謀她個太平盛世 第380章

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終於從窗欞裡徹底收盡，二堂內暗了下來，光線變得有些昏沉。

值守的士兵輕手輕腳地走進來，點燃了桌上的油燈。

燭火跳躍了幾下，慢慢穩住，昏黃的光芒在牆壁上投下搖曳的光影，將整個屋子映照得影影綽綽。

雲懷瑾坐在寬大的案後，麵前攤著文瀾剛剛送來的那份撫恤標準草案。

她已經仔細看了三遍，這會兒正低著頭，一頁一頁慢慢翻著，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上緩緩掃過。

文瀾站在案前，靜靜地等待著。

他眼下還帶著明顯的青黑，顯然昨夜並未休息好，但精神比昨日好了許多，不再像之前那樣搖搖欲墜。

雲懷瑾終於翻完最後一頁，緩緩抬起頭，目光落在文瀾臉上。

“看過了。”

文瀾點點頭，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她，等待她的下文。

雲懷瑾沉默了幾息，將那份撫恤標準輕輕放在桌案上，伸出手指，在紙張的某一行上輕輕點了點。

“有些條款，我不贊同。”

文瀾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動，目光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

雲懷瑾指著那一行字，緩緩念道，聲音平靜無波。

“戰死者，其家眷每年可領糧三石，直至子嗣成年。”

“重傷致殘者，每年可領糧兩石，終身。”

她頓了頓，目光從紙上移開，重新落在文瀾臉上。

“這是你定的？”

文瀾點頭，語氣沉穩：“是，屬下想了很久，反覆斟酌，覺得這樣最妥當，也最穩妥。”

雲懷瑾看著他，沒有說話，隻是目光平靜，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文瀾深吸一口氣，繼續說了下去，語速不快，但條理清晰，顯然是經過了深思熟慮。

“此戰，我軍陣亡四十人，重傷七十六人，這個數字，屬下對著名單一個一個數的，絕無差錯。”

他的聲音微微有些發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楚。

“那些戰死的弟兄，家裏多半有老有小，有父母要奉養，有妻兒要撫育。”

“男人沒了，家裏的頂樑柱就塌了，若是不給些撫恤，他們的妻兒老小往後怎麼活？靠什麼過活？”

“重傷的七十六個，往後能不能完全恢復，還不好說。就算恢復了的，能不能再上戰場，能不能幹重活，也都是未知數。”

“若是不給些保障，他們往後怎麼辦？誰來管他們？”

他頓了頓，語氣裏帶上了一絲深沉的痛楚和無奈。

“王老五那樣的，家都沒了，就一個人，倒也罷了。”

“可還有好些弟兄，家裏有年邁的爹孃，有柔弱的妻子，有嗷嗷待哺的孩子，有等著他們回去養活的人。”

“咱們若不管，他們就得餓死，就得流離失所啊。”

雲懷瑾聽著，沒有打斷他。

等他說完，她才開口。

“文瀾。”

文瀾抬起頭，看向她。

雲懷瑾指著那份標準，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

“你定的這些，我明白你的用心。”

“仁義，務實，想得周全，是為了讓那些陣亡和重傷的弟兄們無後顧之憂，讓他們的家人能活下去。”

她頓了頓，目光變得深沉起來。

“但你想過沒有，這對往後來說，會是一個巨大的、沉重的負擔。”

文瀾愣住了。

雲懷瑾繼續說道，語速不快，卻字字清晰，直指核心。

“現在，我們陣亡四十人，重傷七十六人，以目前城內的存糧和財力，咱們確實養得起，沒問題。”

“可往後呢？若再有戰事，再有傷亡，死的人越來越多，傷的人越來越多，這筆賬怎麼算？”

她伸手指著那份標準上的數字，一筆一筆地給他算賬。

“一個戰死者，家眷每年三石糧，十年就是三十石。四十個戰死者，一年就是一百二十石。若是一百個戰死者，就是三百石一年。”

“再加上重傷的七十六人，每人每年兩石，就是一百五十二石，這還隻是第一年的。”

“往後，每打一場仗，傷亡數字都會疊加，這筆撫恤支出隻會越來越多，越來越重。”

“十年後，二十年後，你算過沒有，咱們每年要拿出多少糧食，去養這些人？”

文瀾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算過。

但他算的時候，想的是眼前，是那些活生生的人，是那些失去頂樑柱、眼巴巴等著救命糧的孤兒寡母，是那些為了守城而傷殘、往後餘生都可能無法自理的弟兄。

他沒往後想那麼遠。

或者說，他不敢往後想那麼遠，不敢去想那筆賬會滾雪球一樣滾到多大。

雲懷瑾看著他臉上掙紮的神色，語氣緩了些，不再像剛才那樣帶著迫人的壓力。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那些弟兄，是拿命在拚，是為了守城、為了我們而戰。”

“所以咱們不能虧待他們，更不能不管他們的家人，否則就是忘恩負義，就是寒了人心，往後誰還肯為咱們賣命？”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目光變得深遠。

“但管，有管的方法，直接給糧，是最簡單，卻也是最下乘的做法。”

文瀾抬起頭，看著她，眼中帶著不解。

雲懷瑾緩緩道，聲音清晰而堅定。

“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

文瀾眉頭微皺，咀嚼著這句話。

雲懷瑾繼續說下去，語氣沉穩。

“給他們糧食，能讓他們活一年，兩年，十年。可二十年後呢？三十年後呢？”

“咱們若是一直給下去，他們就一直靠著咱們，失去了自力更生的能力，習慣了伸手要糧，要是哪天咱們給不起了，或者咱們不在了，他們怎麼辦？他們隻能等死，隻能再次淪為流民。”

她看著文瀾，目光深邃，帶著一種長遠的考量。

“所以，不能隻給糧，要給他們活路，給他們安身立命的本錢。”

文瀾下意識地問道，語氣急切：“那給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