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煥皺起眉頭,閉上眼,仔細回想剛才見到的那張臉……
眉眼清晰,神情平靜,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任何多餘的情緒。
他忽然發現,自己竟說不清那張臉到底像哪裏人。
不是百越族的。
百越族的女子他見過不少,畢竟常年跑南邊生意,跟交州那邊打過交道,那些女子的長相他再熟悉不過。
輪廓深,眉眼濃,麵板偏黑,帶著一股爽朗野性,一眼就能認出來。
雲懷瑾不是那樣。
但她也不像純粹的中原人。
中原女子,多是圓潤柔和的麵龐,眉眼溫婉,氣質內斂。
可她的麵部線條更分明,眉眼更清冷,眼神更深邃,有種說不出的……疏離感,彷彿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
而且,她坐在那裏,不笑不動的時候,周身竟然隱隱散發出一股難以形容的氣場,像一尊廟裏的菩薩雕像。
悲憫,莊嚴,不辨男女,讓人不敢褻瀆,更不敢輕視。
周文煥的後背又滲出一層冷汗,濕漉漉的,貼著衣服,很不舒服。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驅散心中的不安。
腦子裏卻又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另一個身影。
交州,百越諸部,大祭司冼英。
那個女人,他打過幾次交道,印象極其深刻。
也是十五六歲掌權,也是手段狠辣,也是讓人捉摸不透。
但那是不一樣的。
冼英是外露的狠,是張揚的,是帶著侵略性的。
她坐在那裏,你就能感覺到她身上那股毫不掩飾的威勢,那種迫人的壓力,那種不容置疑的霸道。
她的眼睛裏有火,有刀,有讓人不敢直視的光芒,彷彿隨時都會暴起傷人。
雲懷瑾不是。
雲懷瑾是收著的,是內斂的,是深藏不露的。
她坐在那裏,平平淡淡的,看不出任何鋒芒,甚至給人一種溫和無害的錯覺。
可你跟她說話的時候,每一句話都要掂量再三,每一個字都要斟酌許久。
因為你不知道,哪一句會觸到她的底線,哪一個字會讓她翻臉,而且你還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會翻臉,會怎麼翻臉。
周文煥又抬手擦了擦額頭,隻覺得口乾舌燥。
就在這時,轎子輕輕一頓,停了下來。
外麵傳來轎夫恭敬的聲音。
“老爺,到了。”
周文煥睜開眼,定了定神,掀開轎簾,下了轎。
站在周府大門前,他抬頭看了看那塊掛了三十年的匾額。
“周府”兩個字,還是他父親當年親手寫的,朱紅的底,描金的字,在夕陽的餘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他站了一會兒,看著那塊匾額,心中百感交集,最終化作一聲無聲的嘆息,邁步走了進去。
穿過前院,繞過影壁,徑直走進書房。
管家一直跟在他身後,小心翼翼地觀察著他的臉色,大氣都不敢出。
“老爺……”
周文煥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多說,走到書案後坐下,看著空蕩蕩的桌麵,沉默了片刻。
“紙筆伺候。”
管家連忙上前,手腳麻利地鋪開一張上好的宣紙,往硯台裡倒了點水,拿起墨錠,輕輕地、勻速地研磨起來,直到墨汁濃黑均勻。
他雙手將一支狼毫小楷遞到周文煥麵前。
周文煥接過筆,蘸了蘸墨,懸在紙上,卻遲遲沒有落筆。
他盯著那張空白的宣紙,彷彿要看穿什麼,眉頭緊鎖,沉默了很久,很久。
延年。
他的大兒子。
今年二十有二,性子溫厚,讀書識字,待人接物也算得體,是標準的世家公子模樣,守成有餘,開拓不足。
但做生意……他確實不如延壽。
延壽那孩子,今年才十九,卻比延年機靈得多。
從小跟著他跑商路,學買賣,眼力見兒活,腦子轉得快,揚州那邊的商道,就是延壽這兩年一點點打通、一點點鋪開的。
所以他才把延年留在身邊,手把手地教,想著慢慢磨,總能磨出來,將來兄弟倆一個守家,一個開拓,互相扶持,周家的家業才能長久。
可這回……延年落入了圈套。
唉。
如今的局勢,他也拿不準到底是好是壞。
新城主手段了得,心思深沉,種種章法條理清晰,而且剛剛在黃天營攻城下守住了,還活捉了敵將,贏得實在漂亮,威望正盛。
而他周文煥,在這場賭局中不僅下注贏了,還被直接綁上了船,連人帶家,徹底綁死。
所以這也算是好事?
至少,周家真正踏進了這座城的權力核心,不再是以前那種花錢買路、點頭哈腰的商戶了。
總之,延年得回來。
不但要回來,還要進城主府做事,而且必須做好,做出成績,讓那位城主滿意。
周文煥的筆尖終於落下去,在紙上飛快地寫著。
“延年吾兒見字如麵……”
他寫得很急,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字跡比平時潦草了許多,甚至帶著幾分急切和焦躁。
管家站在一旁,垂著眼,不敢多看。
寫完信,周文煥放下筆,拿起信紙,從頭到尾仔細看了一遍,確認無誤後,才摺好,取過一枚空信封,將信紙塞進去,用火漆封好,遞給管家。
“派人快馬送去益州,日夜兼程,越快越好,不得有誤。”
管家連忙上前,雙手接過信,恭敬地應道:“是,老爺,老奴這就去安排。”
他正要轉身,忽然想起什麼,腳步頓住,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道。
“老爺,那小公子那邊……要不要也去封信,讓他心裏有個數?”
周文煥愣了一下,沉默了幾息,隨即緩緩搖了搖頭,語氣疲憊。
“不必。”
管家有些意外,抬頭看他,眼中帶著幾分不解。
周文煥靠進椅背,抬手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窗外漸漸暗下去的天色上,眼神複雜。
“讓他繼續在揚州待著吧。”他說,聲音有些發沉,“那邊的商路好不容易打通,正是關鍵的時候,不能斷,也不能出任何差錯。”
管家點點頭,表示明白。
周文煥繼續說下去,聲音低沉,像是說給管家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帶著一種深深的無奈和決絕。
“留條後路也好。”
管家心頭猛地一跳,瞬間明白了老爺的意思,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竄上來,連忙低下頭,不敢再多問一個字。
“是,老奴明白了。”
說完,他捧著那封信,腳步匆匆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書房的門。
書房裏,隻剩下週文煥一個人。
夕陽的餘暉從窗欞裡透進來,在青磚地上鋪開一層暗紅色的光。
院子裏的石榴樹在風中輕輕搖晃,發出細微的沙沙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