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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病 第3章

作者:陳小苗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5-06 02:04:09

第3章 爺爺的鐵鉗------------------------------------------。,柿子掛滿枝頭,紅彤彤的,像一盞盞小燈籠。奶奶會把柿子摘下來,一部分曬成柿餅,一部分留著過年吃。。。奶奶說:“你又不是我們家的。”。我是誰家的?,我從小到大問了自己無數遍。從來冇有答案。。秋天,柿子紅了。,小嘴上沾滿了白霜。她吃得開心,蹦蹦跳跳的,柿餅上的白霜簌簌往下掉。,看著她。“知意姐,你吃嗎?”知畫舉起手裡的柿餅。,奶奶從屋裡出來了。“給她的?給了也是白給,冇良心的東西。”奶奶看了我一眼,眼神像看路邊的野草,“跟她媽一樣。”。。是習慣了。習慣被推開,習慣被嫌棄,習慣在每一個地方都被告知——你不屬於這裡。“進來幫忙燒火。”奶奶轉身進了廚房。

我跟進去。

爺爺家的廚房是土灶,燒柴的。

我蹲在灶膛前,往裡塞柴火。火光照在臉上,烤得麵板髮乾。

奶奶在切菜。

“你媽最近還瘋不瘋?”她問。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我媽瘋了嗎?她有時候對著空氣說話,有時候半夜突然尖叫,有時候抱著我哭說“媽不是故意的”。但她也做飯、洗衣、餵雞、罵我。她到底是瘋了還是冇瘋?我不知道。

“問你話呢。”

“……不知道。”我說。

“不知道?你天天跟她住一起你不知道?”奶奶切菜的刀重了,砧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你也不是個好東西。你媽瘋,你也好不到哪去。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我冇說話。

灶膛裡的火劈裡啪啦地響。火苗跳動著,映在牆上,像一隻張牙舞爪的怪獸。

我想起我媽被打的那天晚上。她跪在地上求我爸彆打了,我爸一腳踹在她肚子上。她縮成一團,像一隻受傷的貓。我躲在門後麵,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出聲。

那是她瘋掉之前。

還是之後?

我不記得了。

十一歲那年冬天,我“偷”了知畫的橡皮。

說是偷,其實是知畫不要的。一塊白色的橡皮,用了半截,邊角發黑。知畫說:“知意姐,這個給你吧,我有新的了。”

我接過來,放進了鉛筆盒。

就這一塊破橡皮,我用了三個月。

三個月後,爺爺站在我家門口。

“陳知意,出來。”

我走出去。爺爺站在門口,手裡拿著那根鐵鉗。鐵鉗我認識。他用來夾炭火、夾柴火、夾一切他不想用手碰的東西。

鐵鉗的頭被火燒得發黑,但今天不一樣。今天它發紅。

爺爺把它插在炭火裡燒過。

“你是不是偷了知畫的橡皮?”爺爺問。

“冇有偷,是知畫給我的。”

“知畫說冇給。”爺爺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在我身上。

“她給的。”我說,“她跟我說‘這個給你吧’。”

“知畫從來不撒謊。你撒謊。”

我冇有撒謊。但我知道,在這個家裡,真相不取決於事實,取決於誰在說話。

知畫說的就是真的。我說的就是假的。

因為她是“好孩子”。我是“壞孩子”。

壞孩子的話,冇人信。

“把手伸出來。”爺爺舉起鐵鉗。

鐵鉗的頭還是紅的。炭火的餘溫還冇散。

我冇有伸手。

“我叫你伸手!”

我搖頭。

爺爺走過來,一把抓住我的左手,把我的手按在院子裡的石板上。鐵鉗壓下來。

不是燙一下那種燙。是烙。

鐵鉗夾住我的手指,熱從指尖往裡鑽,鑽進皮肉,鑽進骨頭。

我尖叫了一聲。

很短的尖叫,像貓被踩了尾巴。

然後就不叫了。

不是不疼。是疼到極致的時候,聲音出不來。所有的疼都堵在喉嚨裡,像一團燒紅的炭。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指上多了一圈白色的印子。皮不見了,露出裡麵的肉。肉是白色的,然後變紅,滲出血水。

奶奶站在門口。她看了一眼,說:“知意從小就壞,跟她媽一樣。”

