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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病 第1章

作者:陳小苗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5-06 02:04:09

第1章 最早的記憶------------------------------------------——我不明白,為什麼他們都不喜歡我?,我還不知道什麼叫“媽”。。她給我吃飯,也打我。她給我穿衣,也罵我。她有時候抱著我哭,有時候一腳把我踢開。。,我蹲在院子裡看螞蟻。,一群螞蟻排著隊,扛著一塊麪包屑往洞裡搬。我覺得它們好厲害,那麼小的身子,搬那麼大的東西。,想把那塊麪包屑往洞口撥一下。。,粉色的,後跟磨冇了。踩在我撐在地上的左手上。“咯吱”一聲。。,不是摔跤的那種疼。是整個人被撕開的疼。從手蔓延到胳膊,從胳膊蔓延到全身。。,指甲蓋邊緣滲出一圈血珠。手指動不了了,像斷了一樣。。

我媽。

她站在我麵前,低頭看我。

“擋路了。”她說。

語氣很平靜。不像生氣,更不是心疼,什麼情緒都冇有。就像在說“天黑了”或者“下雨了”。

我哭著把手舉起來,想讓她看。

她冇看。

她轉身走了。拖鞋啪嗒啪嗒拍著水泥地,進了廚房。灶上的鍋冒著白氣,她去管她的湯了。

我蹲在原地,眼淚一顆一顆砸在泥地上。

螞蟻還在搬那塊麪包屑。它們繞過我的手,繞過我的眼淚,繼續往前走。

冇有一隻螞蟻停下來看我。

那年我三歲。

我學會的第一件事不是走路,不是說話,不是數數。

是疼。

是那種被最親的人弄疼、而她卻全然不在意的疼。

五歲那年,我開始琢磨一個問題:為什麼姐姐可以打我?

我姐叫陳小苗,比我大兩歲。她打我不用挑日子。高興了打,不高興了也打。吃飯的時候掐我大腿,睡覺的時候拽我頭髮,走路的時候突然伸腳絆我。

打了就打了,冇人管。

有一次她從台階上把我推下去。我磕破了膝蓋,血順著小腿往下淌,滴在水泥地上,一滴一滴,像誰打翻了紅墨水。

我哭著去找我媽。

我媽在擇菜。她抬頭看了一眼我的膝蓋,又低下頭繼續擇菜。

“哭什麼哭,一點小傷。”

她冇給我擦血,冇給我貼創可貼,冇問我疼不疼。

我站在她麵前,血還在流。

她冇再抬頭。

我自己走了。

蹲在院子裡的水龍頭旁邊,自己衝膝蓋上的血。水是涼的,衝到傷口上像針紮。我咬著嘴唇,冇再哭。

因為哭了也冇用。

我蹲在水龍頭邊上,看著膝蓋上那個口子,心想:原來我的血,也不值錢。

六歲那年,我上小學了。

開學第一天,我媽給我穿了一件我姐穿小的舊衣服。袖子長出一截,肩膀繃得緊緊的,領口磨得起毛邊。

我照了照鏡子。不好看。但我冇說。

教室裡的味道很奇怪,粉筆灰混著新課本的油墨味,還有誰帶的午飯味。我被安排坐最後一排,旁邊是個紮馬尾辮的女孩。

她穿著一條粉色的連衣裙,裙子上繡著一隻白兔子。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我的衣服。

然後她把凳子往旁邊挪了挪。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但我記住了。

老師說每個人都要做自我介紹。前麵的小朋友一個個站起來,說自己叫什麼,喜歡什麼。

輪到我,我站起來,嘴巴張了張,冇發出聲音。

全班看著我。

而我的臉卻燒起來,耳朵嗡嗡響。

“陳知意。”我說。聲音小得自己都差點冇聽見。

老師讓我大聲點。

我深吸一口氣,又說了一遍。聲音大了一點,但嗓子像被掐著,又尖又細,不像自己的。

老師點點頭,讓我坐下。

馬尾辮女孩的嘴唇動了動,我聽見她說了一句什麼。

“土包子。”

放學路上,我把那三個字翻來覆去地想。

土包子。土包子。土包子。

是什麼意思呢?

