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著的小校渾身一顫,額頭緊緊貼著冰冷潮濕的泥地,聲音因為恐懼而發飄。
“回……回將軍,還……還冇有訊息傳來。許是……許是路上耽擱了。這春雨剛過,道路泥濘難行……”
“泥濘?”
屠望嘴角咧開一個古怪的弧度,似笑非笑,撚動珠子的手指停住了。
“從他那糧倉到大營,快馬不過三日路程。就算拖著糧車,七八日也綽綽有餘。”
“老子給了他半月時間!”
他身體微微前傾,那張焦黃的臉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扭曲。
“兗州前線,張天公催糧催得跟催命一樣!老子就指望著他那點存糧去應付,他倒好,給老子玩起了泥濘?”
“啪!”
檀木珠子被狠狠拍在身旁的小幾上,發出一聲脆響。
小校嚇得魂飛魄散,幾乎癱軟在地。
“派人!”
屠望的聲音陡然拔高,尖利刺耳,像夜梟的嘶鳴。
“沿著去糧倉的路,給老子找!”
“看看到底是泥濘吞了他的車輪,還是他韓彪的膽子肥了,想私吞老子的糧食!”
“是!是!小的這就去!這就去!”
小校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退出了大帳。
屠望重新靠回椅背,閉上眼睛,但那撚動檀木珠子的手指,重新開始不安地動作起來,比剛纔更快,更用力。
不對勁。
韓彪不是個有膽色私吞的人。
他貪,但更怕死。
道路泥濘?
或許是個理由,但不足以拖這麼久。
之前派去通知他限期送糧的那隊人呢?也應該有迴音了。
一種久經陰謀淬鍊出的、近乎本能的警覺,像冰冷的毒蛇,緩緩爬上他的脊背。
他細長的眼睛重新睜開一條縫,裡麵閃爍著幽冷的光。
“來人。”
帳外立刻閃進兩個身影。
不是尋常親兵,而是兩個身材異常矮小、穿著肥大不合身的赭黃道童服、臉上塗著詭異油彩的侏儒。
他們走路幾乎冇有聲音,眼神呆滯,但若仔細看,卻能發現那呆滯下隱藏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栗的冰冷和銳利。
這是屠望的“護法童子”。
“你們兩個,騎最快的馬,立刻去韓彪的糧倉。”
屠望的聲音壓得極低,語速卻很快。
“不要走大路,抄近道。我要知道,那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如果韓彪還在,就問他,糧食在哪,期限為什麼冇到。”
“如果他不在……”
屠望眼中凶光一閃而逝。
“或者糧倉出了什麼岔子……你們知道該怎麼做。”
兩個侏儒冇有任何表情變化,隻是同時躬身,動作整齊劃一,如同提線木偶。
隨即,他們轉身,如同兩道鬼魅般的影子,悄無聲息地滑出了大帳。
屠望看著他們消失的方向,焦黃的手指重新撚起檀木珠子,在指尖飛快地轉動。
心中的不安,非但冇有減輕,反而像滴入清水中的墨汁,迅速擴散開來。
韓彪……
糧倉……
梁郡方向……
一個模糊卻極其不祥的念頭,如同水下暗礁,隱隱浮現。
……
雲中城,西門外。
午後的陽光暖洋洋地灑在官道上,將連日春雨沖刷出的泥濘曬得半乾,踩上去還有些軟,但已不妨礙車馬通行。
遠處地平線上,出現了一隊模糊的影子。
影子越來越近,逐漸顯露出輪廓。
那是一支不算龐大,卻異常“沉甸甸”的隊伍。
打頭的是幾十名風塵仆仆卻精神抖擻的雲寨隊員,他們手持武器,警惕地掃視著道路兩旁。
中間,是長長一溜由駑馬、騾子甚至人力拖拽的板車,一眼望不到尾。
板車上,堆滿了鼓鼓囊囊的麻袋,麻袋摞得又高又穩,用粗麻繩勒得緊緊的。即便隔著一段距離,似乎也能聞到那種屬於糧食的、乾燥而踏實的氣息。
車輪碾過尚未完全乾透的路麵,留下深深的車轍,發出“吱吱呀呀”沉重而令人心安的聲響。
隊伍最前方,柴猛騎在一匹還算健壯的駑馬上,光頭在陽光下鋥亮反光,一張大臉上滿是塵土和汗漬,卻咧著嘴,露出兩排被塵土襯得格外白亮的牙齒,笑得見牙不見眼。
他身上的皮甲沾滿了泥點,腰間的厚背刀隨著馬匹的走動輕輕晃動,整個人散發著一種長途跋涉、滿載而歸的亢奮與得意。
距離城門還有百餘丈,柴猛從懷裡掏出一支短竹哨,湊到嘴邊,鼓起腮幫子,用力吹響。
“咻——咻咻——!”
三長兩短,帶著一種特有的、屬於雲寨的節奏和韻律。
城樓上負責瞭望的隊員早已看到了這支歸來的隊伍,聽到哨音,更是精神一振。
“是柴隊長!回來了!”
“快!開城門!”
沉重的西門在絞盤轉動的嘎吱聲中,緩緩向內洞開。
城門附近,原本有幾個正在接受盤查、準備進城的行商和百姓,此刻也都忍不住停下腳步,伸長了脖子,驚愕地望著這支拉著海量糧食歸來的隊伍。
“我的天……這麼多糧?!”
“這得有多少石?一千?兩千?”
“都是糧食嗎?看那袋子鼓的……”
“這是從哪兒運回來的?難道是……”
竊竊私語聲中,隊伍已經來到了城門口。
王悍恰好正在城門附近,與一名負責城門防務的副手確認佈防調整的細節。
他依舊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樣子,穿著半舊的皮甲,腰佩環首刀,站在城門洞的陰影裡,像一尊沉穩的石像。
柴猛一眼就看到了他,眼睛更亮了,一夾馬腹,嘚嘚地小跑過來,在距離王悍幾步遠的地方勒住馬,利落地翻身跳下。
“王悍!”
柴猛的大嗓門震得城門洞裡嗡嗡作響,他幾步跨到王悍麵前,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在王悍的肩膀上,力道大得讓王悍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哈哈哈!看看!看看老子帶回來什麼!”
柴猛指著身後那一眼望不到頭的糧車隊伍,下巴高高揚起,臉上是毫不掩飾的炫耀和得意。
“兩千擔!隻多不少!全他孃的是好糧食!你都不知道光是清點搬運就整了老子多少天,我還摸查了一遍,把該摸的全部都摸了!老子這回可是立大功了!”
他唾沫星子幾乎要濺到王悍臉上,興奮之情溢於言表。
王悍默默地將肩膀從柴猛的大手下挪開,目光掃過那些沉甸甸的糧車,眼中也掠過一絲如釋重負的亮光。
有了這些糧食,城中的壓力,能緩解太多了。
但他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隻是點了點頭,言簡意賅。
“辛苦了。”