮紮成兩個小揪揪,像年畫上的娃娃。

姐姐帶她在院子裡跳皮筋。兩個人笑得很開心。

我蹲在屋後的角落裡劈柴。

斧頭很重,我的手很小。劈一下,震得虎口發麻。劈一下,木頭濺起的碎屑紮進手背。

我冇停。

劈完了一堆,又劈一堆。

手磨出了泡。泡破了,血和汗混在一起,黏糊糊的。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我媽的手也是這樣。粗糙,乾裂,指甲縫裡永遠洗不乾淨。

我變成她了。

我變成了我恨的那個人。

不。

我比她好。我至少不會打自己的孩子。

可是我不會打自己的孩子又怎樣?我連自己都保護不了。

我連讓人跟我說一句話都做不到。

我有什麼資格說自己比她好?

第十二天。

媽媽終於跟我說話了。

不是主動說的。是冇辦法。

家裡的米缸見底了,我媽要去鎮上買米。但她走不開——弟弟還在發燒,姐姐要上學。

家裡隻剩我。

“你去買米。”她把錢遞給我,眼睛冇看我,“二十斤,彆買少了。”

我接過錢。

錢是皺的。攥在手裡,汗濕了。

“媽。”

她轉身要走。

“媽。”

她停下來。

“……什麼事?”

聲音不耐煩。但我冇在乎。

她跟我說話了。她跟我說話了。哪怕是不耐煩的,哪怕隻是吩咐我乾活,但她說出口了。她看見我了。

“冇事。”我說,“我去買米。”

我跑著去的。五裡路,一口氣跑完。

二十斤米,扛在肩上,壓得肩膀生疼。我冇停。

一路跑回來。

到家的時候,我媽在院子裡。

我把米放下,喘著氣,等她說話。

她看了我一眼。

“放廚房去。”

然後走了。

就四個字。

但夠了。

夠了。

我扛起米袋,往廚房走。肩膀突然不疼了。

她在跟我說話。

她冇有不理我。

她還是我媽媽。

我蹲在廚房裡,把米倒進米缸。一勺一勺,倒得很慢。

倒完了。我坐在廚房地上,靠著米缸,閉上眼睛。

門外麵,姐姐在笑。弟弟在鬨。我媽在罵人。

很吵。

但我覺得安全。

因為在這個家裡,不被聽見的時候,纔是最可怕的。

被罵,至少說明你還存在。

被看見,哪怕是被厭惡地看見,也比被當作空氣好。

這就是我在那個家裡學會的第四件事:

被討厭,比被忽略好。

因為被討厭,你還活著。

被忽略,你就死了。

但學會這件事的時候,我才十歲。

十歲的孩子不應該知道這些。

十歲的孩子應該想的是明天跟誰跳皮筋、明天穿什麼裙子、明天吃什麼零食。

十歲的陳知意想的是什麼?

她想的是:怎麼讓他們看見我。怎麼讓他們不討厭我。怎麼讓他們把我當人看。

十歲的陳知意不知道答案。

她隻知道:燒火、做飯、掃地、餵雞、買米、劈柴。

把這些做好,也許就夠了。

也許她就值得被愛了。

也許她就是一個好孩子了。

她不是好孩子也沒關係。

她隻是想被看見。

哪怕一眼。

哪怕是被恨的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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