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輕人愣住了。
他盯著胡麻子,眼睛慢慢睜大,瞳孔裡有什麼東西碎了。
他肩膀開始抖,不是疼,是另一種更尖銳的東西在身體裏衝撞。
“我弟弟……”他聲音輕得像夢囈,“他就是個肉盾?”
胡麻子沒理他。
他轉回頭,瞪著那些民兵,刀舉起來。
“都給我站好!誰敢降——”
他的話還沒說完,那年輕人突然就衝上來。
手中的矛往前一遞,矛尖閃著寒光,直刺胡麻子胸口。
這一刺毫無章法,純粹是憤怒驅使的本能。
胡麻子反應也是極快,側身一躲,矛尖擦著他肋下過去,劃破了皮甲。
他刀順勢一揮,用盡全力的一劈,直接砍在那年輕人肩上。
刀刃陷進骨頭裏,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音。
年輕人慘叫一聲,已經倒在地上。
血像噴泉一樣從傷口湧出來,可是他還是掙紮著想爬起來,但肩膀已經廢了,隻能徒勞地在地上扭動。
這一矛,像一根引信,點炸了整個北門。
“他們殺了我哥!”
“我爹在東門!”
“跟他們拚了!”
十幾個民兵紅了眼,舉著刀矛衝上來。
更多的民兵站在原地,愣愣地看著,不知道該怎麼辦。
然後突然有人扔下刀,往城門方向跑。
一個,兩個,三個……
越來越多的人扔下刀,往城門跑。
隻要繳械投降,跪地不殺,他們就能活下來……
胡麻子眼睛都紅了。
“不準跑!都給我站住!”
他揮刀砍翻一個跑過的民兵。
那是個半大孩子,最多十六七歲,被一刀砍在後背,慘叫一聲撲倒在地,血立即就從傷口湧出來。
胡麻子被血濺了一臉。
溫熱、腥甜的血。
但那沒用。
更多的人在跑。
像決堤的洪水,擋不住了。
有的往城門跑,高舉雙手,嘴裏喊著“我降!我降!”;有的往胡麻子那邊沖,紅著眼要拚命;有的站在原地,徹底懵了,不知道該往哪邊。
混亂。
徹底的混亂。
城樓上,雲懷瑾盯著下麵的局勢。
她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隻有眼睛微微眯起,像在評估戰場的態勢。
她放下弓,從腰間抽出一支竹哨,塞進嘴裏。
深吸一口氣。
“咻——咻咻——!”
兩短一長。
尖銳的哨聲刺破黃昏的天空,傳得很遠。
攻擊訊號。
城門洞裏,那些早已等候多時的一百五十名新兵蜂擁而出。
長矛手在前,刀盾手在後,陣型嚴整。
他們繞過那些投降的民兵,直接沖向胡麻子的殘兵。
刀光閃爍。
喊殺聲震天。
新兵們訓練有素,三人一組,互相掩護。
長矛刺出,刀盾格擋,配合默契。
殘兵們本就士氣低落,又猝不及防,瞬間就被衝散了陣型。
胡麻子被幾個親兵團團圍住。
“將軍!撤吧!”
一個親兵喊,臉上全是血。
胡麻子咬著牙,一邊揮刀格擋刺來的長矛,一邊往後退。
他左肩上的傷口崩開了,血順著手臂往下淌,把刀柄都染紅了,滑得幾乎握不住。
“撤!”他終於吼了出來,聲音嘶啞,“往西門撤!”
殘兵們開始往西邊退,一邊退一邊砍開擋路的民兵。
刀砍在肉體上,發出沉悶的響聲,慘叫聲此起彼伏。
有的殘兵被新兵追上,砍翻在地。
有的跑出去幾步,又被更多的民兵堵住。
有的殘兵乾脆跪在地上,扔掉刀,抱頭不動。
胡麻子身邊的已經不到四五十人了。
他臉上全是血,有自己的,有別人的。
左肩上的傷口劇烈疼痛,每揮一次刀都像有火在燒。
但他還在跑,還跑得比誰都快。
親兵們護著他,用身體擋下追來的刀矛,一個接一個倒下。
……
李四跑回西門的時候,腿都是軟的。
他跑得太急,靴子在官道上踩出一串雜亂的噗噗聲,肺裡像塞了把乾草,喘一口氣颳得喉嚨生疼。
但他不敢慢,也不敢停。
腦子裏全是剛纔看見的畫麵。
胡麻子滿身是血,左肩上包著塊破布,血把半邊身子都染紅了。
身後那七八十號戰兵,個個帶傷,跑得東倒西歪,有的捂著胳膊,有的瘸著腿。
同時也沒有民兵。
一個都沒有。
李四跑近西門陣前,遠遠就看見許三騎在馬上,正盯著他。
他張嘴想喊,可喉嚨幹得發不出聲,隻能拚命揮手。
許三臉色一變。
“李四!”他吼,“北門到底怎麼回事?!”
李四跑到跟前,撲通一聲跪地上,手撐著地,大口喘氣,話都說不利索。
“許、許頭兒……胡將軍……胡將軍敗了!”
許三腦子裏“嗡”的一聲。
“放你孃的屁!”
李四抬起頭,臉上全是汗和土,眼眶發紅。
“真的!我親眼看見的!胡將軍帶人從東邊跑過來,渾身是血,身邊就剩幾十個戰兵,一個民兵都沒有!”
“那個守城的說的都是真的!東門那兩百民兵……全死了!就是被我們自己人當盾牌,全部死在城下了!”
他話音未落,身後那些一直豎著耳朵聽的民兵們已經炸了鍋。
“什麼?!”
“東門全死了?!”
“被自己人殺的?!”
“那咱們……”
騷動像野火燎原,瞬間席捲了整個陣型。
有人扔下刀,有人往後退,有人直接轉身就往西門方向跑。
“我不打了!”
“投降!投降不殺!”
“跑啊!”
許三臉色鐵青,策馬往前沖了幾步,揮刀吼:“站住!都給我站住!誰敢跑,軍法處置!”
壓根沒人聽他的。
跑的人反而還更多了。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和喊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