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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三的呼吸一滯。
王悍繼續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算算路程，胡麻子估計也快要到北門了。”
許三的麵色一白，腦子裏飛快地轉。
派不派人？
派了，萬一真看見胡麻子敗逃，軍心就徹底散了。
不派，民兵們現在就已經動搖了……
他咬了咬牙。
不能示弱。
“李四！”他回頭喊了一聲。
一個瘦高個從隊伍裡站出來，臉色也不太好看：“在！”
“去北門看看！”許三說，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快去快回。”
李四應了一聲，轉身就往北跑。
跑得很快，像逃命似的。
許三轉回頭，看向王悍。
王悍還是那麼站著，臉上沒什麼表情。
夕陽又沉下去一寸，天色更暗了。
……
北門外三裡。
周大牛站在陣前，盯著北邊的官道。
他已經站了一個多時辰了，腿都站麻了，但不敢動。
將軍的命令是守著這兒，擋住從城裏出來的人。
可城裏到現在都沒動靜，東門那邊也沒動靜。
這都多久了，怎麼還沒人來傳信？
正想著，官道那頭突然有了聲音。
不是馬蹄聲，也不是整齊的腳步聲，是亂糟糟的、沉重的、跌跌撞撞的聲音。
周大牛猛地抬頭看去。
樹林邊緣，一隊人連滾帶爬地逃出來。
七八十號人，跑得亂七八糟，隊形早就沒了，隻剩下逃命的本能。
有人捂著肚子，指縫裏往外滲血；有人空著手，兵器不知道丟哪兒去了；有人瘸著腿，靠著同伴的肩膀往前挪。
一個個灰頭土臉，滿身血汙，甲冑歪斜，眼神渙散。
為首的那個，身材魁梧，滿臉麻子，可現在臉上的麻子早都看不清了，整張臉糊著血和泥，左肩上纏著塊破布，暗紅色的血漬浸透了半邊身子。
周大牛愣住了。
腦子一時轉不過彎來。
“將……將軍？”
胡麻子衝到陣前，一把扶住周大牛的馬鞍，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
他大口喘氣，胸膛劇烈起伏，像破風箱一樣呼哧作響。
汗水混著血水從額頭上淌下來，流進眼睛裏，他使勁眨了眨眼，眼球上全是紅血絲。
緩了好幾口氣，他才抬起頭，嗓子劈得厲害。
“整隊！”他嘶吼，聲音像砂紙磨過鐵皮，“整隊！全體撤回禹丘！快！”
民兵們都愣住了。
三百人，像三百根木樁子杵在原地。
他們看著胡麻子，看著他滿身的傷，看著他眼裏那種近乎瘋狂的神色，誰都看得出那不是打了勝仗該有的眼神。
又看向他身後。
七八十號殘兵，全是戰兵。
一個個狼狽不堪，有的蹲在地上喘氣，有的直接躺倒了，有的眼神空洞地望著天。
一個民兵都沒有。
周大牛腦子嗡的一聲。
“將軍，東門那邊……”
“敗了！”
胡麻子打斷他，臉都青了，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那幫山賊！他們有精兵！從後麪包抄！老子中了埋伏！”
他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混著血沫噴出來。
“操他孃的雲寨！膽敢陰老子！”
周大牛倒吸一口冷氣。
敗了？
兩百戰兵，兩百民兵，整整四百人……敗了？
他還沒從這個訊息裡緩過神來，更令人心驚的事情發生了。
北門，竟然緩緩開啟了，實打實地往兩邊退開。
城門洞裏，一個人走了出來。
就一個人。
是沈忘。
他的身後是敞開的城門，城門洞裏影影綽綽站著上百名新兵，刀已出鞘，矛已端起，但沒有一個人跟出來。
沈忘就這麼一個人，往民兵陣前走。
不緊不慢，一步一步。
走了二十步，停下。
胡麻子看見他，眼睛瞪得溜圓，血絲更紅了：“你是誰！”
沈忘沒理他。
甚至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民兵一張張年輕或不再年輕的臉，上麵寫滿了困惑、恐懼和疲憊。
他的聲音不高，但在死一般的寂靜裡，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傳到每個人耳朵裡。
“胡麻子帶去打東門的兩百民兵，全死了。”
話音落下，空氣像凝固了一樣。
民兵們紛紛愣住，有人張著嘴，有人手裏的兵器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沈忘繼續說著，語氣平靜。
“大家可知道是怎麼死的嗎？”
他頓了頓，目光從一個民兵臉上移到另一個民兵臉上。
“是被你們自己人殺的。”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砸進水裏，激起千層浪。
民兵隊伍裡響起倒吸冷氣的聲音，有人開始左顧右盼，有人臉色煞白。
“在攻城的時候。”
沈忘的聲音依舊平穩，但每個字都像刀子。
“戰兵們把民兵推到前麵當肉盾。”
“箭射過來，是民兵擋著；滾石砸下來，是民兵挨著；刀砍過來的時候，是民兵在前麵；矛刺過來的時候，還是民兵在前麵。”
“兩百條命。”
他緩緩地說。
“兩百個和你們一樣被拉來打仗的莊稼漢。”
“他們死的時候，連敵人的臉都沒看清！因為擋在他們前麵的，是自己人的刀背和盾牌。”
“兩百民兵，全死在城下。”
民兵們的臉色唰的都變了。
有人開始扭頭看向胡麻子，看向那些戰兵，眼神裡閃過難以置信，然後是憤怒，是恐懼，是絕望。
“你放屁！”
一個戰兵跳出來，是個滿臉橫肉的漢子，胳膊上纏著繃帶，血已經滲出來了。
他指著沈忘，聲音因為激動而發抖。
“胡說八道！明明還有不少人投降了！是被你們殺了才對！”
沈忘終於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淡，淡得像看一隻亂叫的狗。
然後他又轉回頭，看向那些民兵，繼續說話，完全無視了那個戰兵的怒吼。
“你們好好看看他們的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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