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知嘿嘿笑起來,故意壓低聲音,臉上帶著一股子提前知情的小得意。
“那還要等等,雲遙跟著周先生從青石縣回來了,這幾天正在忙著找木器行的商人呢。”
“城主要把曲轅犁的圖紙賣出去,讓別人也能生產,然後搞什麼限價啊,有個什麼一年限售期啊,這樣就讓曲轅犁能快速投到市場裏啦。”
田穗怔愣了一瞬。
圖紙賣出去,讓別人生產,限價,一年限售期……這些詞她有一大半都沒太聽明白,但她聽懂了一件事,百姓也能用得起曲轅犁了。
不需要等太久,就一年的時間。
田穗的聲音有些發飄,“城主真厲害啊,我從來沒見過像她這樣的官老爺。”
葉知眉頭一皺,小嘴一撇,脫口而出:“城主纔不是官老爺呢,城主就是城主!她是最厲害的!”
“而且以後有了曲轅犁,有了田姐姐你調的農肥,田裏的產量肯定就高了,大家再也不用再擔心餓著肚子了。”
田穗看著葉知那張曬得黑了一圈、鼻尖上還掛著汗珠的嚴肅小臉,忽然笑了。
那笑容沒發出什麼聲音,但眼睛亮亮的,嘴唇微微彎起來,像一片被風輕輕掀動的麥田。
對,城主就是城主,還有糧食多了,就不會再有人餓著了。
這麼簡單的道理,在她從小到大在田地裡,見的都是糧產再多也填不滿官府的賦稅和宗族的盤剝。
當天傍晚田穗回到後院,在廊下找到了正在覈採買單子的夏木。
她把臨溪縣的地託付給城主府代管的事說了,夏木想了想,帶她去找了文瀾。
辦公房裏點著燈,文瀾麵前攤著一本厚厚的冊子,正在批什麼。
田穗進門之後開門見山地把來意說了:她要留在雲中城繼續研究農肥,臨溪縣暫時不回去了。隻是她的地剛翻了土種了種子,不能荒著,問文瀾能不能想個辦法。
文瀾聽完笑了,語氣平常。
“城主府有代耕製度,不過一般是負責撫恤家屬、屯田、以工代賑這三類。”
“田姑娘如果你要委託,就得走另外的流程了,是私人委託代耕,城主府會派人過去,至於收成會扣除掉代耕費用,剩下的都是你的。”
田穗呆了。
這也行?
文瀾繼續往下說。
“最近臨溪縣正在整理田家的田產,整理完之後所有田地都會充公,重新丈量、登記、劃塊。”
“屆時隻要是登記了雲中城戶籍的百姓,就能租田,交一筆年租金就行。”
“同時城主府會留一部分公田,和代耕、租田一起處理的。”
田穗獃獃地走出文瀾的辦公房,在廊下站了好一會兒。
她要是沒理解錯的話,她以後就變成地主了?
同時雲中城還成了臨溪縣最大的“地主”,田家佔了半縣的田產全部充公之後沒有封存,全部開放給百姓租用。
她想起田德茂坐在祠堂那張高椅上用族規壓她的時候,大概做夢也沒想到田家攢了幾代人的田地最後會以這種方式重新回到臨溪縣百姓的手裏吧。
……
田家倒了就像是一顆石子投進湖裏,漣漪盪了幾天,水麵又恢復了平靜。
百姓們的日子還在過,該買菜的買菜,該擺攤的擺攤,該去以工代賑攤子領牌子的還是天不亮就去排隊。
菜市場刑台上那幾攤暗紅色的血跡被一場夜雨沖得乾乾淨淨,第二天就有魚販子在旁邊支起了攤子,扯著嗓子喊“新鮮的鯽魚”。
時間來到六月底,周文煥與袁立正式立契。
簽契的地方仍定在福滿樓那間臨街雅室。
窗戶半掩,市井的喧囂連同貨郎的吆喝,一起飄進來。
袁立落了筆,將那疊契紙仔細疊好揣入懷中,臉上的笑意總算透出了幾分真心。
周文煥親將人送至城門口。
兩人在城門洞下站定,又互遞了幾句客套話。
袁立翻身上了馬車,打簾探出身,朝周文煥一拱手道:“周老爺留步,青州那頭的動靜我回去便著手打點,一有準信,立馬遣人報信。”
周文煥立在原處,眼瞧著那輛青帷馬車消失在路盡頭,方纔轉身折返。
回到周府沒多久,管家就遞上來一封帖子。
帖子落款是文瀾,內容很簡單,請他過城主府議事。
周文煥微微挑眉,他還沒見過文瀾,而且周延年已在城主府內辦差,文瀾還特地遞帖子請他議事?
沒多想,周文煥換了身衣裳拿著帖子就往城主府去了。
花廳裡的陳設與他上次麵見雲懷瑾時一模一樣,隻是新換了一盆蘭草。
隻是他坐在這把椅子上,心境已經跟當初完全不一樣了。
那時候他是來試探的,渾身都是戒備,每句話都要掂量三遍。
現在他還是會掂量,但手裏已經有了籌碼。
文瀾將章程順著桌麵推了過去,周文煥垂眸掃了幾眼,原本略顯鬆垮的脊梁骨瞬間支棱了起來。
這是一份關於臨溪縣的章程。
田家的田產全部充公之後需要有人來收糧,這批糧食集中起來之後要統一排程,一部分作為軍糧儲備,一部分進入糧倉平抑市價。
量太大了,光靠城主府的糧倉和書吏根本運轉不過來。
所以文瀾的意思是請周家作為雲中城指定的商戶進入臨溪縣,前三年全權收官田的所有糧食。
價格由城主府來定,周家依照定價向農戶收糧,每收滿一定量就有一筆結費,收得越多結得越多。
周文煥把那份章程從頭到尾看了三遍,每看一遍他握拳的力道就越來越重。
他抬起頭看著文瀾時那張商場上滾了幾十年的臉上已經沒有任何試探和算計,隻有一種壓不住的激動。
“這是城主的意思?”
文瀾沒接這話茬,隻虛虛地勾了下嘴角。
“這章程周老爺覺得可行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