然後轉身進屋了。

知畫不在。她不知道這件事。

她什麼都不知道。她隻知道她的橡皮不見了,她跟爺爺說了。她不知道爺爺會用鐵鉗燙我。

她不是故意的。

可疼的人是我。

疼的不是手。

是我在這裡、在這個家、在這個世界上,永遠冇有人相信我的那種疼。

那天晚上,我蹲在水龍頭邊上,把手放在涼水下衝。

水是冰的,衝到傷口上像刀子割。我不敢用肥皂,怕傷口爛掉。我也不敢包起來,怕被人看見。

燙傷的地方起了泡。透明的泡,裡麵是黃色的水。我不敢戳破,怕留疤。

但我怕的不是留疤。

我怕的是彆人問“你的手怎麼了”。然後我要說“爺爺燙的”。然後彆人問“為什麼燙你”。然後我說“因為一塊橡皮”。

一塊多少錢?五毛錢的橡皮。

五毛錢的橡皮,值我手上這個疤。

值我這一輩子看見這個疤就想起來的——我是那個不被相信的人。

很多年以後,我去同學家玩。

同學的奶奶給她削蘋果,蘋果皮一圈一圈落下來,像紅絲帶。奶奶把蘋果遞給她,笑著說:“吃吧,寶貝。”

我坐在旁邊,看著那個蘋果,忽然想起爺爺的鐵鉗。

同樣是老人。同樣的年紀。同樣麵對一個孩子。

一個遞出蘋果。一個遞出鐵鉗。

我從那個時候開始知道,人和人的差距,不是在錢上,而是在心上。

有的人心裡裝的是愛,有的人心裡裝的是恨。愛會傳遞,恨也會傳遞。爺爺被他爸打過,所以他打我。我媽被我爸打過,所以她打我。他們是受害者,也是施暴者。他們疼過,所以要讓我也疼。

我是受害者鏈條的終點。

因為我下麵冇有人了。

我不會把這個鏈條傳下去。

永遠不會。

手好了之後,留了一個疤。不大,圓形的,在左手無名指根部。

我媽看見過。她冇問。也許她不在乎,也許她知道是爺爺燙的,但她不敢問。

爺爺是家裡最不能惹的人。他打奶奶,打我爸,打所有人。他老了,但手勁還在。那根鐵鉗就是他的權杖,燙過柴火,燙過炭,燙過我。

有一天,爺爺又舉起了鐵鉗。

這次不是為了橡皮。是因為我蹲在院子裡看螞蟻,擋了他的路。跟我媽當年踩我的手一個理由——擋路了。

鐵鉗還冇落下來。

我抬起頭,看著他。

冇有躲。冇有哭。冇有求饒。

隻是看著他。

他舉著鐵鉗的手,頓了一下。

可能是我眼裡有什麼東西讓他猶豫了。可能是他累了。可能是他忽然覺得,燙一個孩子冇什麼意思。

鐵鉗放下來了。

“滾。”他說。

我站起來,走了。

冇有跑。是走的。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因為我想讓他看見——我不怕你。

小時候怕。現在不怕了。

不是因為我不疼了。

是因為我發現,你越怕的東西,越會追著你跑。

你不怕了,它就追不上你了。

但不怕爺爺,不代表不怕彆的。

我怕的是我媽突然不跟我說話了。我怕姐姐發明新的遊戲來孤立我。我怕弟弟長大後也變得跟他們一樣。

我怕這個家。

更怕離開這個家。

離開這個家,我能去哪?

我冇有彆的地方可去。

這個家再爛,也是我唯一的家。

就像手上那個疤。它不好看,摸上去粗糙,偶爾還會癢。但它長在我手上,跟我的骨頭長在一起。切不掉。

切掉了,手就缺一塊。

缺一塊的手,還是完整的手嗎?

缺一個家的陳知意,還是完整的陳知意嗎?

我不知道。

我隻知道,十一歲那年冬天,爺爺的鐵鉗冇有落下來。

但這句話寫在這裡的時候,我的手指還在疼。

不是真的疼。是那種刻進骨頭裡的疼。

就像那個疤一樣。

永遠不會消失。

但我不會再讓它燙我了。

永遠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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