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言,民兵們齊刷刷看向胡麻子身後那些殘兵。
七八十號人,全是戰兵。
穿著統一的皮甲,握著製式的刀,雖然現在破破爛爛,但起碼還能看出模樣。
一個民兵都沒有。
連一個穿著粗布衣服、拿著農具改的兵器的人都沒有。
沈忘的聲音繼續傳來,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鎚子砸在心上。
“胡麻子帶了整整兩百民兵去攻城,為何回來一個都沒有?”
他停頓了一息,那停頓長得讓人心慌。
“弟兄們,你們好好想想。”
“如果今天你們跟著他撤回禹丘,下次再來攻城,當肉盾的是誰?擋箭的是誰?被推到最前麵送死的……又是誰?”
話音落下,一片死寂。
隻有風聲,嗚嗚地刮過荒原。
然後,一個聲音從民兵隊伍裡傳出來。
很輕,帶著顫音。
“我、我弟弟在東門……”
那是個瘦高的年輕人,二十齣頭,臉上還帶著稚氣,說話時嘴唇都在抖。
“我弟弟……他是不是……”
沈忘看向他。
“你弟弟叫什麼?”
那年輕人張了張嘴。
“他、他叫鄭小二……第二隊的……”
沈忘沉默了一息,隨之說道,“東門外,有超過兩百具屍體。”
他沒有正麵回答問題,但那年輕人已經聽懂了。
年輕人的眼睛瞬間就紅了。
胡麻子臉色鐵青。
“別聽他放屁!”他大聲怒吼著,“那些民兵是戰死的!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他抽刀,刀出鞘時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刀身上還沾著東門戰鬥留下的血垢,已經發黑了。
他往前走了幾步,靴子重重踩在黃土上,瞪著那些民兵,眼神像要吃人。
“誰敢降!”
他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
“老子就殺誰!”
周大牛也抽出刀,策馬上前,馬匹不安地踏著步子。
他站在胡麻子身側,刀尖指向那些開始動搖的民兵。
“都別動!”他喊,努力想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威嚴,但尾音有些發顫,“誰敢動,軍法處置!”
民兵們往後退了一步。
人群像被推了一下的麥浪,齊刷刷往後縮。
但他們沒有放下兵器,隻是退。
他們的眼睛都死死盯著胡麻子,盯著周大牛,盯著地上那個還在嗚咽的年輕人。
可是眼神已經不一樣了。
有恐懼,那種對刀和血的恐懼還在。
但恐懼底下,有什麼別的東西在翻湧。
就在這時——
“咻——!”
破空聲尖銳得刺耳。
一支箭從城樓上射下來。
目標明確十分明確。
周大牛正盯著那些民兵,腦子裏還在想著怎麼穩住局麵,怎麼把這三百人帶回去的時候,突然他感覺脖子一涼。
然後才開始疼,尖銳的、撕扯的疼。
他低頭,看見箭桿插在自己脖子上,箭羽還在微微顫動。
血立即就從傷口湧出來,溫熱的,順著脖子往下淌,浸濕了衣領。
他張了張嘴,想喊什麼,但血立即就從嘴裏湧了出來。
他眼睛瞪大,瞳孔裡映出胡麻子驚愕的臉,映出那些民兵驚恐的眼神。
然後他從馬上栽了下來。
沉重的身軀摔在黃土上,發出沉悶的撲通聲。
他抽搐了兩下,腿蹬了蹬,手在地上抓了兩把,抓了一手土。
然後不動了。
眼睛還睜著,望著天。
血從他脖子上的傷口汩汩往外流,在黃土上洇開一片暗紅色。
整個過程,不過三息。
快得讓人來不及反應。
民兵們全都愣住了。
他們看著地上的周大牛,看著那支還在微微顫動的箭,看著從他身下慢慢擴大的血泊。
然後,他們齊刷刷抬起頭,看向城樓。
城樓上,站著一個穿灰布衣裙的年輕女子。
看模樣很年輕,身材纖細,此時她手裏握著一張弓,弓弦還在微微震動。
她就那麼站著,俯視著城下的一切。
胡麻子變為慘白,他抬頭瞪著城樓,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
“偷襲?!”他吼,聲音因為極度憤怒而扭曲,“你們這群山賊就他媽就會搞偷襲?!”
城樓上,那個年輕女子沒有回答。
她甚至沒看胡麻子一眼。
沈忘往前走了一步,看著胡麻子,嘴角微微動了動。
那是個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笑意。
但胡麻子看見了,他看見了那笑意裡的譏諷。
“偷襲怎麼了?”
沈忘的聲音不高,但在死一般的寂靜裡,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難道眼睜睜看著你們威脅百姓嗎?”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民兵。
“難道眼睜睜看著你們殘殺百姓嗎?”
“百姓”兩個字,他咬得很重。
民兵們心中一動。
有人看向胡麻子,眼神裡的恐懼漸漸被別的東西取代了。
那是憤怒,是豁出去的決心,是“反正都是死,不如拚一把”的狠勁。
那個瘦高的年輕人,鄭小二的哥哥,從地上爬起來。
他肩上捱了一刀,血把半邊身子都染紅了,但他好像感覺不到疼。
他盯著胡麻子,眼睛紅得像要滴血。
“胡將軍。”
他開口,聲音發顫,但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壓不住的憤怒。
“東門那些民兵……”他頓了頓,吸了一口氣,聲音陡然拔高,“真是被自己人殺的嗎?!”
胡麻子眼睛都紅了。
他盯著那個年輕人,盯著那張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啐了一口。
唾沫混著血絲,落在黃土上。
“殺了就殺了!怎麼了?!”
他吼,聲音裡有一種破罐子破摔的瘋狂。
“你們這群民兵,什麼也不是!當個肉盾,也是物盡其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