謀她個太平盛世 第381章

雲懷瑾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他，目光掃過窗外，後院裏隱隱約約傳來孩子們追逐嬉鬧的歡笑聲。

“你還記得在雲寨的時候，逐光他們在做什麼嗎？”

文瀾愣了一下，腦海中瞬間浮現出那些熟悉的畫麵。

那些半大的孩子，每天天不亮就起來，跟著他或者逐光識字，學算數，學著記賬，學著做事，忙得腳不沾地，卻一個個眼睛亮晶晶的，充滿了朝氣和幹勁。

“識字，學算，做事。”他喃喃道。

雲懷瑾點了點頭，嘴角微微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那些孩子，現在能記賬，能登記名冊，能傳令，能幫忙處理雜事，往後長大了，就是咱們最得力的人手，是這座城的未來，是咱們的根基。”

文瀾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似乎有些明白了。

雲懷瑾繼續說下去，將話題引向核心。

“戰死的弟兄，家裏有孩子，這些孩子，可以進府來學，跟雲逐光他們一樣，識字，學算，做事。”

“府裡可以包吃包住，往後學成了，就在府裡做事，或者去醫署，去城防隊，去哪個衙門，都能有一技之長，能養活自己，也能養活家人。”

“這樣，孩子有了出路，家裏也有了指望，比直接給幾石糧食要強得多，也長遠得多。”

文瀾連連點頭：“這個好，這個好。”

雲懷瑾又道：“至於他們的爹孃、妻子……”

她頓了頓。

“可以分田。”

文瀾愣住了。

分田？

雲懷瑾看著他，解釋道：“城外有不少荒田，還有那些逃走的商戶留下的田地，這些田，可以分給他們的家人。”

“田分下去，他們自己種，自己收，往後每年的收成，隻交一部分給府裡，剩下的都歸他們自己。”

文瀾皺起眉頭。

“城主。”他開口，語氣裏帶著猶豫，“這法子……屬下有些擔心。”

雲懷瑾看著他，示意他繼續說。

文瀾深吸一口氣，將心中的顧慮說了出來。

“城外那些荒田，加上逃走的商戶留下的，確實有不少。可往後呢？”

“若是戰事越來越多，傷亡越來越大，需要分田的人也越來越多，田從哪裏來？”

他頓了頓，舉了個例子。

“就拿現在來說，陣亡四十人，重傷七十六人，這就是一百一十六戶。”

“這一百一十六戶，分田就得一百多份，若是往後再來幾仗，又添幾百戶，田還夠分嗎？到時候拿什麼分？”

雲懷瑾聽著，沒有打斷，隻是微微點頭，表示在聽。

文瀾繼續說，眉頭越皺越緊。

“還有，那些分了田的人家，若是有女子改嫁了，這田怎麼算？是帶走，還是留下？”

“若是帶走，那新夫家那邊又怎麼算？若是留下，那她往後靠什麼活？這都是麻煩事。”

他又頓了頓，語氣更加凝重。

“還有那些重傷的七十六個弟兄，他們現在還在治，石大夫那邊日夜守著。”

“有些治好了還能上戰場，有些可能就治不好了，恐怕也幹不了重活了，分田給他們，他們可能也種不了，那他們怎麼辦？總不能看著地荒著，或者讓別人佔了去吧？”

他說完，看著雲懷瑾，等著她的回答，眼中滿是憂慮。

雲懷瑾沉默了幾息，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著，似乎在思考。

然後她開口，語氣依舊平穩，帶著一種成竹在胸的從容。

“你說得對，這些問題，都得想清楚，都得有對策，不能稀裡糊塗地就分了。”

她頓了頓，先說文瀾的第一個問題，也是最核心的問題。

“城外那些荒田，加上逃走的商戶留下的，現在確實夠分，可往後若是越來越多，確實可能不夠。”

她看著文瀾，目光銳利。

“所以，不能把所有的田都分完，更不能一次性分光。”

文瀾愣了一下，有些沒反應過來。

雲懷瑾說：“那些逃走的商戶留下的田地，先不分完。”

“留三成，作為‘機動田’，由官府直接經營，招募流民耕種，種出來的糧食直接入庫，作為儲備糧。”

“往後誰立功、誰陣亡，需要分田的時候，再從中劃撥。這樣，就算往後戰事頻繁，傷亡增加，也有地可分，有糧可用。”

文瀾想了想，眼睛一亮，連連點頭：“這個法子好，留個後手，總比分光了強。”

雲懷瑾繼續說第二個問題。

“至於女子改嫁的事。”

她頓了頓，語氣堅定。

“田分給她，就是她的，田契上寫她的名字，不是夫家的名字，也不是兒子的名字，明確歸屬權。”

“往後不管她嫁不嫁人，田契在她手裏，地就是她的，誰也不能奪走。”

文瀾皺起眉頭，提出了一個很現實的問題。

“可若是她改嫁後，人搬到新夫家去住，地還在原處，怎麼種？佃出去？佃給誰？會不會被原夫家的族人趁機佔了去？這種事，鄉間常有發生。”

雲懷瑾看著他，目光裏帶著一絲讚許。

“你想得細，這個問題確實存在。”

她頓了頓，給出瞭解決方案。

“所以，得有個法子，保護她的權益。”

“若是她改嫁後不便耕種，可以由官府統一組織‘代耕’。”

“地還是她的，收成扣掉代耕的費用，剩下的給她。”

“或者，她可以把田佃給官府，由官府付給她租金，這樣地還在她名下，但她不用自己種，也不用擔心地被占。”

文瀾眼睛亮了。

“這個好！這樣她的地保住了，人也自由了。”

雲懷瑾點點頭，對文瀾的反應很滿意。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還有一件事，你要寫進章程裡，作為鐵律，任何人不得違反。”

文瀾神色一肅，凝神聽著。

雲懷瑾說：“分下去的田，其歸屬權歸雲中城所有。”

“分給他們的，是耕種之權，不是變賣之權，所以嚴禁私下買賣、抵押、轉讓。”

文瀾愣住了，有些不解。

雲懷瑾看著他，目光平靜而深邃，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清醒。

“這些田，是給他們養家餬口的，是他們的立身之本，不是給他們發賣的。”

“若是允許買賣，用不了幾年，田就會落到有錢人、大地主手裏。”

“那些弟兄拿命換來的地，最後便宜了旁人，他們的家人又會變得一無所有。”

她頓了頓，語氣沉重。

“到時候，那些沒了地的家屬，怎麼辦？再來找咱們要糧？咱們給是不給？”

文瀾的眉頭緊緊皺起，隨即又慢慢鬆開，眼中閃過一絲明悟。

他徹底明白了。

“城主是說……田可以種，可以傳，但不能賣？”

懷瑾點頭，語氣斬釘截鐵。

“對！分給誰，就是誰的。”

“她死了，可以傳給子女，子女若不在了，田收回官府，重新分給別人。”

她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

“但絕不能賣，一文錢都不能賣，這是鐵律，任何人不得違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