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立看著他那副失望透頂的樣子,端起茶壺給他續了半盞茶,語氣依舊是和和氣氣的。
“周大少爺不是在丘縣建了好幾個糧倉?聽說還收了不少糧食,估摸著糧倉都快滿了吧。”
“這石料的路子就算耽擱一陣,以周家的家底,想必也是撐得住的。”
周延年心裏那根弦立刻繃緊了,臉上卻不動聲色。
他把茶盞端起來又放下,笑著搖了搖頭,語氣裏帶著幾分自嘲,又帶著幾分商賈特有的圓滑。
“唉,袁老爺您這話說的,誰會嫌錢賺得多呢,對吧。”
“石料是賺,糧食也是賺,但要是石料的款回不來,糧食那邊的本錢就壓得更緊了。”
“做買賣嘛,東邊不亮西邊亮,可要是兩邊的燈都滅了,那賬上的窟窿可就大了。”
袁立笑著點了點頭,“那倒也是。”
他端起自己的茶盞抿了一口,然後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語氣隨意地問道。
“不過我也很是好奇,如今這亂世,周家在平陸郡建這糧倉、收糧食,就不怕這糧食全部堆在手裏了?還是要往外銷?”
周延年把茶盞放下,語氣篤定而坦然。
“亂歸亂,可人總得吃飯的,袁老爺您也瞧見了,最近不是挺多流民都往平陸郡跑了嗎。”
“這些人落了腳就要種田,種了田就有收成,收了糧就得有人收。”
“再說了,人一多,糧食的需求就大,就算不外銷,在本地也能走量。”
“糧食這東西跟石料不一樣,石頭可以放著不壞,糧食是活的,周轉得快就不會砸手裏,總歸是賠不了的。”
袁立聽著這番話,微微眯起了眼睛,那雙精明的眼珠在眯起的眼縫裏轉了轉。
“是嗎,流民往平陸郡跑這件事,我倒是不知道的。”
周延年正端著茶盞往嘴邊送,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極短,短到袁立如果不是一直盯著他的臉,根本不會注意到。
他把茶盞送到嘴邊抿了一口,放下之後笑著回道:“是嗎?我也是到了這邊才發現的。”
“丘縣那邊多了好些生麵孔,聽口音,北邊東邊來的都有,好些人都已經開始翻地。”
“袁老爺訊息靈通,連昌陽縣的事都知道,怎麼平陸郡就在腳下,反倒沒聽說?”
袁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麵上慢慢敲了兩下,然後嗬嗬笑了。
“亂世嘛,人如浮萍,哪裏安全往哪裏去。”
“大概是我最近一直盯著商道的事,反倒是身邊的事疏忽了。”
周延年也順勢笑了起來,端起茶盞朝袁立舉了舉。
“是啊,這世道,今天這裏太平,明天那裏又亂了,誰能說得準呢。”
兩個人隔著桌麵碰了碰茶盞。
周延年放下茶盞,把話題又拉了回來。
“那袁老爺,這青州的路子既然要先擱一擱,咱們簽的那契紙……”
袁立放下茶盞,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先押著唄。”
“這仗總有打完的一天,萬一青州的路又走通了呢,不過是時間問題罷了。”
“周大少爺放心,我袁某人簽的契,還從來沒有賴過賬的。”
……
送走袁立之後,周延年讓小二把晚膳送到了雅間。
菜端上來擺了大半張桌子,有魚有肉,雲遙卻一直沒動筷子。
她坐在那裏盯著麵前的碗碟,眉頭微微鎖著,像是還在腦子裏反覆翻看什麼東西。
周延年夾了一箸菜放在她碗裏,“怎麼了?”
雲遙抬起頭,筷子在手裏握著沒動。
“周先生,方纔在樓下送袁立上馬車的時候,他臨上車前回頭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我總覺得有點不太對勁。”
“那眼神比進門時看見我站在那裏時還要怪,好像是在辨認還是確認什麼一樣。”
“但我又說不上來具體怪在哪裏。”
周延年放下筷子,把剛才整場會麵的對話從頭到尾在腦子裏重新過了一遍。
整個過程袁立笑得多,說得少,每句話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使不出力氣也抓不到把柄。
“像袁立這種老狐狸,看誰都是算計,你想從他身上套出實在話不容易。”
“沒發現他說的全都是模模糊糊的嗎,東萊郡到底怎麼亂、亂到什麼時候,他一個字都沒透。”
“但他也放了個訊號出來,就是這契紙他不會作廢,這生意他還要繼續做。”
周延年拿起筷子往雲遙碗裏又夾了一箸菜。
“所以這剩下的,等會找江先生再合計,先吃飯吧。”
雲遙緊皺的眉頭這才放鬆了些,拿起筷子開始吃飯。
……
江離在平陸郡城已經安置了有小半個月。
他之前從青州往豫州走的時候就在這座城裏待過,對這裏的街巷和人情不算陌生。
一到平陸城,他就去了四方樓拜碼頭,直接找掌櫃的問有沒有什麼活計可以乾。
這掌櫃的對江離有些印象,畢竟混江湖的大多數是大老粗,粗布短褐、滿口葷話,像江離這樣一身青衫、說話斯斯文文的實在少見。
掌櫃的很是熱絡,接二連三地給他介紹了幾個寫契紙、代寫書信的活計,又幫他牽了幾個來酒樓喝茶的本地商戶。
江離在給人代寫書信的時候順帶著賣了些兗州和青州的訊息,尤其是睢郡那邊最近新傳出來的幾樁黃天營的流言,真真假假摻在一起,聽著很有那麼回事。
總的來說雙方都有點賺頭,掌櫃的也就默許他在四方酒樓裡租了個普通房間住下。
平日裏他就是四處遊走,喝茶探風,偶爾在酒樓大堂裡替人寫幾封信,跟往來的商賈流民閑聊幾句。
這會,江離剛從外麵回來,掌櫃的就從櫃枱後麵繞出來叫住了他。
“江先生,借一步說話。”
江離搖著扇子悠悠上前。
掌櫃的左右掃了一眼,確認周圍沒什麼人,才又收了幾分聲音:“最近城內有人放風,不知道江先生可有些路子?”
江離用扇子遮住嘴,聲音從扇骨後麵透出來,帶著幾分自嘲的笑意。
“掌櫃的打趣呢,我都靠掌櫃的給我活路,哪還有什麼路子。”
掌櫃的擺了擺手,“當然不是本地的了,是想問問有沒有遠一些的路子,兗州也使得。”
“什麼風還要繞到別處去?”江離的扇子停了一瞬。
“頂上的風,要吹去西邊的雲中城,落在城主府上頭。”掌櫃的眼珠子在眼眶裏轉了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