謀她個太平盛世 第375章

周文煥點頭，轉身走向月洞門。

門後是一條不長的夾道，兩側是刷得雪白的粉牆，牆上開著一排精緻雕花窗。

透過窗欞縫隙，隱約能看見西花廳院內的景象。

周文煥腳步微微一頓。

他看見一個穿著灰撲撲短褐的人影從夾道那頭快步走來，低著頭，腳步很輕，走得很快。

那人走到近前，似乎察覺到了他的存在，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是個年輕女子，約莫十六七歲的樣子，頭髮有些枯黃，隨意地在腦後紮成一把，眉眼尋常，但那雙眼睛卻異常平靜，平靜得讓人心裏發毛。

周文煥心裏“咯噔”一下，麵上卻不動聲色。

那女子沒有說話，隻是側身從他旁邊經過，腳步輕盈得幾乎沒有聲音，很快便消失在月洞門的那一頭。

周文煥看著她的背影消失，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皺，隨即收回目光，繼續向前走去，伸手推開了西花廳的門。

西花廳不大，陳設簡單而雅緻。

一張酸枝木的八仙桌，幾把配套的雕花椅子，靠牆擺著一張長條案，案上放著幾盆生機勃勃的蘭草。

窗戶敞開著，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在地磚上鋪開一片細碎的金光。

周文煥站在門口，目光快速掃過整個花廳。

這裏的傢具，還是陳庸在時的那些，他再熟悉不過。

那張八仙桌，酸枝木的，桌腿雕著繁複的纏枝紋，陳庸當年花了大價錢從揚州運來的。

椅子也是配套的，鋪著錦緞坐墊，雖然已經有些舊了，但料子依舊看得出是好東西。

條案上的蘭草顯然是新換的，葉片青翠欲滴，顯然是有人精心照料。

他走到椅子邊，剛要坐下，眼角餘光忽然瞥見角落裏還站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婦人，穿著靛藍色的粗布褂子，繫著一條灰布圍裙，手裏端著一個托盤，正垂著眼站在那裏。

見他看過來，婦人微微躬身，將托盤輕輕放在八仙桌上。

托盤裏，是一盞熱氣騰騰的茶。

周文煥看著那盞茶，茶盞是上好的青瓷，釉色溫潤如玉，他看著眼熟。

他端起來，輕輕抿了一口。

是陳庸存的茶。

他認得這個味道。

陳庸好茶，每年都要從江南重金購買上等的龍井，存在府裡慢慢喝。

周文煥來拜見的時候，喝過幾回。

他放下茶盞，目光落在那個婦人身上。

婦人始終垂著眼，沒有看他，做完事後便躬身退了出去，腳步很輕，很快消失在門外。

周文煥獨自站在原地，手裏還握著那盞溫熱的茶。

他忽然有些失語，心中五味雜陳。

這府裡，守門的是兵，引路的是兵，伺候茶水的，反倒是陳庸留下的舊人。

那些人他都眼熟，以前來時常見，端茶倒水、打簾引路，殷勤得很。

可如今，她們都變得異常安靜。

不多言，不多看，做完事便走，如同影子一般，生怕驚擾了什麼人。

周文煥在椅子上坐下，將茶盞放在桌上，目光再次掃過這間熟悉又陌生的花廳。

酸枝木的桌子，雕花椅子，錦緞坐墊，蘭草，青瓷茶盞。

一切看起來都和以前一樣。

卻又完全不一樣了。

他正沉思間，忽然聽見一陣隱約的聲音。

很輕，很遠，像是從後麵三堂那邊傳過來的。

嘰嘰喳喳，嘰嘰喳喳。

像是一群孩子在笑，在鬧。

周文煥側耳，凝神聽了一會兒。

確實是孩子的笑聲，不止一個，是一大群。

聲音混雜在一起，聽不清具體在說什麼，但那種純粹的、毫無顧忌的熱鬧勁兒，隔著幾重院落都能清晰地感受到。

……

便在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

不是士兵那種整齊劃一的步伐，是另一種腳步聲，不緊不慢，落得沉穩。

“吱呀”一聲輕響，花廳門被推開。

周文煥下意識起身，轉頭向門口望去。

一名年輕女子邁步走了進來。

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細麻長裙，料子雖然不算名貴，但穿在身上顯得清爽而利落。

一頭烏黑的長發隻用一根簡單的木簪綰著，沒有多餘的珠翠點綴。

臉上未施脂粉，隻有清水洗過的乾淨清爽，眉眼清晰，神情平靜。

她走進來的那一刻，午後的陽光正好從她身後的窗戶斜斜地照進來，金色的光芒勾勒出她的輪廓，給她整個人都鍍上了一層淡淡的、柔和的光暈。

周文煥喉結滾動了一下，迅速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抱拳行禮，姿態放得極低。

“草民周文煥，拜見城主。”

雲懷瑾微微頷首，在八仙桌旁的主位坐下，抬手示意。

“周老爺不必多禮，請坐。”

周文煥直起身，依言在客位落座。

然而，他的屁股剛沾到椅子，便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異樣。

這女子坐的位置，正對著門，背對著窗，午後的陽光從她身後的窗戶斜斜地照進來，將她的臉籠罩在一片柔和的光影之中，顯得有些模糊不清，讓人難以窺探她的真實表情。

而他自己，卻恰好麵對著窗戶，整個人完全暴露在明亮的日光下，臉上的每一個細微的表情、每一絲眼神的變化，都會被光線照得清清楚楚，無所遁形。

他心頭猛地一凜。

這不是巧合。

是刻意為之。

那個端茶的婦人早已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花廳裡隻剩下兩個人，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院子裏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

周文煥定了定神，開口時語氣恭敬卻不失分寸。

“城主肯撥冗接見，草民惶恐。”

“本不該貿然打擾，隻是昨日的仗打得慘烈，草民雖在府中，心中卻實在牽掛，今日特來，想親口向城主道一聲賀。”

“雲中城能守住，全賴城主神機妙算，運籌帷幄，實乃雲中城百姓之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