謀她個太平盛世 第576章

周文煥陷入了沉默。

他自然覺得可行，又何止是覺得可行。

這套章程把周家送進臨溪縣，名為商賈，實為“官差”。

但利在周家不在官差，官差是拿死俸祿的，他是按量抽結費的，收得越多賺得越多。

臨溪縣那些剛從田家泥沼裡脫身的佃戶百姓，能直奔官倉賣糧換現銀，省去了中間商層層盤剝。

糧價又能穩穩地維持在一個合理的水平上，雲中城不會再缺糧草，百姓也不用擔心糧價暴漲。

誰都不吃虧，但每一方都緊緊綁在一起，誰也離不開誰。

周文煥從城主府出來之後沒有選擇坐轎，而是行走在人群之間，耳邊是人聲鼎沸，他卻聽不見任何人的聲音，心裏頭想著事。

定下這套章程的人，骨子裏透著對商道的精明。

那不是翻過幾本商賈雜學、懂個“賤買貴賣”的皮毛，而是實打實在生意場的泥潭裏浸潤過，把那套運轉邏輯摸得透爛的懂。

她深諳如何將價碼拿捏得恰到好處，既能教各方有利可圖，又不至竭澤而漁。

她更明白，驅使商戶為官府效命，光靠發號施令那是癡人說夢，唯有利益驅動。

她最清楚，必須給這些逐利之徒一份瞧得見的指望、算得清的紅利，他們才肯心甘情願地把身家性命全砸進這局棋裡。

這個人不用多想，恐怕隻有她了。

……

與此同時，陳緒也從望安縣回來了。

他騎著一匹駑馬沿著官道一路顛回來的，進城的時候屁股已經快失去知覺了，兩條腿內側磨得又紅又腫，走路的姿勢都有點歪。

城門洞裏還是擺著那張登記桌，劉升愣了好一會兒才認出是誰。

“陳先生？你怎麼……”

陳緒說他剛出完公差，從望安縣那邊剛回來。

沒多寒暄，直接進城，腳步頓了一下，一時間竟有些恍惚。

這人也太多了吧？他記得他走的時候北門還沒這麼熱鬧的吧？

陳緒沒多想，直接就去了城主府彙報工作去了。

二堂裡，陳緒把望安縣的情況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望安縣的縣令早跑了，在他們還沒打下雲中城的時候就已經帶著家眷細軟跑了個乾淨。

縣衙裡的書吏跟著跑了大半，縣丞和主簿連招呼都沒打就各自逃了。

縣衙已經成了空殼，百姓也走了不少，留在那邊的都是跑不動的老弱婦孺。

好在還有個縣尉堅挺著，他倒是挺老實的，確實是不知道雲中城已更替的訊息，他帶著剩下的十幾個衙役維持著基本治安，每天去縣衙裡坐半天，其實也無公可辦。

“屬下跟楊柳在那邊蹲了幾天看這個縣尉確實沒有什麼異動，就亮明瞭身份跟他說了雲中城的事，他也願意歸附。”

“縣城目前一切平穩，就是文書檔案幾乎全被帶走了，得重新從頭登記。”

雲懷瑾聽完點了點頭。

“讓文瀾派個書吏，帶一個見習文書過去接管。”

陳緒應下了，再準備多說兩句，身子不自覺地扭了一下，手伸到背後在腰窩上按了按，眉頭擰成一團。

雲懷瑾眉梢輕輕一挑，不動聲色地掃過他的動作。

“怎麼了？”

“沒、沒什麼。”

陳緒把手從背後收回來，站直了些，終究還是沒憋住，吐槽了一句。

“就、就是望安縣實在是太遠了！”

“官道年久失修，好多路段都被雨水沖塌了，騎馬顛得要把骨頭架子給顛散了。”

“屬下就這樣騎了整整四天的馬纔到那裏，一路上連個像樣的驛站都沒有，水囊喝空了隻能去路邊溝裡續水。”

而且還不止他一個慘，楊柳跟那個副手，都沒好到哪裏去，影六倒沒見著。

雲懷瑾眉梢一揚，“辛苦了，你先下去休息吧，也準備一下，去青石縣。”

陳緒那張臉“唰”地垮了下來，忍不住“啊”了一聲。

聲兒剛落地，他猛地回過味兒來，這可是二堂，自家城主就在跟前，一張麵皮登時漲得通紅。

雲懷瑾瞧著他那副窘樣，嘴角抿起一點弧度，也沒計較他的失態。

“我會跟文瀾打招呼，準你兩天假。”

陳緒那雙眼“噌”地亮了，趕緊抱拳行禮退了下去。

雲懷瑾抬指在案幾上叩了兩下。

陳緒方纔那番話還繞在耳邊：官道年久失修，路段被雨水沖塌，騎馬顛得骨頭都要散了。

這不僅僅是去望安縣的路不好走，從青石縣運石料出來，從臨溪縣運糧食出來，從雲中城往睢郡方向走商道，每一條路都影響著政令抵達的速度、物資流通的速度、人口流動的速度。

路不通，城就是一座孤島。

她從案角拿出另一份冊子翻開。

上麵是青石縣幾個礦坑的產出記錄，石灰礦的產量一直很穩定，石料是青石縣的主產，石灰是開採石料時的伴生礦，堆在礦場邊上沒人要。

石灰已經有了，黃土到處都是，沙子可以從河灘篩。

把這些東西按四比三比三的比例摻在一起，澆上水，用重碾反覆碾壓，等它乾透了，就是最堅固的路基。

她把擬好的比例寫在一張紙條上，順手壓在青石縣那本礦產名錄上，擱在案頭一角。

隨後朝門外揚聲喚道：“傳文瀾和周大山來議事。”

兩人是前後腳進的二堂。

周大山剛從城外收工回來，滿身都是未散的汗漬；文瀾手裏拿著草稿，差點撞上門框。

雲懷瑾沒繞彎子，將那張比例紙條遞給周大山，又點點剛寫就的修路計策，沉聲開口。

“這路我們不自己修，直接把官道的修建分包出去，給那些需要走商道的商戶。”

“誰修哪一段，就在那段官道的兩端立上路碑，刻上他們的字號。”

“另外再從稅額上給一些優惠，比如減免一部分路段的過路費，或者抵扣一些商稅。”

“我們隻負責提供章程和驗收。”

文瀾立在案前，指尖禁不住一顫。

官府幹的活還能分給商戶乾？

他管了這麼久的文書、轉了這麼久的腦子，從來沒想到這一層。

周大山也是同樣內心驚訝，但他是幹活的，也不多想的別的，隻要城主說行那就行。

雲懷瑾末了又交代了一句。

“日後修路，都要規製統一。”

“這一條修多寬，這一段的坡度不能超過多少，這一批路碑的高度和刻字格式要一致，要書同文，車同軌。”

文瀾與周大山齊齊抱拳應聲，旋即各歸各位，各忙各的去了。

緊接著，一名風塵僕僕的斥候趕了回來，臉皮被風吹得發乾，嘴唇起了一層白皮，顯是星夜兼程。

他入堂抱拳，聲線平穩有力，報出最新訊息。

“稟城主，青州南部有變。”

“龐陽自一個月前率部東移，本人已不在原駐地，目前去向不明，青州南防已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