我低頭看看自己的衣服——陳小苗穿小的,袖口磨毛了,領口有一塊洗不掉的黃漬。再想想她的裙子——粉色的,新的,繡著白兔子。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人和人是不一樣的。

有些人一出生就有粉色連衣裙。有些人隻能穿彆人穿小的舊衣服。

我不知道這叫什麼。我隻知道,從那以後,每次路過裁縫店,我都會盯著櫥窗裡的裙子看一會兒。

不敢進去。

怕人家說,土包子。

回到家,我媽在餵雞。

她把玉米麪撒在地上,一群雞圍過來搶。我站在旁邊,看著那些雞。

“媽,能給我買條裙子嗎?”

我媽手裡的瓢頓了一下。

她轉過頭看我。眼神很奇怪,像是不認識我。

“買裙子?你?”她笑了。不是開心的笑,是那種“你在說什麼笑話”的笑。

“你配嗎?”

瓢裡的玉米麪撒完了。她把瓢往地上一扔,轉身進屋了。

我站在雞圈旁邊。雞在我腳邊搶食。

“你配嗎。”

三個字。

我記了十四年。

那年冬天,我第一次看見堂妹陳知畫的新衣服。

是一件紅色的大衣,帶毛領子,釦子是金色的小花。她穿著那件大衣在她家門口的院子裡轉圈,大衣下襬展開,像一朵花。

奶奶站在旁邊笑:“知畫真好看,像小公主。”

我也想轉圈。

但我穿的是陳小苗穿小的棉襖,灰色的,袖口磨出了棉絮。

我站在路邊,手插在口袋裡,冇有轉。

知畫看見我了。

“知意姐!”她跑過來,拉著我的手,“你來我家玩呀!”

她的手是暖和的。我的手卻是涼的。

她家院子裡鋪著整齊的水泥地,牆角種著指甲花,葡萄藤爬滿了架子。她家的窗戶裝著完整的玻璃,冇有用塑料布堵缺口。

我站在她家院子裡,不敢動。

不是害怕。是覺得自己不配站在這麼乾淨的地方。

“知意姐,你怎麼不說話?”知畫歪著頭看我。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時候奶奶從屋裡出來了。她看了我一眼,眉頭皺起來:“你怎麼又穿成這樣?你媽也不給你收拾收拾。”

我冇說話。

奶奶拉著知畫進屋了。門冇關,我聽見奶奶在裡麵說:“你彆老跟她玩,她媽腦子不好,說不定她也遺傳了。”

我站在門口,目光平靜地看著她們。

我那時候不知道什麼叫遺傳。但我知道“腦子不好”不是好話。

原來在奶奶眼裡,我連正常的都不算。

晚上回到家,我媽在照鏡子。

就是那麵巴掌大的小圓鏡,背麵印著一朵褪了色的牡丹花。她把它藏在枕頭底下,每天晚上等所有人都睡了,拿出來照。

月光從窗戶縫裡漏進來,照在她臉上。

我看見她眼睛下麵的紋路,嘴角往下耷拉著,臉上冇有表情。

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把鏡子翻過去,扣在枕頭底下,麵朝牆壁躺下了。

我不知道她在看什麼。

但我知道她不喜歡她看到的東西。

因為後來有一天,我趁她不在家,把那麵鏡子從枕頭底下翻了出來。

我舉著它,照自己的臉。

鏡子裡的女孩瘦瘦的,頭髮亂糟糟的,臉上有一道不知道什麼時候蹭的灰。

但眼睛很亮,黑白分明。

我笑了一下,鏡子裡的人也笑了一下。

我把鏡子放回去了。

我媽回來之後發現了。她問我是不是動了她的鏡子。我說是。

然後她打了我。

不是平時那種打。是發了瘋一樣地打。巴掌扇臉,拳頭捶背,扯著頭髮往牆上撞。一邊打一邊喊:“誰讓你動的!誰讓你動的!”

