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懷瑾抬眼,看向他。
那目光,比剛才更深了幾分,帶著一種洞若觀火的穿透力。
“周老爺。”
她開口,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敲在周文煥心上。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周文煥心頭一凜,臉上的笑容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雲懷瑾繼續說道,語速不快,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雲中城現在歸我管,那些東西,自然也歸城主府處置。”
周文煥臉上的笑容徹底淡了下去,雖仍掛著客氣,眼底的笑意已冷了幾分。
雲懷瑾看著他,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那笑意很淺,卻讓周文煥後背莫名一涼。
“過些時日,我自會派人清點,統一處置。”
周文煥心頭那點不滿和算計,瞬間湧了上來。
他下了多大的血本?
投名狀,戰前那批物資,糧食、鐵料、藥材,哪一樣不是實打實的東西?
還有他經營多年的商道,那些商戶的把柄,那些隻有他知道的進貨渠道,他幾乎是把自己的半副身家都賭在了這個剛冒出來的新城主身上。
現在仗打贏了,城守住了,他以為終於到了收穫的時候,可以分一杯羹了。
結果呢?
優先權是給了,可那些他早已盯上、視作囊中之物的田地商鋪,被這位城主輕飄飄一句“歸城主府”,直接擋在了門外。
周文煥臉上笑容猶在,眼底卻已徹底冷了下來。
他乾笑一聲,語氣依舊恭敬,話裡卻已帶上一絲若有若無的鋒芒,不再像先前那般小心翼翼。
“城主說得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這些東西自然該歸城主府處置,草民絕無異議。”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隻是……草民鬥膽多嘴一句。”
“這些東西雖然是無主之物,但那些逃走的商戶,畢竟在雲中城經營多年,跟城裏的各家多少有些牽連,盤根錯節。”
“若是處置不當,隻怕……會惹出些閑話,寒了人心。”
他說完,目光緊緊盯著雲懷瑾,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試探。
這話,已經是明晃晃的敲打。
你一個新來的城主,根基未穩,若是硬吃下這些東西,吃相太難看,就不怕城裏商戶寒心?
就不怕他們聯手給你使絆子,讓你在雲中城寸步難行?
雲懷瑾看著他,臉上笑意非但未消,反而更深了些,隻是那笑意未達眼底,反倒透出一股冷意。
“周老爺多慮了。”
她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動作從容不迫。
“那些商戶,是自己逃的,不是我趕的。”
周文煥一噎,被這句話堵得說不出話來。
雲懷瑾繼續說下去,語氣依舊平淡,卻字字誅心。
“逃走之時,他們帶走了能帶走的金銀細軟,帶不走的田地房產,隻能留在原地。所以這些東西,本就是無主之產,並非我強取豪奪。”
她放下茶盞,目光落在周文煥臉上,帶著幾分似笑非笑的神情。
“周老爺是做生意的,應該比我更懂一個道理——落了地的桃子,誰撿著是誰的。他們自己放棄了,就別怪別人撿了去。”
周文煥的臉色微微變了變,有些難看。
雲懷瑾的笑容依舊淡淡的,但那雙眼睛裏的光,卻銳利得讓人不敢直視。
“至於城裏的商戶……”
她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強大自信。
“大燕如今自顧不暇,雲中城的事情,是我說了算。”
周文煥呼吸一滯,心臟猛地一縮。
雲懷瑾看著他,神色依舊平靜。
“城外那一仗,周老爺是看見了的。”
她語氣不重,像是隨口提起。
“城裏的糧、兵、庫,如今也都還在運轉。”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周文煥臉上。
“局麵既然還穩著,自然是有人在管。”
這一句落下,她便不再多說。
花廳裡安靜了一瞬
周文煥沒有立刻開口
他本欲再說些什麼,可話到嘴邊,卻忽然頓住了。
城外那一仗,他自然是知曉的。
那些潰散的兵卒,那些燒的屍首,那一夜連風都帶著血腥氣。
都是真的。
而眼前這座城,城門未亂,市井未散,糧倉仍在運轉,兵卒各司其職。
這一切,並不是理所當然。
能讓這一切穩住的人,意味著什麼,他心裏,比誰都清楚。
那點原本翻湧的不滿與算計,忽然就沉了下去。
他抬起頭,對上雲懷瑾的目光。
那目光依舊平靜,像什麼都沒說,卻又像什麼都已經說過了。
周文煥緩緩吐出一口氣。
臉上的笑意重新浮了上來,比先前更穩,也更收斂了幾分。
他拱手。
“城主說得是,是草民多慮了。”
雲懷瑾看著他,指尖在茶盞邊緣輕輕一頓,隨即收回。
“周老爺不必緊張。”
她語氣比剛才緩和了些許,不再帶著逼人冷意,卻依舊平靜沉穩。
“我知道,你下這麼大的注,無非是想博取更多利益,商人逐利,本就是天性。”
周文煥微微一怔,抬眼看她。
雲懷瑾繼續道,聲音平穩。
“這一點,我從未否認,也不打算否認。”
“做生意,講的是各取所需,公平交易。”
“你出物資、出人脈、出力氣,我便給你回報,給你優先,給你機會。”
“官府採買、商鋪選址、行業特許,這些,我既然答應了,就不會食言。”
周文煥聽到這裏,心中那點緊繃,終於鬆了一線。
雲懷瑾看著他,目光沉靜。
“至於那些鋪子、田地……”
她略微一頓。
“是無主之物,我自會統一清點,按城中所需安排。”
她沒有再多解釋。
隻這一句,便已將界限劃得清清楚楚。
周文煥垂下眼。
他不是聽不懂。
這是在告訴他……該給你的,會給;不該伸手的,不要伸。
他心中飛快權衡了一遍。
鋪子、田地固然誘人,可比起長久的生意渠道、官府背書與優先權……輕重,其實並不難分。
更何況,他既然已經押了這一局,就不該在這種地方貪那點短利。
再往前一步,未必討得到好。
反而可能,把已經到手的東西一起丟了。
周文煥收了心思。
再抬頭時,臉上已是全然的恭順與從容。
“城主明斷。”
“草民既得信任,自當儘力。”
雲懷瑾微微頷首。
“各取所需罷了。”
她語氣淡淡。
“你替我穩住城中商路,我讓你賺該賺的錢。”
花廳裡重新安靜下來。
這一次,不再緊繃。
事情到這裏,已經算定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