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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陸郡城，四方樓。
這間酒樓是郡城裏最體麵的一家，但跟雲中城的醉仙樓比起來還是差了一截。
廊柱上的漆皮有些剝落，窗紙倒是新糊的，透進來的光把雅間裏的陳設照得清清楚楚。
周延年臨窗對坐，手裏端著茶盞，目光落在窗外的街景上。
街上行人不多，偶爾有挑擔的貨郎拖著長腔叫賣，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上傳出去老遠。
雲遙坐在他對麵，麵前攤著一本翻開的冊子，但她沒有在看。
她抬眼瞧著周延年，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周先生，青石縣的商隊停滯於東萊郡前，是那邊出事了嗎？”
“**不離十。”
雲遙微微皺起眉頭，也陷入了思考。
她想起周延年教她看的地圖，東萊郡在平陸郡的東邊，緊挨著徐州，南下則是交州。
昌陽縣就是東萊郡的。
如果商隊被堵在東萊郡外麵，那昌陽縣那邊一定是出了什麼事。
她想得出神，手指無意識地在冊子封皮上輕輕劃著。
“吱呀——”
雅間的雕花木門被人由外及內緩緩推開，袁立走了進來。
周延年反應極快，臉上的表情在一瞬間從沉思切換成了春風滿麵的笑容，騰地站起來迎上去，雲遙緊跟其後。
周延年抱拳行了一禮，語氣熱絡而不失分寸。
“袁老爺，久仰大名。”
“家父常提起您，說您辦事利落、為人豪爽，今日終於有幸當麵拜會。”
說罷，他身子一側，極為自然地將臨窗的主位讓了出來，遞了個請的手勢。
袁立穿著一身赭色綢袍，比之前在雲中城時瘦了些，但精神頭還不錯。
他哈哈大笑，連連擺手，可那利眼卻將周延年上下打量了個通透。
“周大少爺折煞老夫了。”
“周老爺當真是好福氣，能養出這般年紀輕輕便能獨當一麵的千裡駒，周氏商號後繼有人吶。”
客套未畢，袁立的視線突兀地在周延年身側那個一直垂眸立著的姑娘身上落了一瞬，麵上的皮笑肉不笑跟著滯了滯，頗有些詫異。
“這位姑娘是……”
雲遙從袁立進門的那一刻就在看他。
他走路的姿態、說話的腔調、臉上笑容的深淺，她都在看。
跟周延年跟久了之後她養成了一種習慣，這看人啊，不是用眼睛看，是用腦子看。
袁立給她的感覺很奇怪，不是凶，不是惡，是更深層的東西。
她說不清那是什麼，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想讓這個人知道她不姓周。
在周延年剛要開口介紹她的那一刻，雲遙已經雙手抱拳舉到胸前，微微彎腰行了一個標準的揖禮，聲音清脆而平穩。
“見過袁老爺，晚輩周遙。”
周延年沒有絲毫停頓，伸手在雲遙肩上輕輕拍了一下，語氣裏帶著三分無奈七分縱容。
“小孩子第一次跟我出來見世麵，不懂規矩，倒叫袁老爺見笑了。”
袁立的目光在周延年和雲遙之間轉了一圈，笑著道，“無妨，小姑娘出來見見世麵也是好的。”
“這世道啊，能多學一樣本事就多一條活路。”
周延年順勢接過話頭，臉上的笑容收了幾分，換上恰到好處的急切。
“袁老爺，實不相瞞，今日請您好歹給個實在話，這商道究竟出了什麼岔子？”
“我那幾車貨全給滯在平陸郡了，這批石料是徐州那邊定好的，耽擱一天就多一天的風險，要是沒法準時送到，怕還得賠上一筆銀子。”
“袁老爺您可得替我想想辦法，通融通融。”
袁立靠在椅背上，臉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露出幾分真切的無奈。
“周大少爺，我跟你交個底吧，不是我不想賺這筆錢，每一批貨從青州過，我都是有抽成的，我難道跟銀子過不去？”
“可是東萊郡那邊，亂了，鬧得凶得很，短時間內這商道怕是走不通了。”
“亂了？怎麼好端端的就亂了？難道是徐州那邊？還是交州？”
周延年眉頭鎖緊，身子往前傾了傾，壓低了聲音。
袁立搖了搖頭，“這我還真說不好，那邊現在亂成一鍋粥，訊息都是斷的。”
“所以啊，真不是我不想賺這個錢，實在是沒法子。”
“不能再通融通融？價錢上還可以再商量。”周延年的語氣放得更軟了些。
袁立還是搖頭，臉上那副表情看起來比周延年還要遺憾。
“真不是我不幫忙，是真沒法子。”
周延年沉默了片刻，然後往椅背上一靠，臉上的表情從急切化為了濃濃的失望，然後端起桌上的茶盞灌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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