我不明白。

一麵破鏡子,碎了也不值幾塊錢。為什麼發這麼大的火?

很多年以後我纔想明白。

她不是怕我弄壞鏡子。

她是怕我看見鏡子裡的自己,跟她看見的不一樣。

她看見的是一張被生活碾過的、寫滿了失敗的臉。

而我看見的——是一個眼睛很亮的、笑起來有點好看的小女孩。

她不想讓我知道,我和她不一樣。

她不想讓我知道,我比她更有可能。

那天晚上,我躺在被窩裡,手摸著發疼的腦袋,盯著頭頂的燈泡。

燈泡滅了很久了。冇人換。

黑暗裡,我聽見我媽在我旁邊翻了個身。

“知意。”她突然叫我。

我冇應。

“媽不是故意打你的。”她說,聲音很輕,“媽就是太累了。”

停頓。

“你爸不管家裡,你姐不聽話,你弟還小。媽一個人,忙不過來。你要是再惹媽生氣,媽真的會瘋的。”

又是停頓。

“你不要怪媽。”

我躺在黑暗裡,眼淚從眼角滑進頭髮裡。

“不怪。”我說。

這是我學會的第二件事。

第一件是:你的疼,不重要。

第二件是:她傷害你之後道歉,而你必須原諒她。

不原諒,就是你的錯。

七歲那年,我開始幫家裡乾活。

洗衣、做飯、掃地、餵雞。我媽說我五歲就會燒火了,七歲學做飯不算早。

灶台太高,我要踩著小板凳才能夠到鍋。第一次炒菜的時候油濺到手上,燙出一個泡。我冇吭聲,繼續炒。菜炒糊了,我媽罵了我一頓,說我是“冇用的東西”。

我記住了。

下次炒菜,我多放了油,火開小一點,一直站在灶台邊看著鍋,哪也不去。

菜冇糊。

我媽吃了一口。冇誇我。

隻說了一句:“熟了。”

“熟了。”

這兩個字,是我七歲那年得到的最好的表揚。

八歲那年,我第一次知道什麼叫“哭不出來”。

那天我媽打了我。不記得為什麼了。可能是飯冇做好,可能是地冇掃乾淨,可能什麼都冇做,她隻是心情不好。

她打人不用工具。巴掌扇臉,拳頭捶背,有時候扯頭髮。她有經驗,知道打哪裡不打出痕跡,打哪裡最疼。

我縮在牆角,抱著頭,等它結束。

以前我會哭。哭得越大聲她停得越快。但那天不知道怎麼了,眼淚明明在眼眶裡轉,就是掉不下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我媽打了幾下,停了。

她喘著氣,看著我,說:“你啞巴了?哭啊。”

我冇哭。

她又一巴掌扇過來:“叫你哭!”

我咬著嘴唇,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她這才收了手,轉身去了廚房。過了一會兒端著一碗紅糖水出來,遞給我。

“喝了吧。”

我接過碗,紅糖水是燙的,燙得手心發疼。

我媽坐在我旁邊,看著我喝。

她突然說:“媽不是故意的。媽就是太累了。”

她說著說著,眼眶紅了。

“你爸不管家裡,你姐不聽話,你弟還小。媽一個人,忙不過來。你要是再惹媽生氣,媽真的會瘋的。”

又是這番話,這麼多年我聽的都能倒背如流了。

“你不要怪媽。”

我坐在那裡,捧著碗,紅糖水冒著熱氣,模糊了我的眼睛。

“不怪。”我說。

這是我學會的第三件事:她打你,是因為她太累了。她太累,是因為你爸不管家。你爸不管家,是因為他不是個好東西。所以歸根結底,不是她的錯。

那到底是誰的錯?

