謀她個太平盛世 第376章

雲懷瑾坐在那裏，靜靜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那目光很淡，淡如一汪深不見底的寒潭，不起半分波瀾，卻叫人莫名心頭髮緊。

周文煥臉上的笑容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但很快便恢復自然，彷彿什麼都沒發生。

他等了兩息，見對方絲毫沒有接話的意思，便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語氣依舊從容。

“草民今早讓人送來的那批藥材，城主可還合用？”

“那都是交州的道地貨，品質上乘，草民常年跑南邊的生意，跟交州的藥材商打了十幾年交道，那邊的貨，確實比中原的好，藥性足，年份也夠。”

說到“交州”二字，他語氣特意放緩，眼風不動聲色地掃過雲懷瑾，試圖從她臉上捕捉到半點異樣。

雲懷瑾神色未變，隻輕輕點了點頭。

“單子看過了，藥材不錯。”

周文煥心頭微跳。

就這一句？

他又等了片刻，見雲懷瑾依舊沒有下文，隻能硬著頭皮繼續試探，將話題引向更深之處。

“城主有所不知，交州那地方，雖說是南疆蠻地，但風俗與中原大不相同，別有一番氣象。”

“那邊是母族掌權，女子當家做主，掌權的是一位大祭司，姓冼，手段厲害得很，交州上下，無人不服。”

“草民曾經跟她打過幾回交道，嘖嘖，那可不是一般女子能比的……”

他說著，語氣裏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感慨，像是在回憶什麼了不得的往事。

“說起來，草民第一次見那位冼大祭司的時候，她也就跟城主您差不多年紀，十五六歲的樣子，瘦瘦小小的，看著不起眼。”

“可一開口，那氣勢，那手腕……草民當時就服了，心服口服。”

他頓住，目光緊緊落在雲懷瑾臉上，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探究和期待。

雲懷瑾靜靜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變化。

等他說完，才緩緩開口，語氣平淡得如同在說今日天氣。

“周老爺常跑南邊，見多識廣，是好事。”

周文煥心頭一凜。

這話……接得滴水不漏。

既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隻是輕飄飄地誇了他一句“見多識廣”，就把話題帶過去了。

他正想著如何繼續試探，雲懷瑾卻先開了口。

“周老爺的誠意，我已經知曉了。”

周文煥微微一怔，隨即收斂心神，正襟危坐。

雲懷瑾看著他，目光平靜而深邃。

“戰前送來的那批物資，戰時頂住壓力、穩住糧價，還有今早的藥材單子，我都記在心裏。周家在此番守城之中，確實出了大力。”

周文煥心頭一熱，麵上依舊恭敬，微微欠身。

“城主言重了。草民不過是盡些本分，為守城出點力，理所應當。”

雲懷瑾沒有接他的客套，繼續說道，語速不快，卻條理清晰，顯然早有定算。

“之前與你提過的戰時特別捐，我認。待城內稅製穩定，憑相關憑證，可按比例抵扣未來稅款。”

“往後官府採買、商鋪選址、行業特許，凡涉及這些，周家皆享有優先權。”

周文煥的心跳驟然加速。

優先權。

這三個字，分量極重。

雲中城雖然不大，但地處豫州南部，往南可抵交州，往西可入荊州，往東可至青州，也算是四通八達的樞紐之地。

若真能在這座城裏站穩腳跟，拿到官府採買的優先權，周家的生意……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臉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惶恐與感激。

“城主如此厚待，草民愧不敢當，往後城主但凡有差遣，草民絕無二話。””

雲懷瑾微微頷首，算是受了這句表態。

花廳裡安靜了一瞬。

周文煥抬起頭，目光與雲懷瑾的視線輕輕一碰，又迅速移開。

他斟酌著開口，語氣裏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關切。

“城主，草民鬥膽，有一事想請教。”

雲懷瑾看著他，沒有說話，隻是目光平靜，示意他繼續。

周文煥深吸一口氣，語氣緩緩凝重起來。

“此番胡麻子雖敗，可他身後畢竟是黃天營的人公將軍屠望。此人盤踞豫州北部多年，手握重兵，性情殘暴，睚眥必報。”

“此番雲中城折了胡麻子，損他近千人馬，還活捉了胡麻子，隻怕……”

他頓了頓，刻意加重語氣，“隻怕他不會善罷甘休，遲早會捲土重來，到那時，局勢恐怕比此次更為兇險。”

說完，他目光緊緊鎖在雲懷瑾臉上，想從她神情裡看到一絲擔憂、忌憚，或是凝重。

可雲懷瑾聽完，神色依舊未變。

隻見她端起手邊茶盞，輕抿一口，動作從容不迫，而後緩緩放下茶盞，目光重新落回周文煥身上。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即可。”

雲懷瑾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周文煥一怔。

就這麼簡單？

雲懷瑾看著他，繼續說道，語氣依舊平淡無波，彷彿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

“屠望要打，就讓他打，他來多少人，我接多少人。”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周文煥微微變色的臉。

“但現在，雲中城要做的，是休養生息。”

周文煥心頭微微一跳。

休養生息。

這四個字，從她嘴裏說出來，輕飄飄的，卻讓他聽出了另一層意思。

這位城主，根本沒把屠望的威脅放在心上，或者說，她早就想好了應對之策，胸有成竹。

周文煥不再追問，隻點頭附和。

“城主英明。草民也是這般想，趁現在打退胡麻子，正好喘口氣，將城裏元氣養回來，這纔是根本。”

雲懷瑾沒有接話，隻靜靜看著他。

周文煥靜候兩息，見她仍不開口，便又換了個話題，語氣裏帶上幾分恰到好處的感慨。

“說起休養生息，草民今日進城，一路看來，街上倒還算熱鬧，隻是那些逃走商戶留下的鋪子，都還空著，門板緊閉，看著實在可惜，也不知日後會便宜了誰。”

他說著，目光不經意地掃過雲懷瑾，試圖捕捉她半點情緒波動。

雲懷瑾的神情，依舊沒什麼變化，平靜得如一潭深水。

可週文煥卻敏銳地注意到，她搭在桌沿的手指，在茶盞邊緣輕輕摩挲了一下，動作極細微，卻被他一眼捕捉。

“那些鋪子，還有城外的田地……”

周文煥繼續道，語氣隨意得像閑話家常，卻字字句句都在試探，“可都是好位置。尤其是那幾片水澆地，一年兩熟，糧產極高，連草民看著都眼饞。可惜……”

他輕嘆一聲，搖搖頭，一臉惋惜。

“可惜都是無主之物，也不知城主府打算如何處置，是發賣，還是……”

說完，他目光再次落在雲懷瑾臉上，等著她的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