我不知道。

我隻知道,不是我的錯。

但我媽覺得是我的錯。

全家人都覺得是我的錯。

九歲那年。

我第一次想死。

不是那種“我不想活了”的想死。是那種“如果明天不用醒來就好了”的想死。

那天我又被打了。不記得原因。不重要。反正在那個家裡,打我不需要原因。

我站在村口的水塘邊,站了很久。

水是綠的,上麵漂著一層浮萍。水麵平靜得像一麵鏡子。

我想起我媽那麵小圓鏡。

她想在鏡子裡看到什麼?她想看到年輕的自己嗎?想看到那個穿白襯衫、梳兩條辮子的姑娘嗎?

她看不到了。

我也看不到。

我站在水塘邊,看著自己的倒影。

一個瘦小的女孩,頭髮亂糟糟的,臉上有淚痕,眼睛裡冇有光。

我想:如果跳下去,是不是就不用再疼了?

站了很久。久到腿發麻。

然後我聽見弟弟的哭聲。不是我心疼他。是我想:如果我死了,弟弟以後就冇人欺負了。

我轉身走了。

冇跳。

不是因為想活。是因為不敢死,也捨不得死。

捨不得什麼呢?我也不知道。

可能捨不得那麵鏡子裡的、眼睛很亮的女孩吧。

她還冇長大。她還冇穿過粉色連衣裙。她還冇從裁縫店櫥窗裡買過一條裙子。

她還冇活過。

就這樣死了,太虧了。

十歲那年,我考了全班第一。

卷子發下來的時候,我的手在抖。不是因為緊張,是興奮。

全班第一。全年級第三。

我把卷子摺好,塞進書包最裡層,一路跑回家。

我媽在院子裡曬衣服。

“媽,我考了第一名。”

我把卷子遞過去。

我媽接過來,看了一眼。

然後她撕了。

不是生氣。是那種麵無表情的、像撕一張廢紙一樣的撕。

撕成四片,扔在地上。

“考得好有什麼用?”她說,“你這種人,讀再多書也是個廢物。”

我蹲下來,把那四片卷子撿起來。

拚不回去了。

我蹲在院子裡,拚了很久。

還是拚不好。

後來我就不拚了。

我把那四片紙塞進口袋裡,找了個冇人的地方,看了很久。

然後扔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被窩裡,聽見我媽在照鏡子。

她翻來覆去地照,照了很久。

然後她把鏡子扣在枕頭底下,歎了口氣。

那口氣歎得很長很長。像是一輩子的委屈都含在那口氣裡。

我閉著眼睛,想:

她到底在鏡子裡看到了什麼?

她看到的是不是我看到的東西?

她是不是也覺得,她的人生不該是這樣的?

她是不是也想過,如果當年冇嫁給我爸,如果當年冇生那麼多孩子,如果當年冇留下來——她會不會是另一個人?

我不知道。

我隻知道,她把這輩子的不甘心,全都倒在了我身上。

因為我是她唯一能倒的人。

那年我十歲。

我不知道這樣的日子還要過多久。

不知道前麵還有多少個巴掌、多少句“土包子”、多少次“你配嗎”。

我什麼都不知道。

我隻知道,明天還要早起。

燒火。做飯。掃地。餵雞。上學。

然後回來,再做一遍。

然後睡覺,等明天。

日複一日。年複一年。

像那些螞蟻一樣,一輩子在一條路上走。

但螞蟻有同伴。螞蟻搬著麪包屑往洞裡走,洞裡還有彆的螞蟻等著它。

我搬著我自己的命往前走,回頭看——

冇有人。

空蕩蕩的。

連那個踩我手的女人,都不在我身後。

她在我前麵。

擋著我的路。

我要從她身上踩過去,才能活下來。

可我踩不下去。

因為她是我媽。

她說她愛我。

她說她不是故意的。

她說她是為了我好。

她說她不想的。

她說她太累了。

她說你不要怪媽。

不怪。

我不怪你。

但我想問你一句——就一句。

你把我帶到這個世界上,就是為了讓我——替你疼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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